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散文｜我與蘄春

認識蘄春，是從兩條青魚、一盆炭火開始的。

早先它只是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地名，和我隔著山山水水，毫無關聯。我從未想過，這里會成為我半生煙火的歸處，藏著我最溫熱的相逢，盛著我最深沉的念想。山山水水都有情，一粥一飯皆是恩，走了這么些年才明白，我和蘄春，早就骨血相融，拆不開了。

和這片土地結下緣分，始于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相親。妻子是山鄉里長大的姑娘，眉眼清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爽利與溫軟，初見我便覺得，這是百里挑一的機緣。

2018年春節，年味還濃著，天還冷著。我叫了輛跑長途的滴滴，把兩條十斤重的青魚穩穩塞進后備箱，一路往蘄春青石鎮去。那是第一次登門，車窗外的山一座連著一座，連綿起伏。山路彎彎繞繞，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懸得慌。

直到岳父接過魚，笑著引我進屋烤火。炭盆里火星噼啪亂跳，暖意順著褲腳往上爬，漫過腰，漫過心口，我那顆懸著的心才總算落了地。心里美滋滋的，像揣了塊剛熬好的麥芽糖。那是蘄春給我的第一份暖意，樸素，實在，像山里的風，直白，又真誠。

蘄春多山，林子也密。尤其是紅色旅游公路兩邊，山丘挨著山峰，錯落著往高里長。松柏四季都是綠的，竹葉擠得密密匝匝，悄沒聲地就給大山裹了一身厚重的綠。

站在路邊往遠看，山一重疊著一重，靜得能聽見風刮過樹葉的沙沙聲。心里那些亂糟糟的浮躁，被這綠意一濾，就都干凈了，人也跟著沉靜下來。

從前讀“空山新雨”，只覺得是文人寫出來的詩意。真站在蘄春的山風里才懂，這份安靜，這份妥帖，原本就是山林最本真的樣子。

岳母家就在公路旁的小坡上，一座三層小樓，穩穩立在山石半腰。門前淌著一條小溪，溪邊長著棵兩百年的老樟樹。老樹的枝椏虬曲著伸開，冠蓋像一把大傘，像個沉默的老人，守著這院子，看著這一家人歲歲年年，經風歷雨。

第一次站在這院子里，樟樹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濕意撲過來，溪水叮咚叮咚響在耳邊。我忽然就懂了，妻子身上那份從容溫良的性子，哪里是天生的，是這山，這水，這老樹，一天天養出來的。

后來順理成章，娶妻生子。我在蘄春的山水間，有了自己的小家。泡過溫泉，蹚過溪水，筋骨舒展了，心緒也平和了。

這份安穩圓滿，說起來是緣分，其實全是恩情。我總跟妻子說，蘄春是我的福地，她總笑我太客氣。可我心里清楚，若不是岳母，若不是她養出這么好的女兒，我哪里有如今這熱氣騰騰的日子。

我和蘄春的牽絆，從來不只是這山山水水，更是山水間住著的，給了我一個家的人。

后來每到周末，我總愛帶著兒子往外婆家跑。路走得多了，就熟了；日子處得久了，就融進去了。蘄春不再只是妻子的故鄉，也成了我另一個落腳的歸處。

每次車子剛停穩，總能看見岳母在灶臺邊忙前忙后的身影。鍋碗瓢盆輕響，油煙輕輕漫著，不消一會兒，滿滿一桌子菜就端上來了。她總怕孩子們吃不好，還要親手做芝麻花生糖當甜點。

芝麻炒得焦香，花生壓得酥脆，甜得不齁不膩，每一口都是用心。兒子和姨侄兩個小家伙搶著吃，仰著小臉連聲喊好吃，岳母就靠在門框邊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眼里的光，比糖還甜。

家里養了一群土雞，逢年過節我們過去，岳母總要挑最肥的一只，用砂鍋慢燉。火上咕嘟咕嘟燉一下午，盛出來的時候，總不忘仔細撇掉浮油，先給外孫盛滿滿一碗。

那些熱氣騰騰的日子，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一碗熱湯，一口甜糖，一句“多吃點”，卻拼成了我關于蘄春最鮮活、最暖的記憶。原來人間最好的日子，從來不在什么遠方，就在這尋常煙火里，在有人盼你回家、記著你喜好的細碎溫柔里。

可人間的暖意再濃，終究留不住歲月的腳步。

今年五月，岳母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沿著紅色旅游公路慢慢走，再往山上去。山路彎彎曲曲，兩旁的松柏還是那樣青翠，風從林子里吹過來，還是熟悉的草木味道，可那個站在灶臺邊等我們的人，再也不會笑著迎出來了。我跟在隊伍后面，眼淚掉了一路，混著山風，涼絲絲地掛在臉上。

早前翻老黃歷，上面說我祖業凋零，全靠自身努力方能枯木逢春。從前我總不懂，這“春”到底在哪里。那天站在蘄春的山路上，望著漫山遍野的綠意，忽然就懂了。這安穩的小家，這被人放在心上疼的日子，這滿目蓬勃的春山，可不就是我的枯木逢春么。

岳母用她一輩子的溫良純善，給了我們一個家；蘄春用它厚重的山水，接住了我半生的漂泊。這份恩情，重得像山，深得像溪，說多少句謝謝，都太輕了。

如今再回蘄春，老樟樹還立在門前，溪水還日夜不停地流著，山林還是一年年綠著，只是灶臺邊，少了那個忙碌的身影。可那些吃過的飯，嘗過的糖，喝過的熱湯，早已經長進了我的日子里，刻進了我的骨血里。

我和蘄春的緣分，不會因為一場離別就斷了。我對岳母的念想，對這片土地的深情，都悄悄埋進了山間的泥土里。就像山里的種子，不用急著開花結果，等來年春風一吹，就會慢慢發芽，慢慢生根，順著歲月往上長。

總有一天，會長成門前那棵老樟樹的模樣，枝繁葉茂，經風歷雨，始終站在那里。一半守著人間煙火的暖，一半載著綿長清淺的念，歲歲年年，生生不息。

關于作者 李雪雷，文學愛好者，閑暇之余喜歡寫寫畫畫，享受寫作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