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30年的功夫童星，又打回來了

這個夏天“打”得最爽的電影《火遮眼》里，人們認出了謝苗。

他是主角。那個不會說話，卻赤手空拳，通過占比達全片85%以上的打戲，殺出一條血路的硬漢父親。

他是老朋友。從20世紀90年代香港動作片走過來的觀眾都認識他。那個9歲就與李連杰合作過的小演員似乎沒什么變化，功夫還是那么硬核，還是栗子頭，中等個頭，模樣像是“等比例變化”，只是眼角多了歲月的細紋。

過去20多年來，有人看過謝苗演的數十部網絡電影，其中不少都評分慘淡，似乎映照著當年那個功夫童星的“落寞”中年。也有人認為他早已息影，直到成績亮眼的《東北警察故事》系列將他重新帶回大眾視線，再憑借《火遮眼》“打”回大銀幕，人們才恍惚驚覺：沒想到當年那個謝苗還在演，還在打。

謝苗在電影《火遮眼》中飾演失語維修工王偉

如今42歲的謝苗，看上去的確與兒時變化不大。南風窗記者6月底在北京見到他時，他正在準備《火遮眼》的最后一站路演。他的臉上掛著有些憨態的笑，主動同記者握手，輕輕點頭。采訪時，他會用幽默的語氣模仿記者發出的語氣詞，“呀”，然后“嘿嘿”一笑。

銀幕最能打的男人，在現實中，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溫柔。

聊起片中的一招一式，他總是將對人物和敘事的思考放在動作之前，相較于打得漂亮和標準，更重要的是，得要有情感上的立足點。他的思路完全是“演員”式的，是創作者視角的。

對謝苗而言，《火遮眼》是一次闊別太久的機會，也是一次內心涌動激情的發泄。30年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習武的起點。從8歲那年懵懂地被選入劇組，與功夫巨星合作，到20多歲混跡影視劇配角，伴隨著中國動作電影的式微，謝苗這個名字也在影壇漸漸淡下去。

謝苗

后來，他開始拍網絡電影，在簡陋的劇組里繼續打，也曾多次萌生放棄的念頭，但一股1980年代北方孩子的勁頭，讓他不知不覺就這么堅持了下去，直到遇見《火遮眼》。

他感謝自己不曾把這30年間的無數次孤寂和冷淡視為終點，他感謝自己一次次站起來，又握緊拳頭，打下去。

電影上映后，謝苗身邊有朋友對他說：“別的演員都是從電影到電視劇，再到網絡電影，你是反過來的，你是逆生長?！?/p>

謝苗想了想，他還是覺得，今年42歲的自己，正是最“能打”的年齡。他前半生走過的路，比電影本身更具張力。

“好大一個餡餅”

2023年7月，主演的網絡電影《東北警察故事2》上線第三天——謝苗記得很清楚，機會就是在那一天到來的——他接到了老朋友魏君子的電話。魏君子告訴他：“江老板想找你拍個戲?！蹦膫€江老板？香港的江志強。

江志強是21世紀初期將香港動作電影推向世界的重要電影人，一代經典港片《臥虎藏龍》《寒戰》，都出自他之手。

不久后，謝苗在香港第一次見到了《火遮眼》的制作班底?！耙凰畠旱慕鹣癃劇罴选?，包括金像獎最佳編劇、最佳動作設計。這是一部大制作，有一個謝苗已經30余年沒有加入過的大規模團隊。

“天上掉了好大一個餡兒餅在我頭上。”謝苗對自己說。

《火遮眼》第一次正式露面是在2025年9月的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當時，謝苗41歲，習武已有35年，成為一名武打演員，也足有20年了。

謝苗

小時候，謝苗在功夫片里演李連杰的兒子、邱淑貞的弟弟，這一次，他是一個憤怒的父親。女兒被卷入一場東南亞兒童誘拐、虐待案后，謝苗飾演的王偉不惜一切追兇，路遇一心營救妻子的記者納文，二人結伴，赤手空拳，步步深入敵營，真刀實槍，踩著殘血與犯罪分子硬核肉搏。在香港慣用口語里，片名《火遮眼》是“被怒火蒙蔽雙眼”的意思。

謝苗的角色被設定為一個因意外而失語的人，這讓人物的憤怒顯得更加突出。“一個人不能說話，他又丟了女兒，所有觀眾都會為他著急的。”謝苗說，“這個角色的情緒一點兒都不復雜。我覺得每個人都能理解，尤其是做了父母的人，都能理解孩子丟了是什么樣的心情，對吧？”謝苗本身就是一個有女兒的父親，稍稍代入一下人物的處境，憤怒就已準備就緒。

要拍打戲，就得真打，不能只靠威亞、特效。對9歲就開始跟著李連杰演功夫片的謝苗來說，這是常識?！痘鹫谘邸防锶饺獾囊徽幸皇剑际菐讉€武打演員正兒八經打出來的。謝苗這么形容自己在拍戲過程中對疼痛的耐受程度：“就像廚師被油燙一下，不會覺得有什么問題，他已經習慣了。”

《火遮眼》劇照

對謝苗來說，更大的挑戰不是肉體傷痛，而是客觀的體力限制。電影開頭，在女兒被人販子拐走后，謝苗跟著卡車追了很遠，跑著跑著，鞋掉了，他光著腳在路面上繼續追跑，腳底磨出了血泡。那場戲足足拍了三天三夜，“每天一睜眼就是跑，各種角度的跑”。

一切都與謝苗過去這10年拍的網絡電影太不一樣了。比如《火遮眼》最后的五人混打高潮戲，演員們提前一個月封閉集訓，實拍的時候，那場戲足足花了18個晚上——在一個網絡電影劇組，“18天可能一部片都拍完了”。

這么奢侈的打戲空間與時間，對謝苗而言，是一種暌違太久的回溫。

一踩就會亮的鞋

1984年，謝苗出生于北京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從小精力旺盛，太淘。7歲那年，母親決定帶他去報個興趣班。他們考慮了一些能消耗體力的地方，比如舞蹈班，但謝苗看中了武術，“小男孩就愛舞刀弄槍”。

真正的武術訓練卻是很枯燥的，訓練班每天都哀嚎一片。勉強學到一年，謝苗就有點堅持不住了。但也正在此時，一個新的機會來了。

那是1993年，一個香港的劇組來北京選武打小演員，在走遍了幾乎所有體校、武校后，8歲的謝苗被選中了。

謝苗在電影《洪熙官》中飾演洪熙官幼子文定

在那部名叫《洪熙官》的武俠片里，謝苗在片中飾演李連杰主演的“洪熙官”的兒子“文定”。

當時，年幼的謝苗不知道導演王晶、自己合作的李連杰、邱淑貞是什么大人物，懵懵懂懂地在北京拍完自己的戲份后，很快，他被邀請去香港，拍攝王晶執導、周潤發主演的下一部喜劇動作片，《賭神2》。謝苗在這部片里飾演邱淑貞的弟弟，電影上映后，一舉成為1994年的香港票房冠軍。

謝苗在電影《賭神2》中飾演海遠

1994年的香港對一個小孩來說，哪哪兒都新奇。動作片黃金時代的光影砸在謝苗身上，但彼時還是個孩子的他，只看見了滿世界的燈紅酒綠和流光溢彩。

謝苗記得，香港的小孩會穿一種“一踩就會亮燈”的鞋，特酷。他們玩的游戲也不一樣，“是那種插卡的，一個卡里一個游戲，還是彩色的”。在北京的時候，謝苗玩的手持游戲機里只有俄羅斯方塊。香港的麥當勞還能隨便吃，遍地都是。謝苗樂壞了，拿著大人給的生活費，天天往麥當勞跑。那時候，北京雖然也開了麥當勞，但普通人家孩子可不能常吃，偶爾吃一頓算改善伙食。

一個與時代巨星合作的，被天選中的幸運小孩，對香港最為濃墨重彩的記憶，是各式大開眼界的吃喝玩樂。

緊跟著，謝苗在元奎導演的《給爸爸的信》（又名《赤子威龍》）里第二次演李連杰的兒子。這部片在香港上映時收獲了約1939萬港元票房，年僅10歲的謝苗也一戰成名，成為當時香港影壇最受矚目的童星。

謝苗在電影《給爸爸的信》中飾演懂事又武藝高強的兒子鞏固

可這部片之后，謝苗母親采納了周潤發的建議，決定帶謝苗回北京讀書。當年的媒體報道里，周潤發對謝苗說：“別做文盲。娛樂圈可以等你，但知識不等你。”他還塞了一個5000元港元的紅包給謝苗以示鼓勵。

很多人將謝苗在巔峰時期的離開，視為他后來演藝事業黯淡的遺憾開端。但謝苗至今仍覺得，回學校讀書，對當時的他而言是幾乎唯一正確的選擇?！耙粋€10歲的孩子成天混在1994年的香港，不合適?！睂λ募胰藖碚f，也沒有任何理由將他繼續留在那個還充滿著混亂、草莽和瘋狂的世界。

于是，謝苗回到了北京，進入一所小學讀書，同時繼續練武，每天下了課就去訓練。枯燥的、日復一日的訓練日常，讓他開始重新“恨”上武術，“每天訓練都很郁悶”。

《給爸爸的信》劇照

在普通的日常里，謝苗逐漸從一個飽受矚目的童星，變回了一個“普通小孩”。按部就班地讀書、訓練，按部就班地考上首都體育學院。大一報到那天，謝苗走進八人間宿舍，睡在他上鋪的同學拿著宿舍名單念出謝苗的名字，謝苗應了聲，同學看了他一眼，沒下文了。

謝苗沒有再被認出來，他成了一個沒有光環的，普通的體校大學生。

體校系統培養出來的武術運動員，不強調與人對抗，反而重視觀賞性。在國際體育項目里，謝苗學的那種武術，被歸為“難美項群”，那是體育競技的一種，主要包含體操、花樣游泳、武術套路等融合高難度動作與藝術美感的競技體育項目。

這似乎也映射著謝苗的性格，他沒想著與“回歸平?！钡拿\對抗。老老實實讀書，老老實實練武，白開水般的日子過了十幾年，直到2006年，畢業前夕，一部名叫《少林寺傳奇》的電視劇劇組找上他，誤打誤撞地，謝苗才重返了演藝圈。

謝苗在電視劇《少林寺傳奇》中飾演四弟子惠忍

如果繼續“按部就班”下去，他應該不會做演員了。他的原計劃，是在中關村中學當一個體育老師。

不過，一個任何人都無力阻擋的趨勢是，隨著特效技術發展，互聯網對IP、流量的偏好高漲，武打電影正在走向衰落，一個武打演員在演藝圈已經不是最“吃香”的了。

接下來十余年來，謝苗在無數電視劇和電影里演配角、龍套，水花甚淺。屬于“李連杰接班人”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

打“回”大銀幕

約從2015年開始，謝苗演起了網絡電影。

那兩年，“網絡電影”剛開始野蠻生長。在國產動作片相對式微的背景下，網絡電影依托視頻平臺、低門檻和成本的優勢，迅速成為動作等特定類型片的“試驗田”。但由于只在線上平臺播出，制作資本和陣容也相對簡單，大部分混跡大銀幕的演員，多半不愿意出演網絡電影。

但對謝苗而言，這是一個時代賦予的機會?！安还茉趺凑f，有個主角能讓我演。”他記得，第一次進入的網絡電影劇組，只有12天的拍攝期。12天必須過完進度，整部片都是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和資源里趕完的。至于片酬，“你就當它有吧”，謝苗苦笑道。

謝苗

接下來那幾年，網絡電影進入瘋狂發展時期，競爭很快激烈起來。2016年左右，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全年上線影片高達約2500部。往后的10年間，謝苗連拍了39部網絡電影，平均每3～4個月就要完成一部。但大部分作品傳播范圍有限，也沒能給謝苗帶來熱度。

現在回想起來，那五六年，他陷入了徘徊和迷茫，不知道自己堅持在這一行里是為了什么，他嘗試過投其他類型的非武打角色，也想過“要不要轉向幕后？”

退出的念頭一度清晰且尖銳。約是在2019年，拍《血戰虎門》的時候，有一場打戲發生在船上。由于時間和資金有限，所有人在那艘船上一口氣拍了48個小時。打得不舍晝夜，天昏地暗。謝苗記得當時是夏天，為了電影效果，他們在船里將火把點燃，產生煙霧，“鼻子里面一擤出來全是黑的”。

《血戰虎門》

那時候，謝苗在極度的疲憊中恍惚想：“要不就這樣算了，不拍了。”他想，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么，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

沒有演員不希望被看見，尤其是武打演員。但即便是在評分低、沒有水花的網絡電影里，謝苗也絲毫沒有放松對打戲的要求。這是他守住自己，守住“謝苗”的基本底線。

在網絡電影里摸爬滾打七八年后，2022年，一部名叫《目中無人》的網大悄悄上線，謝苗在片中演一個盲俠客，他閉著眼，抽刀如風，一出不靠特效與特技的中式暴力美學，讓對武俠片暌違已久的觀眾，在驚贊中再次認出了謝苗。

前后相隔兩年的《目中無人》系列的兩部作品，均被豆瓣納入了“中國大陸武俠片榜”。榜單里的20部電影，只有這兩部是大銀幕沒有正式上映的網絡電影。

謝苗在電影《目中無人》中飾演盲眼“捉刀人”成瞎子

借著這股好不容易燃起的星火，謝苗一頭扎進了自2021年開始往下貫穿5年的三部《東北警察故事》系列。這次，他飾演一個接地氣的東北小警察，有些固執和“軸”，會和領導插科打諢，會在第一次拜訪老丈人時較著勁兒。

在豆瓣上，為《東北警察故事》打分的觀眾有3萬多人。謝苗拍過的大部分網絡電影，打分人數不過幾千。數十萬位觀眾不吝溢美，2026年1月，第三部直接在院線上映，打分人數超7萬?！爸x苗終于‘打’回大銀幕”的驚呼，一度沸沸揚揚。

有曾經的影迷為他沉寂的十多年惋惜，但更多人驚呼的是，他竟然還在打，還沒轉行。

謝苗的確沒想過干別的，就像從小練功一樣，練到高中、大學，“由不得你自己退縮，你必須得練，沒有別的選擇”。

拍完《東北警察故事3》后，謝苗正式邁過40歲。他在采訪中闡述了自己的一套“階梯理論”：“20歲能跳樓，30歲能跳臺階，40歲跳平地，50歲站著打?！?/p>

謝苗在電影《東北警察故事3》中飾演李紅旗

這是一種自嘲，或是一種自我鼓勵。十余年前，女兒出生后，謝苗愈發感到“安全”的重要性。如今，他同南風窗記者說，整個打戲生涯，他自覺最大的幸運，是沒受過太嚴重的傷痛。也許是因為常年保持鍛煉和練功的習慣，也許只是一種幸運，命運要讓他把最好的狀態，保持到40歲以后。

在家中，他更像一個平凡的父親和丈夫，以前拍過的網絡電影，也從沒和家人一起看過。不知道是出于不好意思還是某種默契，謝苗是“ISFJ”，這一被普遍解讀為“守護者”的人格，同時具有較高防御性和理想主義的特質。發生在謝苗身上，它就是拳頭張開后袒露出來的溫和與靦腆。

尚未定檔的下一部大銀幕作品《怒火漫延》里，謝苗與巨星劉德華、謝霆鋒搭檔。謝苗記得，第一次與劉德華對戲的時候，華哥跟自己講臺詞，第一遍，謝苗沒太聽清楚，滿腦子就覺得，“這人真帥啊”。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16期

作者 |肖瑤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