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春天,江西媽媽小文將兒子送進當地一所公立幼兒園小班,全班33個小朋友,男孩竟然多達26個,女孩則只有7個。這個比例讓小文感到吃驚,她想起來,當年生孩子的時候,全病房的產婦都和她一樣,生的是兒子。
小文的發現并非個例。同年,北京一位母親糖糖帶女兒到幼兒園報到,班上17個孩子,男孩占了14個。2026年3月,小麗將3歲的兒子送入云南一所幼兒園小班,全班一共僅10個孩子,男孩就有7個。
生活中的孤立現象,并不具有統計學意義,但在國家統計局的統計數據中,當下出生人口性別比的進一步失衡,卻是確鑿無疑的。
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1年,全國出生性別比為108.3,到了2024年則上漲至111.7,意味著每出生100個女孩,就同期有111.7個男孩出生。整體來看,出生性別比在2019-2023年間下降趨勢停滯,但均徘徊在111附近,高于1955年聯合國確立的能維持社會平衡的103~107。
而據2021年公布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中國的男性比女性多了3500萬,00后男生比女生足足多出了1300萬。其中,一孩的出生性別比為113.17,二孩性別比為106.78,大體接近正常區間。但三孩數據,則直接躍升到了132.93。
![]()
歷次人口普查人口性別構成/圖源:國家統計局
隨著計劃生育與社會經濟教育的發展,“生男生女都一樣”的觀念開始普遍占據主導地位。但如果要深入個體,對男孩的偏好,依然得到了傳統家庭尤其是農村地區理所當然的認可。二孩、三孩政策開放后,“兒女雙全”的公開愿景,部分掩蓋了這種對單一性別的訴求。
在少子化和性別失衡的雙重作用下,另一種長期看來極有可能影響社會發展的人口問題正在凸顯。
“想生男孩”的家庭
“父母與祖輩共同生活、生育決策受上一代影響較大”“養老依賴兒子、農村社會保障相對不足”等家庭,通過多生來追男孩的可能性更大。姜全保提醒,“城市家庭即使存在男孩偏好,也會受到住房、教育和托育成本的約束。但在部分縣城和農村,自有住房、祖輩照料和較低的直接養育成本,降低了繼續生育的門檻。因此,同樣存在男孩偏好,能夠真正轉化為多孩行為的,往往是有家庭照料支持、經濟壓力相對可控的家庭。”根據目前最新公布的數據,2024年,全國的出生性別比在111。假定在正常情況下,中國的出生性別比是106:100,姜全保做了一個粗略估計:“106:(100*(1-x))=111:100, x大概是4.5%,也就是女胎中大概有4.5%的比例被性別選擇性流產。”
2017年夏季的某一天,12歲的福建女孩依依忽然多了個弟弟。在依依從小到大的印象里,父母從未提及再生一個孩子的需求,直到二孩政策開放后,已經40歲的母親迅速將二胎提上了日程。弟弟出生后,雖然父母沒有明顯偏袒,但依依偶爾還是會忍不住想:父母是真的想給她再生一個弟妹作伴,還是目標清晰地想要個兒子?
上了中學后,依依發現,班里有比自己年小10歲以上弟弟的同學不止她一個,但其他幾位都是女同學。有哥哥的妹妹,則一個都沒有。
出生于1998年的南方女孩殷然曾經對母親表達過,“要是自己有個哥哥就好了。”當時,母親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如果你有個哥哥,就不會有你了。
大學一年級時,殷然的父母懷上了二胎,生下來是個妹妹。在殷然的老家村里,兩個女兒是無法繼承宅基地的,父母猶豫過是否要再嘗試生一個,最終還是受制于經濟和身體狀況作罷。但妹妹稍長大些后,父母還是試探性地問過她們,是否想再要一個弟弟。
![]()
《我的姐姐》劇照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人口經濟研究所姜全保教授告訴南風窗記者,“在低生育率和高養育成本背景下,普通家庭很少單純為了增加子女數量而生三孩,能夠堅持生育三孩的家庭,可能具有更明確的性別、養老或家庭延續訴求。”
即便在重視宗族的部分地區,如今也已經很少公開表現“歧視女孩”,但姜全保觀察到,隱性的重男輕女,轉向為一種“女孩也很好,但家里至少要有一個男孩”的觀念。“這種觀念看似溫和,實際直接影響家庭的生育停止規則,也就是生到男孩就停止。”
![]()
在部分地區,隱性的重男輕女依舊存在/《想飛的女孩》劇照
過去二十余年來,盡管國家嚴厲打擊“兩非”,即“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和非醫學需要的人工終止妊娠”,但一些灰色地帶的胎兒性別檢測技術手段仍然存在,比如跨境產檢、冒險運血、第三代試管嬰兒技術的民間違規應用等等。
2025年12月,國內某海關緝私局就破獲了一宗特大走私孕婦血樣系列案,經查明,該涉案團伙累計走私出境孕婦血液樣本超10萬人份,非法獲利超3000萬元,涉案范圍覆蓋全國23個省份。
同年,華中科技大學社會調查研究中心基于第七次人口普查的調查論文《中國出生性別比下降停滯進程中的結構性失衡研究》顯示,對全國出生性別比偏高貢獻較大的群體,目前已有從過去的農村、低學歷母親、二孩家庭,轉變為城鎮、高中及以上學歷母親、一孩或三孩及以上家庭之趨勢。
如今,社交平臺上仍流傳著無數寶媽“成功生育男寶的秘訣”,比如夫妻雙方通過飲食和運動調節體內的酸堿性,進行一些未經科學證實的試驗,還有不科學的心理暗示,比如在相關帖子下面刷評論“接男寶”。
![]()
圖源:Unsplash
不少準媽媽依然會大方表達自己對生男孩的渴望,但如今,大部分人會將這種偏好解釋為“希望兒女雙全”,“希望兩個小孩有個伴”,以及“不想生女兒并看著她長大后經歷生育之苦”。
一般而言,主觀偏好女兒的父母,若生出兒子也同樣疼愛有加。但因為宗族習俗、傳統觀念等原因想要兒子的家庭,則更可能讓孕婦受制于種種強加的壓力,從而不得不采取行動人為確認性別。
男孩出生率居高
從生物理論上,生男生女似乎是一個隨機事件。
迄今為止,尚沒有專業研究證明攜帶X或Y染色體的精子對卵子的結合存在顯著差別。但事實上,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其他國家,正常情況下,每自然出生100個女孩,都相應會有略高于這個數字的男孩出生。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生殖中心主任醫師鹿群對南風窗證實了這個比例,在自然出生的情況下,“男孩的概率稍高一點”。
其中一個原因是,縱觀整個懷孕期,女性胎兒的死亡率要高于男性胎兒。比如2015 年,美國生物學家史蒂芬·奧查克及其團隊就進行了一場史上樣本量最大的胎兒性別比概率研究,研究結果發現,在妊娠的不同階段,男性胎兒和女性胎兒的死亡率是在持續變化的,其中,中期至晚期,女性胎兒死亡率平均高于男性胎兒。
![]()
《親愛的小孩》劇照
不過,在沒有人為因素干擾的情況下,人口性別比存在著依年齡遞增而降低的變動趨勢。有大量數據表明,男孩在成長過程中的死亡概率略高于女孩,隨著時間推移,到婚育年齡時,男女數量開始趨于均等。因此,國際上將103~107設為出生性別比的正常值。此外,女性普遍比男性長壽,在老年人口中,性別比甚至普遍趨于100以下。
因此,我們可以將人口性別比與出生性別比結合起來看。“出生性別比”指一個國家(或地區)在某年出生人口中男嬰與女嬰的比例,“人口性別比”又稱為“總人口性別比”,指一個國家(或地區)在某年內,每100個女性人口相對應的男性人口。相較于出生性別比,它的短期劇烈變化反應會相對遲鈍與平滑。
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2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主要數據公報》,2025年,中國總人口性別比為104.21,較2024年小幅下降,但男性依然比女性多出2881萬。
縱觀歷史上的七次人口普查,從1953年至今,中國總人口性別比雖然一直略高于100,但始終在105-107的區間內小幅波動。
![]()
2026年1月1日,在河南省焦作市溫縣婦幼保健院新生兒科,護士為新生兒喂奶/新華社發(徐宏星攝)
出生性別比則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開始明顯失衡。1982年第三次全國人口普查時,出生性別比就達到了108.5,正式超出了103~107的正常區間。 1990年,這個數據漲到了114.1,到2000年第5次普查時,出生性別比已經偏高到了119.92。隨后二十多年,隨著生育政策推行及超聲波鑒定技術的普及,出生性別比整體呈上升趨勢,到了2004年后才有所回落。
長達近40年的獨生子女政策,客觀上造就了不少獨生女家庭。在不考慮人為干預的情況下,一對夫婦生育兒子或女兒幾乎全憑運氣,想要兒子的家庭,也鮮有“試錯”機會。長遠來看,這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許多家庭內部的性別平等。
不過,自80年代初期實施的“一孩半”政策亦規定,部分地區的農村家庭,在首胎為女兒的情況下,經批準可生育第二胎。據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實行一孩半政策的人口占當時全國總人口的52.8%。因此,出生于80年代至00年代的農村孩子,有較大概率生長在一個“姐弟”組合的家庭。
1980年到2010年這30年間,中國出生的男性為2.9億,女性為2.54億,男性比女性多出大約3600萬。
![]()
《加油!媽媽》劇照
2014年初,“單獨二孩”政策正式放開。當年,出生性別比從2013年的117.6降到了115.88,2015年繼續降到113.51。2016年全面實施二孩政策后,全國出生性別比為112.88,2017年繼續降到111.9。到了三孩政策開放的2021年,性別比首次降至108.3,且往后兩年未再上升。
據《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數據,2021年,全國出生人口中的“多孩”(即三孩及以上)占比為11.6%。到了2023年,多孩占比上升到13.8%。
客觀來說,二孩、三孩政策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出生性別比的平衡。在只能生育一個孩子的環境內,最終生出男孩的概率,反而比多孩家庭更大。而在“有得選”的環境下,多生一個、兩個的機會,不僅承載了更多家庭“追兒子”的執念,也留給了更多女孩出生的可能性。
但危機仍然存在。
失衡之后
隨著時間推移,出生性別比的差距,首先溢出到了婚戀市場,直接帶來婚姻競爭加劇、彩禮和住房壓力上升等個體困境。如今,適婚女性數量減少,大量未婚男性積壓,尤其是農村大齡男性的結婚困境再也不容忽視,騙婚、彩禮糾紛等社會問題愈發明顯。
“在男多女少背景下,住房、穩定工作、車輛和彩禮容易被當作男性婚姻競爭的入場條件。家庭為了幫助兒子結婚,可能提前儲蓄、負債購房或者增加彩禮支出。”姜全保說,“由此可能出現兩個結果:一是農村和低收入家庭負擔加重;二是本應投入教育、養老和生產經營的資金,被用于婚姻競爭。所以,性別失衡也可能影響居民消費、家庭債務和代際財富分配。”
姜全保曾在與學者李樹茁合著的《性別失衡與婚姻擠壓》(2025年)一書中,提到了“婚姻擠壓”這個在人口學里常見的概念,即“在一夫一妻制社會中,如果婚姻市場不平衡,婚齡男女人數相差較大、比例失調,由此導致一部分男性或女性擇偶發生困難。”婚姻擠壓直接導致單身比例的上升,使得處在婚齡段的男性成婚困難,男性終身不婚率升高。
![]()
婚齡男女人數比例失調,會導致一部分男性或女性擇偶遇到困難/《烏海》劇照
長期而言,養老風險、人口拐賣、地區差距和社會分層加劇等隱患亦不可忽視。姜全保認為,隨著人口性別比失衡,社會未來面臨的再生產和養老壓力會隨之增加,“一部分男性長期未婚,意味著家庭形成數量減少。家庭小型化、少子化相互疊加,出生人口規模、代際支持和老年照護也會相繼受到影響。”
目前,中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在全球處于相對靠前行列。與我們毗鄰的韓國,曾經也度過了一段出生性別比居高不下的階段,而后通過法律、文化等系統性的社會工程,糾正到了一個相對均衡的水準。
20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B超技術的普及和總和生育率的下跌,韓國的出生性別比驟升。據韓國統計廳數據,1990年,韓國的出生性別比高達116.5,第三胎甚至一度超過190。韓劇《請回答1988》里,身為家中“老二”的德善就常常遭到父母忽視,有限的煎雞蛋只留給姐姐和弟弟,弟弟還能多得到兩個炸雞。
1987年,韓國修訂了《醫療法》,禁止醫務人員向孕婦告知胎兒性別。1994年進一步修法,對違反者處以最高3年徒刑,情節嚴重者吊銷醫師執照。
![]()
韓劇《請回答1988》中的德善
法律上的威懾使得性別鑒定與選擇性流產的操作成本大幅上升。到了2000年,韓國的出生性別比首次降至110.11,2007年則降至 106.2,落入正常生物學范圍。2008年,韓國憲法法院廢除了實施千年的“戶主制”,正式推翻了原本由家族傳承、祭祀、戶籍支撐起來的男性長子核心繼承制。
隨后幾年,韓國的出生性別比逐漸走低,直到2022年,創下了統計以來的最低紀錄104.7。2024年,隨著重男輕女現象出現衰退趨勢,韓國憲法法院裁定“32周前禁止告知胎兒性別”違憲,全面禁止過度限制父母權利,側面印證了社會觀念的根本轉變。
長遠來看,發展社會生產力,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和體系、落實男女平等觀念,是解決性別比失衡的根本方式。姜全保認為,推動出生性別比回到一個健康范圍,不僅需要法律、制度的多方面合作,而且需要進一步推進性別平等制度和文化建設。
比如因地制宜地抓住治理重點和重點人群,“對出生性別比偏高貢獻最大的群體,過去是‘農村、學歷沒有那么高、二孩家庭’,現在是 ‘城鎮、一孩或三孩及以上’家庭。”
![]()
《加油!媽媽》劇照
又如,建立多部門協同的常態機制。“衛生健康、公安、司法等部門需共享數據,建立預警機制,加強孕產期服務管理和出生登記制度。需要將治理工作常態化,預防反彈。”
生育不是一項瞬時性動作,而是一個兼具養育、婚姻和養老等多項社會功能的長期過程,姜全保認為,推動性別比回歸健康水平,今后更不能忽視的,是保障生育權益,消除后顧之憂,“完善養老、醫療和長期照護保障,降低家庭‘養兒防老’的現實需求。提高女性在教育、就業和家庭決策中的平等地位。持續推動婚育文化和家庭觀念轉變,形成尊重女性的社會規范。”
好在,過去這些年的努力,已經取得了一定成效。至少,與2004年的峰值121.18相比,到了2024年,出生人口性別比已經降至111.7,如今,要徹底扭轉局面,仍需在消除深層文化偏見、提升女性地位等方面持續發力。
作者 |肖瑤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