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廚房里油煙嗆人。
婆婆陳文英捏著手機,聲音揚得老高:“你嫂子今年答應買十斤牛肉、兩條羊腿,夠你們一家吃了。”
我手里的抹布擰出水來。
我沒答應過。她替我答應了。
窗外飄著小雪,鄰居家傳來剁肉餡的動靜。我看著空蕩蕩的灶臺,想起娘家母親上次體檢的報告單。
肺結節,三個字像針扎在心上。
今年的年夜飯,注定沒法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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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七那天下午,我下班剛進家門,就聽見客廳里婆婆在打電話。
她把手機開了免提,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我換了拖鞋走過去,看見她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攤著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菜名。
“媽,你跟嫂子說了沒有?”電話那頭是呂依諾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說了說了,你嫂子答應了。”陳文英抬頭看見我,沖我招招手,“你嫂子回來了,你跟她說。”
我站在原地沒動。
陳文英把手機遞過來,眼神示意我接話。
我接過手機,那頭呂依諾的聲音立刻變得熱絡起來:“嫂子,今年辛苦你了。我不要多,十斤牛肉、兩條羊腿,再弄幾只土雞就行。”
我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
“依諾,”我開口,聲音盡量平緩,“今年的肉,我沒打算買那么多。”
電話那頭愣住了。
陳文英的臉也僵了。
“什么意思?”呂依諾的聲音變了,“嫂子,你這話我怎么聽不懂?”
我深吸一口氣:“我媽最近身體不好,檢查結果不太好。我想省點錢,寄回去給她看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呂依諾的聲音冷下來:“嫂子,你這就不對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媽那邊有你弟弟管,你在中間瞎操什么心?”
我感覺胸口被人打了一拳。
“你這話說得不對。”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我媽是我媽,不管我嫁沒嫁人,她都是我親媽。”
“行了行了,”呂依諾不耐煩起來,“我也不跟你吵。反正我跟爸媽說了今年回去過年,肉你得準備。”
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陳文英。陳文英看著我,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失望:“不就幾斤肉嗎,至于嗎?”
我把手機還給她,轉身進了廚房。
晚上呂德江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呂德江是個悶葫蘆,一輩子話不多,聽我說完只是低著頭扒飯。
“你說句話。”我看著他。
他放下碗,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我媽和你媽,都得罪不起。”
我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二十年的婚姻,我自認對得起呂家。
工資全貼進這個家,買菜做飯、洗衣拖地、伺候公婆,該做的我都做了。
可到頭來,連給自己親媽看病的錢,都要看別人臉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場。
菜市場擠滿了人,到處都是辦年貨的。賣肉的攤位前排著長隊,牛肉、羊肉、豬肉擺得滿滿的。
我在那排隊伍前站了十分鐘。
最后還是走了。
只買了二斤豬肉,幾條魚,一些青菜。
回家的路上,我給娘家打了電話。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問蘭,今年過年別回來了,來回車票貴。”
我說:“媽,我寄點錢給你。”
母親說:“不用,你自己留著。”
掛了電話,我站在馬路邊上,眼淚差點掉下來。
回到家里,陳文英看到我的菜籃子,臉沉得能滴出水。
“就這點?”
我沒吭聲,提著菜進了廚房。
陳文英跟了進來,站在我身后:“依諾一家三口,加上咱們幾個,這點菜夠誰吃?”
我低頭洗菜,水龍頭的水嘩嘩響。
“你倒是說話啊!”陳文英的聲音高起來。
我關上水,轉過身看著她:“媽,不是我不買。我媽身體不好,我得留點錢。”
“你媽你媽,你心里就你媽!”陳文英氣得臉都紅了,“嫁到呂家二十年了,你心里還想著娘家,你算什么呂家的媳婦?”
我愣住了。
二十年來,我沒跟婆婆紅過臉。可這一刻,我真想說點什么。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說了又能怎樣。
我沒吭聲,繼續低頭洗菜。
陳文英罵了幾句,見我不回嘴,也就沒再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手里攥著那棵白菜,攥得手都疼了。
中午呂德江回來吃飯,我問他:“下午你跟我一起去趟我媽家行不行?我想把年貨給她送點。”
呂德江說:“你自己去吧,下午工地上還有活。”
我知道他是在躲。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可他不敢站隊。站在他媽那邊,對不住我;站在我這邊,又怕他媽說他娶了媳婦忘了娘。
這種日子,我過了二十年。
我收拾了點東西,一個人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回了娘家。
母親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我忍住沒哭,把菜放下,說:“媽,今年過年我忙,可能回不來,你先吃點好的。”
母親看著我,沒問為什么,只是說:“你們婆媳處得還好吧?”
我說好。
母親沒再問,轉身進了廚房,說給我煮碗面。
面條端上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我說:“媽,你去醫院檢查了嗎?”
母親說:“查了,小毛病,不礙事。”
我知道她在騙我。
肺結節,良性惡性,得做增強CT才能確診。可她說等過了年再去,說大過年的,不想去醫院。
我吃那碗面的時候,眼淚一直往碗里掉。
母親假裝沒看見。
那天我陪著母親坐到很晚,回婆家的時候天都黑了。
樓道里黑漆漆的,我摸黑上了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里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是陳文英又在跟呂依諾打電話。
“你嫂子今天回娘家了,說是給她媽送年貨去了。”
“她自己親媽能有啥辦法?”
“你別生氣,等她回來我說她。”
“你放心,肉肯定有,媽給你保證。”
我站在門口,鑰匙插在鎖孔里,半天沒擰動。
最后還是開了門。
陳文英看見我,立刻掛了電話。她臉上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回來了?”
“嗯。”
“你媽那,身體還好吧?”
“還行。”
對話到這里就斷了。
我洗漱完回到臥室,呂德江已經躺下了。他背對著我,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
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外面下雪了,雪打在窗戶上,窸窸窣窣的。
我心里想著,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九了,呂依諾一家就要到了。
到時候,這場戲怎么唱。
02
臘月二十九一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不想動。呂德江在我身邊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遍遍過著今天可能會發生的事。
呂依諾的脾氣我知道,她如果看不到冰箱里的肉,絕對當場發火。到時候婆婆陳文英肯定是幫著她說話的,呂德江八成又是悶頭不吭聲。
我一個人,要跟三個人過招。
想想都覺得累。
可有些事,躲不過去。
我起來洗了把臉,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早飯。正切著蔥花,聽見客廳里電話響了。
陳文英接的電話,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喂?依諾?你們幾點到?”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陳文英的聲音一下提高了:“什么?中午就到?不是說下午嗎?”
“好好好,那媽準備準備。”
“放心吧,肯定有肉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菜刀,我靠在灶臺邊上,深呼吸了幾口氣。正準備繼續干活,余光瞥見客廳茶幾上有個東西在閃。
呂依諾的舊手機。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上個星期她來過一次,走的時候說手機忘帶了,陳文英幫她收了起來。當時陳文英還念叨:“這孩子,丟三落四的。”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我本不想看的。但那消息的備注名稱讓我停住了。
備注是“婆婆”。
呂依諾的婆婆,也就是魏志明的母親,劉翠花。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最后一條是語音。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點開了。
把聲音調到最小,貼在耳朵上聽。
一個女人的聲音,又粗又硬,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那股子兇勁兒:“依諾,我跟你說的話你記住了。今年過年你要是帶不回來肉,你就別進門。咱們家的規矩你知道,嫁進來的媳婦沒有娘家貼補,就是丟人!”
語音很短,十幾秒。
我聽了兩遍。
第一遍沒反應過來,第二遍才品出味道來。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婆婆?
我放下手機,腦子里亂糟糟的。過去那些年,呂依諾每年回娘家搬東西的背影,突然有了新的解釋。
她不是貪心。
她是被逼的。
我站在客廳里,一個人發了很久的呆。
等回過神來,已經快八點了。陳文英洗漱完出來,看我站著不動:“你怎么還愣著?依諾中午就到了,趕緊準備啊。”
我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切菜的時候,我心里一直想著那段語音。
呂依諾的婆婆讓她從娘家搬肉回去,否則不讓她進門。
這個事,呂依諾從來沒提過。
她每次回來都是大包小包地搬走,臉上笑盈盈的,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可誰能想到,她背地里的日子,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不過話說回來,知道歸知道,我該怎么做,心里還是清楚。
她的難處我能理解。
但我也有我的難處。
快十點的時候,樓下響起汽車喇叭聲。陳文英立即站起來,臉上笑開了花:“來了來了!”
她打開門,在樓梯口喊了一嗓子:“依諾!媽在這兒!”
聽見回應聲,陳文英回頭沖我喊:“問蘭,你趕緊把茶泡上!”
我泡好茶,端到茶幾上。
門開了,呂依諾先進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燙了卷,臉上畫著淡妝,看著挺精神。身后跟著魏志明,手里拎著幾袋子東西。
“嫂子!”呂依諾看見我,叫了一聲。
“來了。”我笑了笑,“路上累了吧?先喝杯茶。”
“還行,不累。”她說著,眼睛已經往廚房那邊瞟了。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陳文英接過魏志明手里的東西,笑呵呵地說:“來就來了,還帶什么東西。”
魏志明憨憨地笑了笑:“就幾箱牛奶,不值錢。”
我招呼他們坐下,倒了茶。呂依諾端著茶杯,眼睛還是往廚房那邊瞄。
“嫂子,”她終于忍不住了,“今年買了多少肉?我剛才上樓的時候看見樓下肉鋪還開著門,要不要再去添點?”
我心里一緊。
該來的,總會來。
“依諾,”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今年的肉,我沒買太多。”
“什么意思?”呂依諾的笑容僵住了。
“我娘家媽查出了肺結節,”我說,“我想省點錢,給她看病。”
呂依諾的表情變了。
她沒說什么,但臉上的笑意全沒了。
陳文英見狀,趕緊在中間打圓場:“哎呀,年貨的事回頭再說。你難得回來一趟,先歇會兒。”
呂依諾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涼涼的。
魏志明坐在旁邊,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他看了呂依諾一眼,又看了看我,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口。
中午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微妙。
桌上就四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土豆絲,一個雞蛋湯,還有一盤昨天剩下的臘肉。沒有牛羊肉,連雞都沒有。
呂依諾看著桌子,筷子都沒動。
陳文英趕緊說:“我下午再去做幾個菜,你嫂子上午去買了菜,回頭燉個排骨。”
呂依諾把筷子一放:“媽,我不是回來吃排骨的。”
陳文英愣住了。
“我回來的路上,跟我婆婆打了電話,”呂依諾看著我,“她說今年她兒子要回來吃年夜飯,讓我帶點好肉回去。”
我夾菜的手停住了。
“依諾,”我放下筷子,“你婆婆讓你帶肉,你可從來沒跟我們說過。”
“有什么好說的?”呂依諾的嗓門大起來,“都是自家人,吃你點肉怎么了?你至于嗎?”
我感覺一股火往頭頂上沖。
但我忍住了。
“不是吃不吃的問題,”我盡量壓著自己的情緒,“你也知道,我娘家媽身體不好……”
“又是你媽!”呂依諾打斷我,“嫂子,我都服了你了。你嫁到呂家二十年了,還天天你媽你媽的,你到底跟誰過日子?”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覺得很悲哀。
她說了跟她媽一模一樣的話。
“依諾。”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
不是我的,是魏志明的。
我轉頭看去,魏志明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少說兩句。”
呂依諾愣了一下。
她看了魏志明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最后她沒再說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肉塞進嘴里。
桌上的氣氛冷得像外面的天。
我吃完飯就進了廚房洗碗。洗著洗著,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知道,今天晚上還有一個大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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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陳文英果然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和雞。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她忙活,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她說買就買,絲毫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我在這個家每個月交兩千塊伙食費,到頭來連個買肉的主動權都沒有。
“問蘭,你幫我把這根蔥切了。”陳文英頭也不回地喊我。
我走過去,拿起刀切蔥。蔥辣眼睛,我切著切著,眼淚又開始往外冒。
陳文英看我流淚,以為是蔥辣的,還說:“你眼睛嫩,我來切吧。”
我把刀遞給她,退到一邊。
客廳那頭,傳來呂依諾打電話的聲音。她不知道在跟誰說話,聲音時高時低的,聽著像是在解釋什么。
我走到門口,聽見她說:“……你放心,我說了肯定有……”
“……今年我婆婆那邊也要……”
“……我知道我知道……”
“……行吧,到時候再說。”
電話掛斷了。
我裝作沒聽見,轉身回了廚房。
下午四點左右,呂依諾從房間出來,換了身家居服。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嫂子,下午你沒事吧?”
“嗯?”
“陪我去趟超市唄,我想買點東西。”
我有點意外。她向來不帶我去超市,說怕我嫌她亂花錢。
“你想買什么?”
“隨便看看。”她說。
我看了一眼陳文英,陳文英正忙著燉排骨,頭也沒抬:“去吧去吧,回來正好吃飯。”
我擦了擦手,換了件外套,跟著呂依諾出了門。
樓下風大,我縮了縮脖子。呂依諾走在前面,一聲不吭。我跟在她后面,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么走著,氣氛有些尷尬。
到了一家小超市,她推著購物車,在里面轉了一圈,拿了些零食和飲料。我在后面跟著,偶爾幫她遞個東西。
轉到一個沒人的貨架面前,她突然停下來。
“嫂子,”她背對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高興,”她轉過身,看著我,“但有些事,我也沒辦法。”
她的眼圈有點紅。
“你媽的事,我聽說了。肺結節,是吧?”
“嚴重嗎?”
“還沒確診,要等增強CT。”
“那就去查啊,早點查早點治。”
我苦笑:“查也要花錢的。”
呂依諾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去:“我知道你不好過。”
她頓了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也不好過。”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段語音。
“你婆婆,”我試探著問,“是不是對你要求很嚴格?”
呂依諾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手機忘了,我看到你婆婆給你發的消息。”
呂依諾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都看到了?”
“就一段。”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東西往車里一扔,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告訴你,”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倔強,“我婆婆是厲害,但我不是被欺負的主兒。她想從我手里拿走東西,也得看有沒有本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嫂子,咱們倆,其實挺像的。”
“像?”
“嗯,都是嫁出去的閨女,在娘家是外人,在婆家也是外人。兩頭都不討好。”
她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口。
我沒接話。
她也沉默了。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貨架前站了很久。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回去吧,你媽該等急了。”
走出超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雪地上,泛著橘黃色光。
我們一前一后地走著,誰都沒再說話。
晚飯陳文英做得很豐盛,燉了排骨、燒了雞、炒了好幾個菜。呂德江也回來了,一家五口圍坐在飯桌前。
陳文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吃吧,多吃點。”
我愣了一下。
她難得給我夾菜。
呂依諾坐在對面,低頭扒飯,一句話也不說。魏志明時不時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飯吃到一半,呂依諾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一下子變了。
“喂?”
她起身走到陽臺上,把門關上。
透過玻璃,我看見她背對著我們,一邊講電話一邊來回走動。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了什么。
陳文英問魏志明:“誰打的電話?”
魏志明搖搖頭:“不知道。”
過了十幾分鐘,呂依諾回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媽,”她坐下來,“我婆婆打電話來說,明天她想過來拜年。”
“過來?”陳文英愣住了,“大年初一就來?”
“嗯,她說想來看看你。”
陳文英有些慌亂,忙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家里什么都沒有準備,明天親家母來了,連桌像樣的菜都擺不出來。
呂依諾也看我:“嫂子,你看……”
我放下筷子:“依諾,你有話直說。”
“能不能……”她猶豫了一下,“明天買點牛羊肉?”
飯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呂德江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硬:“依諾,你嫂子她媽身體不好,這點錢是留著給她看病的。”
呂依諾愣住了,大概沒想到她哥會開口。
“她媽是她媽的事,”她咬咬牙,“可是明天我婆婆上門了,難道讓我丟人嗎?”
我站起身來。
“你們慢慢吃,我吃飽了。”
說完,我轉身進了臥室。
關上門,我聽到外面傳來爭吵聲。
陳文英在罵呂德江:“你娶了她就忘了你妹是不是?”
呂德江悶聲說:“我說的是事實。”
“什么事實?她一年到頭花你多少錢?讓她買點肉怎么了?”
“媽,你別說了。”
“我就要說!我養你這么大,你倒學會頂嘴了!”
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動靜,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二十年的委屈,全都涌上來了。
04
那天晚上,我沒出去。
外面吵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個院子都蓋白了。
十點多的時候,呂德江推門進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走到衣柜前翻找睡衣。
我開口問:“你媽是不是還在生氣?”
他頓了頓:“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妹妹呢?”
“魏志明帶她出去開房了,說明天再過來。”
我心里涼了一截。
大過年的,一家人鬧成這樣,連住都沒法住在一個屋檐下。
“德江,”我叫住他,“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做錯了?”
他穿睡衣的動作停下來,背對著我。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轉過身:“我知道你媽需要錢,可我也知道我妹她那邊的難處。”
“她有什么難處?”我一下子站起來,“她年年搬空咱家的冰箱,她有什么難處?”
“她婆婆也厲害。”
“那是她的事!難道她婆婆厲害,我就得賠上我媽的命?”
呂德江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心里涌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德江,二十年了,我跟你說實話。我從來沒覺得我嫁錯了人,可我現在開始想了。”
他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苦笑著,“這么多年,你什么時候替我著想過?你永遠都是和稀泥,誰也不得罪,最后是我一個人扛。”
“我……”
“你別說了。”我打斷他,“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那晚我睡在沙發上。
客廳的燈關了,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我睡不著。
腦子里轉著這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嫁進呂家那年,我二十五歲,帶著對婚姻的所有憧憬。以為嫁了個好男人,會疼我、護我。
可實際上呢?
他疼我,卻不敢護我。
他是個好人,但好人的另一種說法,就是窩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里。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陳文英起來了。
她大概是睡得不好,起得很早,在廚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著。
我躺了一會兒,也起來了。
推開廚房門,看見陳文英正在揉面。
“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醒了?”
“廁所里有熱水,你去洗洗。”
“好。”
她沒提昨晚的事。我也沒提。
吃了早飯,陳文英說要去菜市場。“依諾她婆婆要來,咱們不能太寒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問蘭,”她停下來,看著我,“你跟我一起去吧。買點肉,錢我來出。”
她來出錢?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恍惚。二十年了,她頭一回主動說“錢我出”。
“不用了媽,”我說,“我去買吧。”
我換了件厚衣服,拿了錢包就出門了。菜市場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買年貨的人。我擠到賣肉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
剛要開口,兜里的手機響了。
是娘家打來的。
“媽?”
電話那頭,是鄰居張嬸的聲音:“問蘭啊,你媽剛才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你趕緊來一趟!”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摔哪兒了?嚴重不嚴重?”
“摔了腿,現在動不了了,你趕緊來!”
我掛了電話,什么都顧不上,拔腿就往公交車站跑。
坐在車上,我一直在發抖。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媽,你可不能有事。
到醫院的時候,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母親躺在急診室的床上,一條腿腫得老高,慘白著臉,看見我就強笑:“沒事沒事,就是扭了一下。”
“怎么沒事?都腫成這樣了!”我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醫生看了,說骨頭沒事,就是韌帶拉傷了。休息幾天就好。”
我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媽,你嚇死我了。”
母親摸著我的頭:“別怕,媽沒事。”
我在醫院陪著母親做完檢查,開了藥,折騰到下午三點才回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坐滿了人。
陳文英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的老太太,年紀跟陳文英差不多大,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認出來,那是劉翠花,呂依諾的婆婆。
呂依諾站在旁邊,魏志明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一屋子人,都在等我。
我站在門口,愣住了。
“回來了?”陳文英站起來,臉上掛著笑,“依諾婆婆來了,你趕緊招呼一下。”
我看著那桌,空蕩蕩的茶幾上只有一杯白開水。
再看看廚房,灶臺上冷冰冰的。
菜市場,我沒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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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翠花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這就是志明他嫂子?”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是是是,”陳文英趕緊介紹,“這就是我兒媳婦問蘭。”
劉翠花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嫂子好。”我叫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陳文英趕緊打圓場:“問蘭,你坐著陪親家母聊會兒天,我去泡茶。”
“我去吧。”我放下包,進了廚房。
泡茶的時候,我聽到客廳里傳來劉翠花的聲音:“聽說昨天你們家燉了排骨,怎么沒叫依諾一家過來吃個早飯?”
陳文英尷尬地笑了笑:“昨晚睡得晚了,早上起得也晚……”
“一年到頭也就見這么幾次面,可不能怠慢了。”劉翠花的聲音不咸不淡的,聽著跟說閑話似的。
我端著茶走出來,放在她面前:“阿姨,喝茶。”
她看了一眼茶杯,沒端:“你們這過年,不買牛羊肉嗎?我家里都腌了好幾條腿了。”
我端著茶盤的手一頓。
沒等我開口,呂依諾先接話了:“媽說了要買,就是還沒來得及去買。”
“還沒來得及?”劉翠花轉頭看著她,“那現在去唄,反正天還早。”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阿姨,”我說,“我媽昨天摔傷了腿,我從醫院剛回來。”
劉翠花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你媽摔傷了腿?”
“是。”
“那你更應該買點肉補補身子了。”
我愣了。
“她摔傷是她的事,你是嫁出來的閨女,也要顧好你婆家的體面。”劉翠花說著站起來,“大年初一,親家母難得上門,連個像樣的菜都沒有。你們家這媳婦,當得不合格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瞟了一眼陳文英。
陳文英的臉漲得通紅,想要開口,卻是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呂依諾站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魏志明的臉也繃著,看都不敢看我。
我的手指攥緊了茶盤。
“阿姨,”我開口,聲音發抖,但不是害怕,“這大過年的,您也算是客。既然是客,就該有客人的樣子。”
客廳里的人,全愣住了。
“你說什么?”劉翠花的臉色變了。
“我說,”我一字一頓,“這個家,是我和我丈夫的家。不是您說了算的地方。”
“你!”
“您想吃什么,我能招待就招待。招待不了,您也別怪。畢竟,”我看了一眼呂依諾,“依諾這些年往您家搬了多少東西,您心里有數。”
劉翠花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這張小嘴,倒也厲害。”她冷笑一聲,“行,那我問問你。你媽摔傷了腿,你就回去伺候了?你的家到底在哪兒?”
“在我心里,我媽去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
“還有,”我看著她,“我知道您在家里說一不二,但這里不是您的家。您要是覺得我們家招待不周,門在那兒,您慢走。”
客廳里安靜極了。
陳文英呆在當場,手里端著的茶壺停在半空中。
呂依諾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
魏志明抬起眼睛,看著我,眼中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劉翠花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轉頭看著呂依諾:“這就是你跟我說的好嫂子?”
呂依諾張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哼,”劉翠花拿起包,“既然不歡迎,那我走就是了。”
她說著就往外走。
呂依諾跟了上去:“媽,您別生氣……”
“別喊我媽!丟人的東西!”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陳文英,還有魏志明。
陳文英手里的茶壺終于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問蘭……”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你、你怎么能這樣說話?”
我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嘆了口氣:“媽,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那是親家母!”
“親家母也是客人。”我看著她,“媽,你難道沒看出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把咱們放在眼里?”
陳文英不說話了。
魏志明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
“嫂子,”他看著我,聲音很低,“對不住。”
“這些年,辛苦你了。”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門又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腳下的碎瓷片泛著冷冷的光。
窗外的雪,還在下。
06
劉翠花走后,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陳文英坐到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我蹲下來,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問蘭。”陳文英叫我。
“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著她:“哪句?”
“依諾她婆婆……”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你知不知道依諾每年從咱家搬走的肉,去了哪里?”
陳文英愣住:“她自己家吃啊。”
“不是,”我站起來,“是去了她婆家。她婆婆劉翠花說了,不帶肉回去,就不讓她進門。”
陳文英的表情凝固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依諾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當然不會說,”我苦笑,“她怕你知道了,覺得她在婆家過得不好。她怕丟人。”
陳文英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疼女兒,這是真的。
可她的疼,從來都是盲目的、沒有底線的。
她以為把東西都搬給女兒,女兒在婆家就能過得更好。
劉翠花那樣的婆婆,根本不是幾斤肉就能滿足的。
“媽,”我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想買肉。可我媽那邊確實需要錢。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小氣也罷,可我不能看著我親媽的病不管。”
陳文英低著頭,手攥著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你媽的傷……”
“醫生說不嚴重,就是韌帶拉傷。”
“那就好……”她頓了頓,“那肉……”
“媽,”我打斷她,“你要是想買,你自己去買,我不攔著。但今年,我不會出一分錢。”
陳文英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
傍晚的時候,呂依諾回來了。
她是一個人回來的。臉色很差,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
陳文英迎上去:“依諾,你婆婆呢?”
“走了。”她聲音沙啞,“回她自己家了。”
“那……”
“媽,你別管了。”她繞過陳文英,直接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陳文英站在門外,手足無措。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不知該說什么。
晚上,呂德江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覺出了氣氛不對,看著空蕩蕩的飯桌和臉色陰沉的陳文英,小聲問:“怎么了?”
我簡單說了今天的事。
呂德江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進房間,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我問。
“工資。”他把信封遞給我,“這個月的,還沒動。你明天拿回去給你媽。”
“你……”
“我說了不讓你一個人扛。”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我接過信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做出這種姿態。
可我還沒來得及感動,房間門忽然開了。
呂依諾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看著我和呂德江。
“嫂子,”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看著她:“什么事?”
她走過來,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
“這些年,我媽讓我從家里拿東西,我也是沒辦法。我婆婆那邊,我……”
她深吸一口氣:“今天是我不對。”
她抬起頭,眼睛里含著淚光:“嫂子,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來得太突然。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呂依諾看著我,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你媽的事著急,我不該逼你買肉。我太自私了,只顧自己那邊的壓力,沒顧你這邊。”
“今天你跟我婆婆說的那些話,”她抹了一把眼淚,“雖然難聽,但我回去想了一下,你說得沒錯。她確實不把咱們家人放在眼里。”
陳文英在旁邊聽著,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好了好了,”她擦著眼淚,“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明天我去買菜,把肉買了。親家母那邊,我去解釋。”
我張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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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二一早,陳文英真的去了菜市場。
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好幾個袋子,有牛肉,有羊肉,有排骨,還有兩只殺好的雞。
她站在廚房里,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冰箱里塞。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媽,”我開口,“你不是說這些錢你來出?”
“沒事,”她擺擺手,“過年嘛,圖個吉利。”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但聲音明顯比前兩天和緩了很多。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開始收拾菜。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呂依諾回來了,打開門一看,愣在當場。
門口站著的人,是我弟弟王建國。
“姐,”他看著我,表情有些緊張,“媽讓我來跟你說個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媽的那個檢查結果出來了……是惡性的。”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下。
手里的菜刀,啪嗒掉在地上。
王建國趕緊扶住我:“姐,你別急,醫生說發現得早,能治。”
“能治?”我抓住他的胳膊,“真的能治?”
“能治,”他用力點頭,“但要做手術,得住院。媽不讓我跟你說,可我覺得,這事不能瞞你。”
我靠在門框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呂德江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我和王建國,趕緊問:“怎么了?”
我張張嘴,說不出話。
王建國替我說道:“我姐夫的岳母,查出了肺癌。”
呂德江的臉色變了。
客廳里的陳文英也聽到了動靜,走過來問發生什么事。等弄清楚情況后,她愣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那……那趕緊去醫院啊!”陳文英最先反應過來,“還愣著干什么?”
我擦了擦眼淚,看向呂德江。
呂德江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有三萬塊,”他把卡遞給我,“本來是存著給小軍上大學的。先拿去用。”
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
“德江……”
“別哭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去醫院。”
我點點頭,轉身去換衣服。
走出門的時候,陳文英叫住我。
“問蘭。”
她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疊錢,塞到我手里:“這個,你拿著。不多,五百塊。給你媽買點營養品。”
“去吧,”她別過頭,“別耽誤了。”
我握著那疊錢,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一路上,呂德江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沒說。
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地往后倒退。
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母親的那張臉。
到醫院的時候,母親已經住進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蠟黃的,看見我來了,先是一愣,然后瞪了我弟弟一眼:“你跟你姐說的?”
王建國低著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母親的手。
“媽,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說了有什么用?”母親嘆了口氣,“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總不能老拖累你。”
“怎么能算拖累?”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你是我媽。”
母親看著我,眼圈紅紅的,卻還是強撐著笑了一下:“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哭什么。”
我擦掉眼淚,強裝笑臉:“媽,醫生說能做手術。你放心,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母親嘆氣,“你這日子,我也不是不知道。”
心里暗暗發誓,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母親治好。
在醫院陪了母親一下午,直到傍晚才離開。
出了醫院大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雪地上,發出冷冷的光。
我和呂德江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德江,”我開口,“那三萬塊,我會還你的。”
“還什么?”他看我,“那是咱家的錢。”
“可那本來是給小軍的……”
“小軍還小,錢可以再攢。”他打斷我,“媽的病,耽誤不起。”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窩囊了半輩子的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窩囊。
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善言辭。
我握住他的手,他沒有躲。
那只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
可是很暖。
08
大年初三,我沒回婆家。
母親住院了,我得陪護。陳文英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問要不要讓呂德江送點飯菜過來。
我說不用了,醫院食堂有飯。
她沉默了一下,說:“那你自己也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我坐在母親的病床邊,握著她的手。
母親睡著了,呼吸很輕。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隨時要下雪。
下午,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我抬起頭,愣住了。
來人是呂依諾。
她穿著那件紅色羽絨服,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門口,看起來有些局促。
“嫂子。”
“你怎么來了?”
“媽讓我來送點湯,”她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說是剛燉好的排骨湯,給你媽補補身子。”
我看著那個保溫桶,喉嚨有點發緊。
“替我跟媽說聲謝謝。”
“嗯,”她點了點頭,“你媽……怎么樣了?”
“醫生說能治,但要先做化療。”
“那……辛苦你了。”
她說著,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她突然開口,“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我決定了,”她抬起頭,“以后,我不再回娘家搬東西了。”
我愣住。
“我跟我婆婆攤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昨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婆婆說,以后過年我不帶東西回去了。她愛怎么鬧就怎么鬧,大不了不回去過年。”
“依諾……”
“嫂子,我想明白了,”她看著我,“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往婆家多拿點東西,我婆婆就會對我好一點。可實際上,她永遠都不會滿足的。”
我看著她,心里很復雜。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跟魏志明說了,以后過年,就在咱們自己家過。不回去也不回娘家。就我們兩口子,安安靜靜地過。”
“魏志明同意嗎?”
“他一開始不說話,”她苦笑了一下,“后來我說,你要是想你媽,你就自己回去。反正我不回去了。”
“那他怎么說?”
“他說,那我也不回去了。”
我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
“那就好。”
“嫂子,”她看著我,“這些年,真是對不住你。”
“算了,”我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是……”
“真的,”我握著她的手,“你也不容易。”
她的眼眶有點紅,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呂依諾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她陪著我母親說了會兒話,又幫我下樓買了些水果。走的時候,她跟我說:“嫂子,以后有啥事,你打電話給我。”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也許,這個年,過得不全是壞事。
晚上,呂德江打來電話。
“媽的檢查結果怎么樣?”
“醫生說能治,挺好的。”
“那就好,”他頓了頓,“我媽讓你回來吃年夜飯。”
“年夜飯?”
“嗯,明天是大年三十。”
我愣住了。這幾天忙著母親的事,我都忘了明天就是除夕了。
“你放心,我媽說了,醫院那邊你不用操心。明天我送你去醫院,陪你媽吃個中午飯,然后晚上回來吃年夜飯。”
“媽說了,親家母那邊,她會安排好的。”
我握著手機,眼淚差點掉下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萬家燈火亮起來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著,這個年,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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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三十。
一早我就去了醫院。
母親的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窗外的雪停了,遠處的屋頂上覆著一層白,在陽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媽,今天過年。”
“啊,過年了,”母親笑了笑,“我都不記得了。”
“德江說中午過來,跟你一起吃頓飯。”
“那多麻煩……”
“不麻煩,”我坐在床邊,幫她削蘋果,“吃完飯我還要回去,婆婆家那邊還有年夜飯。”
“那你趕緊去吧,別耽誤了。”
“不急,還早。”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住了。
陳文英站在那兒,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臉上帶著略顯尷尬的笑容。
“媽……你怎么來了?”
“大過年的,我總得來看看親家母。”她說著,拎著袋子走進來。
母親看到她,也愣住了,趕緊想要坐起來。
“別動別動,”陳文英趕緊按住她,“躺著躺著,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從里面掏出大大小小的盒子:“這是燉好的雞湯,這是排骨,這是紅燒肉,這是我自己蒸的饅頭……”
我看著那堆東西,說不出話來。
“媽……”
“好了,你別說話,”陳文英擺擺手,“我知道你這幾天辛苦了。你媽病了,我這個做親家的,總不能袖手旁觀。”
“親家母,你這……”母親的眼眶有點紅,“大老遠的,你還跑一趟。”
“不遠的,就坐了幾站公交車。”陳文英笑著說,“咱們兩家離得也不遠,平時就應該多走動走動。”
我看著兩個老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嘮著家常。
心里有道東西,好像松動了。
中午,呂德江也來了。
一家人在病房里吃了頓簡單的午飯。陳文英帶來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雖然簡陋,但很有年味。
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吃了一口,笑著說:“親家母的手藝真好。”
陳文英笑著說:“好吃就多吃點,明天我再來給你送。”
“不用不用……”
“你就別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她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暖意。
飯吃完,陳文英和呂德江先回去了。
我在病房里陪母親待到下午三點,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臨走前,母親拉著我的手:“問蘭,你婆婆這個人,其實不壞。”
“她就是嘴硬心軟,”母親說,“你嫁過去二十年,她也是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說,別老憋在心里。”
我點點頭:“知道了,媽。”
“去吧,別讓他們等久了。”
我走出病房,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靠在床頭,沖我擺了擺手。
眼淚差點掉下來,我趕緊轉了身,快步走出了醫院。
10
除夕夜。
推開家門的時候,一股濃濃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
廚房里,陳文英圍著圍裙,正在忙碌。呂依諾站在旁邊幫忙,魏志明在客廳里看電視。呂德江在陽臺上掛燈籠。
“回來了?”陳文英探頭看了我一眼,“快去洗手,馬上開飯了。”
我換好拖鞋,走進廚房:“媽,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她擺擺手,“你去歇著,你忙了一天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陣恍惚。
二十年了,這是她頭一回說“你去歇著”。
年夜飯擺了一桌子。
桌子正中間,放著一大盤紅燒羊肉,旁邊是燉牛肉、排骨湯,還有一盤清蒸魚。
我看了一眼那盤羊肉,愣了一下。
陳文英看到我的目光,有點別扭地說:“我昨天去買的。你媽病了,咱們家也得過個團圓年。”
她這話說得語無倫次的,但我聽懂了。
“媽,”我端起杯子,“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也端起杯子:“一家人,謝什么。”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頓飯吃了很久。
陳文英難得地喝了一點白酒,臉喝得紅紅的。她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
有些話她都說了幾十遍了,我也就聽著。
但這一次,我沒有覺得煩。
吃完飯,呂德江和魏志明去洗碗,我和呂依諾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嫂子,”呂依諾忽然說,“我婆婆那邊,我徹底跟她斷了。”
“斷了?”
“嗯,”她說,“她讓我搬肉回去的時候,我就告訴她了。我說以后我不搬了,她說那你別回來過年了,我說不回來就不回來。”
“那魏志明……”
“他也支持我,”她笑了笑,“他說他媽那個人,一輩子都改不了。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嫂子,”她看著我,“明年過年,咱們一起過。誰都不去,就在這兒。”
窗外的煙花突然響了起來。
我轉頭看向窗外,滿天的煙花,紅的、綠的、黃的,綻放在夜空中,像一朵朵花。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小軍發來的微信。
“媽,新年快樂。照顧好姥姥,等我回家。”
我回了一條:“好,等你回來。”
放下手機,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這一年,總算走到了頭。
新的一年,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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