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典視角：如何訂立一份無爭議遺囑？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文｜北京萬商天勤（武漢）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邱丹

　　在法律的殿堂里，遺囑是個人意志在生命消逝后依然延續的莊嚴宣告。一份精心設計的遺囑，不僅是財富傳承的路線圖，更是家庭和睦的最后守護者。遺囑最重要的不是那張紙，而應是財富傳承和愛的傳遞的整體籌劃。本文旨在從法律視角出發，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繼承編及相關司法解釋的核心規定，深入剖析制定遺囑的精細化策略，為大家提供切實可行的法律指引。

筑牢防線，有效防范遺囑被挑戰

　　遺囑生效后可能面臨來自各方的挑戰，提前筑牢防線至關重要。主要攻擊點集中于遺囑真偽（形式）、立遺囑人的行為能力及是否侵害必留份，當然還包括遺囑處分他人財產（特別是夫妻共同財產）的情況。

　　1.嚴守形式要件，需要鐵證如山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條至第一千一百三十九條詳細規定了六種遺囑形式（自書、代書、打印、錄音錄像、口頭、公證）各自必須嚴格遵守的形式要件。公證遺囑由公證機構辦理，程序嚴謹，具有較強的證明力，是首選方式。代書或打印遺囑必須有兩個以上無利害關系的見證人全程在場見證，見證人應在立遺囑人、代書人或打印人、其他見證人全部在場時在遺囑每一頁簽名并注明年、月、日，立遺囑人也應在遺囑每一頁簽名，錄像應完整記錄簽名過程。錄音錄像遺囑必須有兩個以上見證人全程在場，其肖像和姓名應在錄音錄像中清晰展現，立遺囑人應在錄音錄像中清晰口述其身份、日期及遺囑內容，原始載體應妥善保存。

　　口頭遺囑比較特殊，建議慎用。口頭遺囑的適用需嚴格滿足三項關鍵條件：一是遺囑人處于危急情況（無法以書面、錄音錄像等形式立遺囑的緊急狀態）；二是有兩名以上符合法定資格的見證人在場見證；三是遺囑人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且意思表示真實。其后果分三類：第一，若符合全部條件且危急情況未消除，口頭遺囑有效，遺產按遺囑繼承；第二，危急情況消除后，遺囑人能以書面/錄音錄像形式立遺囑的，原口頭遺囑自動失效；第三，若未滿足任一條件（如非危急情況、見證人不合格），口頭遺囑直接無效，遺產按法定繼承處理。

　　2.夯實行為能力證明，杜絕實踐中常見的爭議點

　　立遺囑人必須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條第一款）。實踐中，繼承人很可能懷疑立遺囑人在立遺囑時的行為能力、精神狀況，進而懷疑遺囑的合法性。根據筆者所在團隊的實務經驗，立遺囑人行為能力的證明需圍繞“推定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為原則，反駁需舉證”的核心邏輯，通過醫學證據、見證人證言、立遺囑時的錄音錄像、遺囑內容的合理性、行為表現等多維度組合證明。關鍵證據是與立遺囑人在立遺囑時的精神狀態相關的證據，比如司法鑒定報告。如果立遺囑時或相近時間（如1—3個月內）有精神狀態的司法鑒定意見書，明確“被鑒定人在鑒定期間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可直接證明立遺囑人的行為能力，但時間不可間隔太長，否則需要補充其他證據來佐證狀態的連續性。另外，醫療機構的診斷證明或病歷也可以作為證據。如果立遺囑人在醫院就診，病歷中記載其“意識清晰、認知正常、能辨認自己行為”（如神經內科/精神科的診斷），可作為輔助證據。反之，如果病歷記載其患有“阿爾茨海默病、重度精神分裂癥”且處于發病期，則可證明其無行為能力。

　　所以，建議在遺囑訂立前或訂立時，由具備資質的醫療機構對立遺囑人進行精神狀態評估，并保留好記錄。無論采用何種遺囑形式，對高齡體弱者來說，全程錄音錄像都是最佳實踐。錄像應清晰展現立遺囑人的面容、精神狀態、表達是否清晰流暢、能否自如交流、是否自主表達意愿、是否理解文件內容。參與遺囑訂立的律師應制作詳細的工作筆錄，記錄與立遺囑人的溝通情況、其對財產和繼承人的認知、表達意愿的過程、見證人的情況等。

　　3.尊重“必留份”權利，不可突破法律的底線

　　主動審查并在遺囑中明確為“雙缺繼承人”(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保留必要的遺產份額，是避免遺囑部分無效的關鍵。保留份額的計算需考慮當地基本生活水平、財產總額、繼承人的實際需求等因素，宜相對寬裕。

　　4.遺囑真偽鑒定的應對

　　在對遺囑簽名或手印的真實性有爭議時，舉證方可以申請司法鑒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七十九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三十四條）。立遺囑人應預留足夠數量的、清晰可靠的簽名和指印樣本，獨立密封后交由律師或信托機構保管，并在遺囑中注明樣本的留存處及開啟條件。在公證或律師見證下訂立的遺囑，其簽名的真實性由公證機構或律師事務所的記錄予以證明，證明力更強。

　　實踐中，立遺囑人去世后，如果沒有保留簽名或指印的樣本，其實是很麻煩的事情。隨著科技的發展，現在需要手寫簽名和捺印的場合并不多。在案件處理時，為了尋找比對樣本往往要絞盡腦汁。特別是年齡偏大的人，可能很長時間都沒有留下書寫痕跡。而且，現在銀行等機構辦理業務都采用電子簽章。此外，人的寫字習慣和筆鋒是會變化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書寫需求的減少，寫字習慣發生變化，會對鑒定產生一定影響。所以，為了避免有人對遺囑的真實性發起挑戰，最好在立遺囑時保留好比對樣本或通過公證的方式立遺囑。

　　5.遺囑的保管

　　在立遺囑的過程中，大家通常會把注意力放在遺囑的內容、行為能力、遺產分配是否公平等方面，往往容易忽視遺囑的保管問題。一份遺囑的內容再完備，也需要完好無損才能作為遺產分配的依據。結合《遺囑公證細則》及實務經驗，各類保管方式的具體操作及注意事項如下。

　　（1）立遺囑人自行保管。這種方式較為便捷，但需防范丟失或被篡改。立遺囑人將遺囑放置于安全、隱秘且便于回憶的地方，如家用防火保險柜、銀行保管箱，以避免遺囑受潮、遭受蟲蛀或被他人輕易接觸。優點是立遺囑人完全掌控遺囑，方便隨時修改，如果需變更遺囑，可直接取出進行修改。但需要注意的是，立遺囑人需告知信任的人其遺囑的存放位置，比如配偶、子女或律師，避免立遺囑人去世后找不到遺囑。如果為自書遺囑，需確保遺囑未被篡改，可以用不易涂改的筆書寫，并避免折疊導致字跡模糊。

　　（2）委托遺囑執行人保管。這種方式便于后續執行。立遺囑人在遺囑中指定信任的遺囑執行人，可以是家庭成員、朋友或專業人士，將遺囑交其保管。如果未指定遺囑執行人，可事后書面委托。優點是遺囑執行人熟悉遺囑內容，可在遺囑人去世后及時啟動執行程序，減少紛爭。需注意的是，遺囑執行人須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且與繼承人無利害關系，比如避免指定繼承份額較多的子女擔任遺囑執行人，以防止利益沖突。同時，可與執行人簽訂保管協議，明確其保管職責，比如不得篡改、泄露遺囑內容，需在遺囑人去世后7日內通知全體繼承人。

　　（3）公證機構保管。這是最安全的，也適用于各類遺囑。根據《遺囑公證細則》的規定，公證機構可保管公證遺囑原件或自書、代書、錄音遺囑副本，遺囑人可將遺囑交公證機構，由其存入專門檔案庫。公證機構具有公信力，嚴格的檔案管理制度可保證遺囑安全，比如防火、防水、防蟲蛀，定期巡檢。如果需查詢或提取遺囑，須按公證程序辦理，由繼承人提供死亡證明、親屬關系證明，以避免遺囑被不當獲取。公證機構保管會收取保管費，一般按當地公證機構的收費標準執行。如果為非公證遺囑，比如自書遺囑，需先向公證機構證明遺囑的真實性，公證機構才會接收保管。

　　（4）律師事務所或專業機構保管。此種操作專業可靠，適用于復雜遺囑。立遺囑人可委托律師事務所或專業遺囑服務機構（如遺囑中心）保管遺囑，機構會將遺囑存入加密檔案系統，并出具保管憑證。律師或專業機構熟悉遺囑法律規定，可協助核對遺囑形式，比如代書遺囑是否有見證人簽名，避免形式瑕疵導致遺囑無效。如果遺囑涉及復雜財產，如公司股權、海外資產，機構可提供后續執行咨詢，比如協助辦理股權過戶、海外遺產繼承等。需注意選擇正規機構，簽訂保管合同，明確機構的保管責任。

破解復雜家庭結構的繼承密碼

　　再婚家庭、非婚生子女、繼子女關系的交織，使得遺產分配成為情感與法律的雙重考驗。稍有不慎，即可能引發曠日持久的家庭紛爭。

　　1.明確界定繼承人的范圍與身份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條明確規定法定繼承人的順序和范圍。

　　配偶、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養子女、有扶養關系的繼子女）、父母為第一順序繼承人。在遺囑中務必精確、完整地寫明每位繼承人的姓名、身份證號碼、與立遺囑人的具體關系，比如再婚配偶劉某某、非婚生子小王、形成撫養關系的繼女小紅等。避免使用模糊稱謂，如“我的孩子們”，這極易引發身份確認爭議。

　　繼子女是否享有繼承權，關鍵在于是否存在扶養關系（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二條）。遺囑中應明確說明：“繼子/女XXX，自X年X月起與本人共同生活或由本人主要負擔其生活費、教育費等，已形成扶養關系，故指定其繼承本人部分遺產。”若無意讓未形成撫養關系的繼子女繼承，也應在遺囑中清晰表明其不屬于遺囑繼承人范圍。

　　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繼承權（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條）。遺囑中應明確將其納入，使用“非婚生子/女XXX”的表述并載明身份信息。若存在需要特別保護的非婚生子女，可考慮給予其特定份額。

　　2.應對“必留份”的剛性約束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條設立了“必留份”制度，即遺囑應當為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保留必要的遺產份額。律師在協助訂立遺囑前，必須詳細了解立遺囑人的所有法定繼承人情況，特別是是否存在符合“雙缺”條件的繼承人，比如未成年子女、喪失勞動能力且無收入的配偶、年邁無收入的父母等。在遺囑中明確聲明：“本人已知悉繼承人XXX（姓名、關系）目前缺乏勞動能力且無生活來源，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條的規定，特此為其保留人民幣XXX元（或明確列出某項特定財產，如XX小區X號樓X單元X室房屋）作為其必要生活保障份額。”此份額需相對合理充足。

特殊資產的定向傳承超越現金與房產

　　數字資產、藝術品、收藏品、公司股權等特殊資產的價值日益凸顯，其繼承需要更專業的安排。

　　1.數字資產的明晰化處置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該規定明確將“網絡虛擬財產”納入法律保護客體，為數字資產的繼承提供了法律依據。但具體規則（比如賬號繼承、隱私數據訪問）尚待細化。建議制作詳盡的數字資產清單，包括但不限于各類賬戶，如郵箱、社交媒體賬號、金融App賬戶、游戲賬號、云存儲賬戶、域名、加密貨幣錢包，以及具有重要價值的數字文件，如原創作品、設計稿、自媒體賬號等。該清單應包含平臺名稱、賬號/ID、注冊郵箱或手機號，但不要直接寫入密碼。密碼、密鑰等敏感信息應通過密封信件單獨存放于安全處，如銀行保險箱，并在遺囑中指明該信件的存放位置及授權遺囑執行人開封的條件。

　　2.藝術品、收藏品與公司股權的專業化安排

　　這些特殊資產的轉移主要遵循民法典物權編關于所有權轉移的規定，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關于股權轉讓的規定。對藝術品、收藏品，建議提供足夠精確的描述，比如作者、名稱、年代、尺寸、材質、獨特標記、收藏編號，并附上清晰照片。對于價值高昂者，建議在遺囑訂立前或訂立時進行專業鑒定評估，并將鑒定報告作為遺囑附件。遺囑中注明“XX畫作（附照片及XX鑒定機構出具的證書編號XXX）由XXX繼承”。

　　3.股權繼承的特別考量

　　首要審查公司章程對股權繼承有無特殊規定，如限制繼承、需其他股東同意等。遺囑中寫明：“本人持有的XX公司XX%的股權由XXX繼承。”若公司具有較強的人合性，可考慮附義務或條件，要求繼承人承諾在一定期限內不轉讓股權，或承諾繼續為公司服務；也可通過信托安排，將股權置入遺囑信托，由受托人管理，受益人享有收益權，避免因繼承人直接持股影響公司經營或處置指令的執行。若希望股權由其他股東收購，可在遺囑中表達此意愿，并給出價格確定機制的參考，但這通常需要事先與其他股東達成協議。

遺囑信托是跨越時空的財富管理智慧

　　遺囑信托為遺產管理提供了超越簡單分配的強大工具，尤其適合有特殊需求或情況復雜的家庭。

　　1.法律規定與核心優勢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第三款明確規定：“自然人可以依法設立遺囑信托。”《中華人民共和國信托法》是遺囑信托的主要依據。遺囑信托的關鍵價值包括長期管理（財產由專業受托人管理，避免繼承人年幼、不善理財或揮霍導致資產流失）、靈活分配（可按立遺囑人的意愿設定復雜的分配條件）、資產隔離（信托財產獨立于受托人、受益人的個人財產，起到風險隔離的作用），以及稅務籌劃（未來可能開征遺產稅時，遺囑信托可提供一定的籌劃空間）。

　　2.設立遺囑信托的精細化要點

　　遺囑中必須明確無誤地表達設立信托的意愿。例如：“本人茲通過本遺囑設立一項信托，本人死亡后，以下所列財產（清單詳見附件）將轉移給受托人XXX（機構名稱或個人姓名/身份證號），由受托人根據本遺囑所載條款為受益人之利益持有和管理。”遺囑中詳細列明交付信托的財產種類、數量、特征、位置；審慎選擇并明確指定受托人，首選有資質的信托公司；清晰界定受益人范圍、受益順序、受益條件；具體闡述設立信托的目的以及受托人管理信托財產的原則、投資范圍限制、分配規則。

遺囑執行人是意愿落地的關鍵推手

　　遺囑執行人是實現遺囑人意愿的核心角色，其選擇與授權至關重要。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條、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條至第一千一百四十九條賦予了遺囑執行人管理遺產、分割遺產等權利。審慎選擇遺囑執行人，其應具備高度的誠信、強烈的責任心、一定的組織協調能力，且時間和精力相對充裕，與繼承人關系相對中立，能公正處理相關事務。類型包括專業機構，比如律師事務所、信托公司，以及可信賴的親友和專業顧問。務必事先征得被選任人的明確同意，并指定1—2名候補執行人。在遺囑中清晰、具體地列舉遺囑執行人的權利和義務，例如清點、登記、保管遺產，清償被繼承人生前所負稅款和債務，召集全體繼承人、受遺贈人，公布遺囑內容，按照遺囑分割遺產，辦理不動產、股權、車輛等財產的權屬轉移登記手續，管理遺產直至分割完畢，為執行遺囑提起訴訟或應訴，聘請必要的專業人員協助工作，費用從遺產中支付。若執行工作復雜或需專業機構，應在遺囑中明確執行人有權獲得合理報酬，確定其計算方式或具體金額，并列明報酬來源。

　　一份真正“無懈可擊”的遺囑絕非簡單套用模板的產物。它需要律師以深厚的法律功底為基石，運用精細化的設計思維，深刻洞察家庭關系的微妙之處，精準把握各類資產的傳承特性，前瞻性地預判并化解潛在風險。從嚴格遵循法定形式要件到周密安排復雜家庭成員的權益；從妥善處置新興的數字資產到巧妙運用遺囑信托實現長期規劃；從夯實行為能力證明的基石到審慎選擇并充分授權遺囑執行人，每一個環節都需傾注專業匠心。遺囑的終極價值在于確保個人意志在身后得以忠實地執行，讓財富的傳承成為愛的延續，而非家庭紛爭的導火索。通過專業、精細的規劃，我們得以在法律的框架內，為每一位委托人構筑起一座堅固的意愿堡壘，讓生命最后的囑托穿越時間安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