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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本文作者的原標題。圖片系AI生成。
撰文|王立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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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這段時間,學術圈最熱鬧的事情,是耿同學的論文打假。他從公眾號做到短視頻,質疑對象從知名高校的院長一路延伸到校長、院士,涉及的論文集中在Nature這樣的頂級期刊。第一線的研究生和博士后一邊做實驗,一邊像追劇一樣等著看今天又有什么“瓜”。
我非常尊敬的前輩王曉東老師為此寫了一篇文章——《現代科學的演化:四百年信任機制的建立、危機與重塑》。我以為,這是近年關于中國科學界這個話題最值得認真讀的一篇。它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沒有跟著熱鬧走。
如果你還沒讀過他的文章,我這里簡單做個總結:
第一,學術不端不只是道德問題,更是系統演化問題。
第二,現代科學真正偉大的發明,不是真理本身,而是信任機制。
第三,一定程度上,信任危機恰恰來自科學的成功。
第四,現代科學評價系統中的重要一環,同行評議,正在被壓垮。
第五,在科研誠信問題中,中國的情況并不特殊,只是“快”。
他的結論我完全贊同:面對系統失靈,只喊誠信無法解決問題。現代科學四百年的成功,并不是因為科學家比別的行業更誠實,而是因為它建立了一套即使有人犯錯、有人作弊,依然能不斷逼近真理的制度。所以未來幾十年真正需要的,是一場關于信任機制本身的革命。
我想接著他往下寫,是因為有兩個問題他點到了,但我還想再追一層:榮譽究竟是怎么變成貨幣的?以及,知道了病根之后,具體該怎么治療?
把問題再往下追一層:不是信任,而是“可兌換”
我想做的,是替曉東老師的診斷再補一味藥引子。
曉東說,論文變成了科研世界里的貨幣。這話說得對,但值得繼續追問:是哪一個動作,把榮譽變成了貨幣?
在我看來,現代科學許多病癥的共同源頭,是一件聽起來很技術、實則致命的事——榮譽變得可以變現了。
一旦一篇論文、一個發現可以被即時兌換成基金、職位、學生、榮譽、融資,甚至一家公司的估值,科學家就不再只是“因為好奇而研究”的人,而變成了必須不斷生產、不斷兌換這種貨幣的人。
當然,這種即時可兌換性,本身并不全是壞事。正是因為科學成果能夠兌換資源,現代科學才從少數人的雅趣,變成國家、產業和社會持續投資的公共事業。真正的問題不是“榮譽可以兌換”,而是它被過度、單一、不可校正地兌換;不是資源進入科學,而是資源反過來重新定義了什么叫科學。
貴族的游戲:榮譽為什么曾經可以當作信任
科學的早期形態,本質上有很強的紳士俱樂部色彩。這里的“紳士”不必只理解為字面意義上的貴族,而是一種從業身份:波義耳靠家族莊園,達爾文靠繼承的財產,他們并不直接靠科研養活自己,做研究更多出于對世界的好奇。他們把發現寫成一封封公開信寄給同行,遵循的是一套心照不宣的榮譽規則(honor system)。
這套規則能夠運轉,并不只是因為那一代人道德更高,而是因為它有幾個結構條件:共同體很小,成員高度同質,熟人監督強,聲譽傳播快。在那個科學的田園時代,榮譽之所以能當信任用,不是因為它天然純潔,而是因為它還沒有被充分“金融”化。
在我看來,這套規則有三個特征。第一,成就感幾乎全部來自內心的榮譽感——既然是出于興趣和熱情從事研究,那發現本身就是最大的回報。第二,科研行為的約束幾乎全部來自各自的榮譽與使命——如何評價工作、如何不搞惡性競爭、如何不造假,靠的都是"我是不是一個體面的人"。第三,既然如此,這套規則防君子不防小人
歷史學家Steven Shapin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那個時代一位紳士的話之所以可信,恰恰因為他財務獨立、無所求,因而被認為無所偏私。也就是說,榮譽能被相信的前提之一,是它不容易被立刻兌換成別的東西。在這樣一套規則下,造假是一樁收益很低的蠢事:共同體極小,暴露很快;就算僥幸得逞,換來的也不過是幾個熟人一時的高看——它很難換成基金、職位、公司估值或制度化權力。造假不是被道德徹底禁止了,而是被結構顯著削弱了動機。
但我不想把這段歷史寫成一座紀念碑。那套榮譽的“純粹”,很大程度上也是封閉小圈子的純粹。它把窮人、女性、非西方世界統統擋在門外——你首先得是一個有閑、有產、被共同體承認的人,才有資格擁有那份被信任的榮譽。
所以后來發生的事,必須誠實地兩面看:職業化異化了科學,但同一場職業化,也第一次讓沒有祖產的普通人(比如我)得以進入科學。這筆賬不能只記一邊。總體上,科學職業化肯定是得大于失;我們也不可能、更不應該回到科學的田園時代。
當科學成為職業:異化的開始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二戰之后。Vannevar Bush 那份《科學:無盡的前沿》把邏輯講得很清楚——科學是國家競爭力的源頭,所以國家應該出錢養科學。從那一刻起,錢開始從外部大規模涌入,大量的人以從事科研為職業并以此養家糊口,科學第一次成了一份現代職業。
而只要是職業,就逃不過被外部目標重新塑形。如果借用馬克思關于異化的語言,今天的科學家至少在四個層面經歷了類似變化。
第一,與產品異化。科學家生產的知識,不再只是自己好奇心的表達,而被評價體系重新定義為一張可以兌換資源的支票。論文不再只是“我發現了什么”,而變成“我憑什么繼續獲得資源”。
第二,與過程異化。科學家做的不再只是研究,而是優化指標:如何讓數據更完整,故事更漂亮,影響因子更高,評審意見更容易被滿足。研究過程本身被發表制度倒逼著重寫。
第三,與人的“類本質”異化。那份純粹的、發現未知的喜悅,被“我必須發夠論文才能養活自己和團隊”的生存焦慮所替換。好奇心沒有消失,但它被迫長期服從于資源續命。
第四,與同行異化。昔日可以坦誠交流、相互欣賞和支持的同行,如今也是爭奪同一筆有限資源的對手。
驅動這一切的引擎只有一個:錢來自外部,所以評價權也必然部分落在外部;科學家必須不斷向外部證明自己,才能繼續養活自己和團隊。榮譽能大規模兌現的那一天,就是異化開始的那一天。單一、過度、不可校正的可兌換性是病,異化是癥狀。
同行評議:一套再也無法靠榮譽獨自運轉的榮譽制度
今天的科學評價體系,高度依靠一種叫同行評議的系統。它本質上是對早期科學家之間通信交流的一次制度化改造和擴展——讓最懂這個領域的同行,而不是官員、編輯或輿論,來判斷一項工作是否值得發表、一個研究計劃是否值得被支持。
但這里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反諷:正式的同行評議制度,本身就是一個相當晚近的東西。Nature直到1967 年才建立起正式的外部評審。說得極端一點,同行評議之所以被制度化,恰恰是因為共同體已經大到沒人能認識所有人——它不是榮譽時代的遺產,而是榮譽時代崩塌之后的補救。
于是它陷入一個致命錯位:它試圖在一個已經把一切都貨幣化了的系統里,獨自繼續靠榮譽運轉。評審無償、匿名、全憑責任心,可周圍的一切——基金、職位、考核、帽子——都在按貨幣邏輯運行。結果可想而知:評審人往往也是作者的競爭者,最有資格評審的人最沒時間,評審工作大量下沉給博士后和學生;既然真正的重要性越來越難判斷,評審就轉而優化那些容易判斷的代理指標——數據夠不夠全、機制夠不夠深、故事圓不圓。完整性于是頂替了重要性。
同行評議真正被壓垮的原因,不只是稿件太多、評審太忙,而是它從知識共同體的過濾器,被外部系統改造成了資源分配的閘門。論文能不能發表,原本只是“這項發現是否值得進入公開討論”;現在卻同時決定職位、基金、頭銜、學生和融資。一個質量控制機制,被迫承擔了它原本不該承擔的社會分配功能。
所以同行評議今天的窘境,一句話:我們還在要求榮譽去做一件榮譽早已獨自做不了的事。
回不去的榮譽:目標不是復辟,而是讓榮譽可被驗證
所以我想對所有呼吁“回歸科研誠信”的聲音,說一句可能不中聽的話:誠信當然要呼吁,但只呼吁誠信,幾乎等于什么也沒做。
誠信是人的品質,而“防君子不防小人”這套規則,在一個有數百萬玩家、桌上又擺著真金白銀的系統里,必然不夠用。我們回不到貴族科學,也不該幻想回去——那個俱樂部太小、太封閉。
真正誠實的目標,不是把每個人重新變成紳士,而是重建一套信任機制,讓它最終依賴的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數字,而是公開、可復查的證據本身。
一句話:不是“相信這個人”,不是“相信這個指標”,而是“相信這個過程,因為它是透明的”。這才是讓榮譽可被驗證,而不是被假設。
中國:異化的快進版
很多人把今天的亂象歸為“中國特色”,我和曉東老師一樣,不這么看。中國真正特殊的不是問題,而是速度:歐美用幾百年慢慢累積的問題,中國在二三十年里幾乎全經歷了一遍。甚至從一定程度上說,中國今天面臨的問題,很可能預示了現代科學這套系統未來在全球范圍會面臨怎樣的危機。
我只想補一個中國最鮮明的癥狀——帽子,就是異化的結晶。
如果說論文是科研體系里的流通貨幣,那么帽子就是一張長期付息的債券。論文需要不斷生產,帽子一旦到手,卻可以把過去某一時刻的評價結果,固化成未來多年持續兌現資源的權利。它能兌現經費、空間、學生、平臺、行政身份,甚至社會信用;更麻煩的是,它的兌現能力常常與你此刻是否還在做好的科學無關。
這比論文貨幣化更危險。論文至少還要一篇篇接受發表機制的篩選,帽子卻容易變成身份租金。一旦評價結果固化為身份,身份又反過來參與下一輪評價,評價者階層就會閉合。再疊加“學而優則仕”的傳統底色,帽子就從一種榮譽,長成了一套自我繁殖的權力結構。
但這不是什么民族性的道德缺陷。它就是同一場異化,在更高速度、更大壓力、更薄緩沖之下的加速呈現。它的極端,是速度的產物,不是品性的產物。
出路一:讓錢多樣起來,讓評價也真正多樣起來
錢來自外部,這一點改不了。但有一件事我們改得了——選擇壓力的單一性。
用曉東老師和我都熟悉的演化邏輯說:單一的選擇壓力,必然催生單一的、被反復博弈過的表型。全社會只獎勵一種東西——頂刊、影響因子、帽子——就必然演化出一整代專門優化這一種東西的科學家。這不是道德滑坡,這是自然選擇。
解藥因此也很清楚:科研資助方的生物多樣性,才能帶來科學的生物多樣性。美國的HHMI 是一個好例子——它資助的是“人”而不是“項目”,容忍失敗,續期從簡,敢于把重注押在少數人身上。國內確實也開始出現新基石、科學探索獎這樣的多元嘗試,值得肯定。
但恕我直言,目前國內這種多元,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假多元:評價權幾乎仍然握在國內同一群頭部科學家手里,評價流程也還是傳統基金機構“第一輪函評、第二輪答辯”那一套——換湯不換藥。真正的多元化,是要允許不同的資助機構使用真正不同的價值取向、不同的評價規則,去支持不同類型的科學家和科學研究。
更具體地說,一個健康的資助生態至少需要三類錢。第一類錢追求公平、廣覆蓋和程序正義,保證共同體的基本盤;第二類錢追求長期押注和失敗容忍,支持那些十年才看得出價值的問題;第三類錢追求非共識判斷和個人品味,給那些大膽的、古怪的、不合時宜的、注定在函評里被平均掉的工作留一條活路。
這里我要說一句可能引發爭議的話:基于這三類錢的屬性,某些資助方(特別是第三類)甚至應當被允許放棄一部分程序正義,轉而依靠少數幾位敢說真話、真懂科學的人,憑品味獨立把關。
反對意見會立刻站起來:這不正是把權力重新集中到個人手里,而程序正義、同行評審,防的就是這個嗎?這個反駁是對的,我不回避。我的回答不是“個人品味很安全”——它一點也不安全,它一定充滿偏見——而是:一個健康的科學生態,需要程序化的、追求公平和共識的資助方,也需要品味驅動的、乃至帶有偏見的資助方。前者保證公平的下限,后者提供非共識的方差。
你不能用另一種壟斷去修復壟斷——你只能用方差去修復它。多元的真正含義,是允許不同的失敗方式并存。
出路二:在 AI 時代,重做發表制度
現有的學術發表,被Nature、Science、Cell這些學術期刊集團高度壟斷,等于把那把外部標尺,交給了幾家雜志的編輯。而這套制度本身帶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毛病:不收陰性結果,苛求故事的完整與邏輯自洽,用工作量堆砌門檻,流程還慢得令人絕望。
對生物學來說,這尤其荒謬。真實的生物學數據從來不可能完美無瑕。而對“完整故事”的執念,本身就在系統性地制造選擇性報告、事后編造假說、挑數據——也就是那些幾年后根本沒人能重復的東西。
這個問題其實遠比當下廣為詬病的學術造假問題更為嚴重。從顯性的數字看,中國確實出現了大量讓人瞠目結舌的低級學術造假,也出現了大量被撤稿的論文。用各種工具和政策發現、懲罰學術造假,當然正確而且必須。但在顯性造假之外,科學界的可重復危機異常嚴重。安進和拜耳公司當年分別嘗試重復學術界的標志性臨床前工作,結果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結論站得住。這就是曉東描述的那道信任裂縫——只不過它在這里,是用倒掉的藥物管線和燒掉的真金白銀來計價的。
AI時代會同時改變游戲的兩端,這一點必須說清楚:AI降低造假成本的速度,和它降低驗證成本的速度一樣快。論文工廠、以假亂真的圖像和數據會更便宜;但自動化檢查、圖像溯源、數據一致性審計、代碼復現、跨數據庫驗證也會更便宜。所以問題被逼到了臺面上——誰能建成驗證層,誰就贏。
我的主張是:把“發現”從“故事”里解綁出來。
未來發表的基本單元,不應該是一篇一次性交付、事后再不許改動的漂亮故事,而應該是一個持續版本化的“發現單元”。它至少包括五層東西:第一,一個清晰、可被證偽的核心主張;第二,支持這個主張的原始數據和關鍵中間數據;第三,分析代碼、統計流程和排除標準;第四,實驗流程、關鍵試劑、儀器參數和批次信息;第五,后續來自其他實驗室、其他數據集、甚至自動化平臺的驗證記錄。
這樣的發現單元可以很小。一篇論文里原本被包裝成完整故事的十個發現,完全可以拆成十個可追蹤、可驗證、可更新的發現單元。陰性結果、部分重復、邊界條件、失敗驗證,也都可以成為同一個發現單元的后續記錄,而不是被永遠埋在抽屜里。
這并不意味著數據越多就越可信。曉東那個“十三不靠”的比喻恰恰說明,越復雜、越龐大的研究越難重復。所以出路不是原始體量的膨脹,而是標準化、可溯源、可驗證的數據,加上一個更小、更誠實的發表單元。未來的學術評價系統,也應該建立在這種數據發表的基礎上。
一句話:我們要發表的和評價的,不該是精巧包裝的故事,而是原汁原味的發現。
尾聲:我們真正要重建的,是給證據定價的能力
曉東用皇家學會那句Nullius in Verba收尾——不要輕信任何人的話,科學最終只相信證據。我完全同意,也想把這條線接到底。
四百年科學的病根,不是科學家突然變壞,而是榮譽被過度貨幣化之后,證據本身反而失去了定價權。論文、帽子、期刊、影響因子都在替證據定價,但它們越成功,就越容易反過來扭曲證據。
這篇文章講的兩條出路,說到底就是修復這場兌換的兩種辦法:用多元的資助,去分散“誰來定價”的壟斷;用透明的發表,去讓價格重新貼近真實的價值。
我們沒法給科學徹底去異化,也沒法、更不該把所有人送回去做紳士——那個俱樂部太小、太封閉了。我們能做的,是建起一套新的信任基礎設施:在那里,我們最終選擇相信的,既不是某個人的名望,也不是某個漂亮的數字,而是公開的、可以被反復復查的證據。
家庭因血緣而凝聚,國家因法律而存在,市場因契約而繁榮,現代科學因信任而偉大——這話曉東說得極好。我只想再添一句:未來的科學,信任將不再是一次性的授予,而必須在公開之中被持續地掙得;否則,就根本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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