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房企流動性危機引發(fā)連環(huán)糾紛：律所45萬元退費爭議拷問行業(yè)規(guī)則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張蓓 陳炳衡 北京報道

7月8日，《華夏時報》記者接到北京京都（海口）律師事務所提成律師趙芊的爆料，其代理的兩起案值總計1.6億元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件，在案件通過外部協(xié)調即將迎來解決之際，突遭委托人單方解約。

記者隨即展開調查了解到，案件始于2024年，雅居樂集團巨虧175億元，美元債違約，海南雅居樂房地產開發(fā)有限公司被相關方面接管，名下資產面臨處置。20余家包銷商的已購房產陷入過戶停滯，涉及資金規(guī)模龐大。海南泓拓投資有限公司（下稱：海南泓拓）與三亞成上企業(yè)管理有限公司（下稱：三亞成上）作為其中兩家，在自行協(xié)調三個月無果后，委托北京京都（海口）律師事務所提成律師趙芊提起訴訟。兩案合計涉及25套房產，案值1.6億元。

7月10日，趙芊向記者表示，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北京總部在未征得趙芊同意的情況下與委托人達成退費協(xié)議，退還45萬元，并將這筆費用連同她的提成款一并扣回。委托合同明確約定“因甲方原因單方解約須支付全部律師費”，趙芊稱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總所卻以該條款“防君子不防小人”為由否定其效力。7月17日，涉事方海南泓拓聯(lián)系人張利東委托律師致電《華夏時報》記者表示，趙芊的訴訟策略“直接打斷了協(xié)商進程”，報價更是達到了300萬元，且其已將大部分費用提前提走，且在辦案過程中存在違法行為。三亞成上聯(lián)系人范俊對記者表示“不方便回應”；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CEO褚長志、北京京都（海口）律師事務所負責人杜宇未回應采訪。

25套房產與一家房企的流動性危機

記者了解到，雅居樂集團成立于1992年，是一家以房地產開發(fā)為主營業(yè)務的港股上市企業(yè)（股票代碼：03383），曾位列中國房地產企業(yè)前三十強。2024年5月，雅居樂公告美元債利息違約，承認無力履行全部境外債務，全年巨虧175億元，凈負債率飆升至103.6%，這家老牌房企由此全面陷入流動性危機。

海南雅居樂房地產開發(fā)有限公司（下稱：海南雅居樂）作為雅居樂集團在海南的核心子公司，同樣深陷債務泥潭——截至2025年3月，該公司累計有23條被執(zhí)行人信息，被執(zhí)行總金額高達約60.57億元，至2025年9月，歷史被執(zhí)行總金額已超74億元。2024年該公司營業(yè)總收入63.42億元，凈虧損9.69億元，總負債高達489.67億元。

趙芊代理的海南泓拓與三亞成上兩家委托人所購25套房產，全部位于海南雅居樂在海南陵水的核心旗艦項目——清水灣旅游度假區(qū)內。該項目總投資達500億元，是雅居樂集團最具代表性的濱海度假大盤。隨著雅居樂集團自2024年起陷入流動性危機，清水灣項目也受到直接沖擊，名下地塊及資產面臨處置，導致大量包銷商已購房產的過戶陷入停滯，最終引發(fā)了本案糾紛。

趙芊向記者介紹，2024年她接受海南泓拓與三亞成上的委托，代理了兩起與海南雅居樂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件。合計涉及25套房產，案值約1.6億元。

據(jù)趙芊介紹，當時海南雅居樂已被相關方面接管，名下資產面臨被處置以抵償債務的風險。委托人所購25套房產能否順利過戶存在重大不確定性，委托人此前自行協(xié)調三個月無果，最終轉向訴訟途徑尋求救濟。

趙芊表示，律師費按照海南省律師服務收費標準依據(jù)標的額計算一個審級的費用，出于朋友介紹關系，雙方約定“只收一個審級的費用，代理到執(zhí)行階段”，且分期支付。委托人曾要求趙芊承諾辦案結果，趙芊予以拒絕并建議采用風險代理模式，但委托人最終未選擇。

趙芊稱，接受委托后，她在12天內完成法院立案，一個半月后開庭審理，而同期提交起訴材料的其他購房人案件尚未立案。開庭后因海南雅居樂被相關方面接管，法院以“缺乏訴的利益”為由裁定駁回起訴并全額退還訴訟費。據(jù)趙芊介紹，駁回依據(jù)是雅居樂方面表示愿意配合履行合同，且外部力量介入?yún)f(xié)調，提出由各債權人共同讓渡部分權益、將房產過戶至委托人名下的解決方案。當時共有20余家包銷商存在類似情況，僅三家提起訴訟，趙芊代理了其中兩家。趙芊稱，在協(xié)調方案即將落地的時刻，委托人卻向律所投訴并要求解除委托合同。

然而，代理張利東方相關案件的現(xiàn)任律師對記者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該律師透露，趙芊在案件代理中存在“訴訟策略失誤”——原本當事人方正與相關方面協(xié)商解決，因趙芊給出的訴訟策略導致案件轉為司法事件，“直接打斷了協(xié)商進程”，并且趙芊作為一名執(zhí)業(yè)時間不長的新人律師，報價達到了夸張的300萬元，而我們的正常報價不到30萬元。他表示，京都律師事務所正是因為趙芊的工作失誤“害怕被訴影響聲譽”，才主動與當事人方解除代理合同并協(xié)商退費。對于同一事實，一方認為是高效推動案件進展，另一方則定性為策略失誤打斷協(xié)商，雙方對代理質量的評價存在根本分歧。此外，該律師表示，趙芊在案件代理過程中出現(xiàn)了代理以外的違法行為，目前就此行為保留司法追責的權利。

對此，7月21日，趙芊向記者回應表示，達成協(xié)議的價格為290萬元，屬于合理范圍。其現(xiàn)任律師所說的其他事情，完全不存在。

律所越權處分還是合理避險

糾紛的第二重焦點，集中在委托代理合同的解除條款及45萬元律師費的退返程序上。

趙芊向記者出示的委托代理合同中明確約定：若因委托人原因單方解除合同，須向代理方支付全部律師服務費用。趙芊表示，她按審級收費標準整體核算并全程代理，已向委托人書面說明計費方式及金額。

趙芊稱，京都律師事務所總所認為該條款“防君子不防小人”，否定了其約束力。此后，委托人與律所單方面達成退費協(xié)議退還45萬元，該操作未經(jīng)趙芊知情或同意。隨后，律所向她發(fā)出通知，要求將該筆款項連同提成部分一并退回。趙芊認為，此舉違背合同約定，也未履行協(xié)商程序。依據(jù)《民法典》第九百二十八條和第九百三十三條，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務的委托人應支付報酬，有償委托合同的解除方應賠償對方直接損失和可得利益損失。趙芊稱，她曾主動提出將解約事項提交仲裁并書面保證若仲裁失敗愿承擔損失，但律所越過她與委托人達成“和解”，剝奪了她追索可得利益的權利。

對此，海南泓拓委托律師回應記者稱，趙芊已將大部分到賬律師費提前提走，律所僅能向當事人方退還剩余的45萬元，剩余未退費用當事人方至今未能追回。“律所的退費操作是在趙芊已經(jīng)提走大部分費用后、律所為控制自身聲譽風險而采取的補救措施。”該律師認為。

北京卓浩律師事務所張建律師對記者分析認為，代理合同若由律所與委托人簽訂，退費事宜通常需先由律所處理，再根據(jù)內部協(xié)議進行處置。律所作為合同主體可以與委托人協(xié)商退費事宜，若符合退費條件（如律師違約、合同解除等），律所應退還費用。退費后，律所可根據(jù)與提成律師簽訂的《提成協(xié)議》或內部管理制度確定費用分配和責任承擔——若律師存在過錯或違約行為，律所可要求其承擔相應責任；若律師無過錯，律所應保障其合法權益、按約定支付提成。

掛靠關系下的權益爭議

除了對外退費糾紛，趙芊與律所在收入分配制度上的矛盾同樣突出，這觸及提成制律所內部治理的結構性問題。

趙芊表示，她與律所之間并非勞動關系，而是掛靠合作性質——她以個人名義承辦業(yè)務，律所提供執(zhí)業(yè)平臺、出具所函及辦理立案手續(xù)，所有社保單位繳納部分均由她個人全額承擔。據(jù)她反映，律所《收入分配暫行辦法》有效期僅至2024年1月1日，此后兩年無正式制度。2024年全年律師費未結清，2025年3月被迫簽署提成協(xié)議后方開始結算，2026年又出臺新制度。此外，律所要求她在承接新案件前必須先支付費用，并提交當事人轉款至律所賬戶的憑證，才允許在內部平臺立項，趙芊認為此舉區(qū)別于其他律師，構成針對性限制。

趙芊指控律所擅自處分其個人財產權益，違反《民法典》關于委托合同解除后果的規(guī)定，且未協(xié)商一致即扣減、凍結提成，侵犯其合法財產權。張建律師指出，若律師與律所之間實際存在勞動關系（如接受管理、繳納社保、支付固定報酬等），也可能適用勞動爭議法律法規(guī)處理，這提示提成律師與律所的法律關系定性將直接影響糾紛解決路徑。

這起糾紛的起點，是雅居樂集團這家曾經(jīng)的頭部房企在流動性危機中轟然倒下，留下一地債權人與包銷商的焦灼與博弈。20余家包銷商、數(shù)百套房產、數(shù)十億資金被卷入這場地產風暴，在司法程序與外部協(xié)調雙線并進的敏感節(jié)點，委托人單方解約，繼而引發(fā)律所退費、提成扣押等一系列連鎖反應。趙芊與委托人方面對于代理質量各執(zhí)一詞。在地產行業(yè)深度調整的背景下，本案引發(fā)的爭議指向提成制律所內部治理的兩個現(xiàn)實問題：當委托人與律師對代理質量的評價存在分歧時，裁量權應由誰、依據(jù)何種程序行使？提成律師與律所權責邊界模糊的情況下，承辦律師的合同權益如何保障？這樁1.6億元案件的最終走向，或許能為整個行業(yè)提供一個值得深思的答案。《華夏時報》將持續(xù)關注。

責任編輯：張蓓 主編：張豫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