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9日,南雄珠璣古巷,六千多名曾氏宗親從全國各地趕來,參加曾氏大宗祠落成慶典。南雄市多位市領導到場,場面隆重。宗祠氣勢恢宏,花崗石立柱、菠蘿格木梁、青磚青瓦,三進三橫,看上去能站一千年。
一年后,承重柱開始腐爛。用手指一摳,木屑簌簌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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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澎湃新聞報道,這座占地920平方米、總造價約1200萬元、主體結構花費700多萬元的曾氏大宗祠,建成僅一年就出現木材開裂、腐爛。2024年12月,第三方公司出具的鑒定報告將其評定為"嚴重損壞房"。2026年1月,宗祠暫停對外開放。2026年5月,張某華、王某豪因涉嫌職務侵占罪被南雄市檢察院批準逮捕,木材供應商馬某隨后也被警方抓獲。
一千兩百萬捐款,幾十萬人的桑梓情懷,最終變成了一座不敢讓人進的危房。
這件事的荒誕程度,遠超"豆腐渣工程"四個字能概括的范圍。我把澎湃新聞的調查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發現它不是一棟樓蓋壞了那么簡單——它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每一個環節都出了問題,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先說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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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大宗祠的主體結構花了770多萬元。但第三方公司出具的預算評審報告顯示,工程土建、安裝及室外安裝部分的送審金額是458.69萬元,審定金額只有271.8萬元,核減率40%。也就是說,光土建部分就有近187萬的虛高水分。而實際支付的工程款是775.96萬元——和審定的預算差了整整五百萬。
五百萬去哪兒了?
再說人的問題。
建設之初,聯誼會委托了一個叫張某華的人當甲方代表兼監理。這個人什么來頭?他是南雄市市政工程建設公司的副總經理。一個國有城建公司的副總,跑來給一個民間宗祠當"監理",每月從聯誼會領7000塊工資,領了28個月。
他的操作堪稱教科書級的"左手倒右手"。
2016年4月,聯誼會和南雄市政公司簽了施工合同,總價458.69萬元。但張某華說,簽這個合同只是為了"方便辦理報建手續"。兩個月后,招投標開標,五家公司競標,湖北大冶市景苑園林仿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721.8萬元中標。然而實際簽合同的不是中標公司,而是張某華找來的王某豪——一個湖北大冶人,和聯誼會沒有任何關聯。
更離譜的是,王某豪后來自己說:招投標前期他根本沒參與,也沒交過保證金。聯誼會退還他的60萬保證金,他轉回給了張某華。
我的判斷是:這不是招投標,這是演戲。五家公司參加競標,中標公司不干活,干活的人沒投標,保證金在中間轉了一圈又回到張某華手里。這套把戲在工程行業有個專門的名字——串通投標。而張某華一個人代表三家公司繳納投標保證金,等于自己跟自己競標,左手舉牌右手喊價,最后把工程"合法"地塞進了自己人手里。
南雄市政公司后來撇得很干凈。2026年3月,他們在一份《處理意見書》中說:未實際參與施工與管理,對招投標、成本核算、具體施工、分包及工程質量"均不知情","亦不承擔相關責任"。
可問題是:合同是跟你簽的,張某華是你公司的副總經理,你收了管理費——然后你說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家國有城建公司把自己的資質"掛靠"給一個民間工程,收了錢不干活也不管,出了事兩手一攤。這個操作在建筑行業太常見了,但常見不代表合法。
然后是木材——整件事最觸目驚心的部分。
圖紙明確標注:宗祠使用"菠蘿格"木材。菠蘿格,學名印茄木,產自東南亞熱帶雨林,天然防腐,穩定性極佳,是古建筑和景觀工程的高檔用材。
合同也寫清楚了:木材及相關工藝總價90萬元,其中"菠蘿格所有材料"33.7萬元。
但2024年3月,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取樣送檢的木材是"翼紅鐵木"——產自非洲的低價木材,市場上常被用來冒充菠蘿格。更糟的是,檢測機構根據木材的霉點判斷,這批翼紅鐵木不是新料,而是舊料翻新。
菠蘿格換成了翻新的非洲低檔木,這就是為什么一年就腐爛的原因。
木材供應商馬某后來交代了一條關鍵線索:他最初的報價是165萬元,但被張某華和王某豪"壓價"砍到90萬,其中菠蘿格材料只有33.7萬。馬某說得很直白——按這個價位,根本買不起正宗的菠蘿格,只能用其他木料代替,他當時就跟張某華和王某豪說過這事,"他們也是同意的"。
我的判斷是:這三個人構成了一條完整的利益分贓鏈。張某華負責控盤——以國有公司副總的身份當監理,用假招標把工程塞給王某豪;王某豪負責過賬——簽合同、走資金、當中間人;馬某負責執行——用翻新劣質木材冒充菠蘿格,把差價變成利潤。165萬的木材預算被砍到33.7萬,中間130多萬的差價去了哪兒?這就是"職務侵占"四個字的具體含義。
錢被掏空了,材料被偷換了,一座本該傳承百年的宗祠,成了一年就爛的危房。
但最讓我心寒的,不是這三個人的貪婪——貪婪是人性,有制度管著就不怕。最讓我心寒的是,這件事居然走了這么遠才被揪出來。
2018年宗祠建成,2019年就出了問題——后廳8根承重柱腐爛。可當時做了什么?換了8根柱子,花了幾十萬,由聯誼會墊付。然后呢?然后橫梁也開始爛,雕花橫梁開裂,瓦梁腐爛,換了的新柱子也裂了。從2019年到2024年,整整五年,問題在惡化,沒有人報警,沒有人追責,沒有人查賬。
直到聯誼會換屆,外地的曾氏宗親進了管理層,才開始請第三方鑒定、委托預算評審、向警方報案。
換句話說,前五年不是沒有問題,是沒有人愿意捅破。聯誼會原來的管理層多由南雄本地的退休干部、商人擔任,張某華就是他們請來的。原會長曾某南說:"平時我不在南雄,具體建設事宜是其他人負責的。"一個千萬級工程的會長,說自己不在當地、不了解情況——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我的判斷是:這件事之所以能瞞五年,是因為"宗祠"兩個字天然帶著一層溫情濾鏡。宗祠是敬祖的地方,是族人的臉面,誰也不好意思在里面查賬。捐款者多則上百萬、少則幾千,很多人是整個村集體出資——他們信任聯誼會,信任"自己人",覺得給祖宗蓋房子的事不會有人做手腳。正是這種信任,成了利益鏈最好的掩護。
這件事還有一層更深的荒誕。
珠璣巷是什么地方?據南雄市政府官網介紹,珠璣巷被譽為"廣東第一巷""粵人故里""廣府文化發祥地",自唐開元四年張九齡開鑿梅關古道后便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地。從珠璣巷遷播出去的姓氏達185個,后裔繁衍8000多萬人。近年來南雄市堅持"廣府之源,姓氏名都"定位,已建成新姓氏宗祠35家,在建4家。
曾氏大宗祠就矗立在這個"廣府文化發祥地"的景區里。六千多人參加落成慶典,市領導到場祝賀,當地媒體大篇幅報道。可一年后它就爛了。一座以"傳承家風祖訓"為名義建起來的宗祠,里面藏著的卻是職務侵占、串通投標、以次充好。
祖宗的祠堂,成了蛀蟲的食堂。這話聽著刻薄,但事實如此。
好在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三個人已被批捕或抓獲,南雄國投公司承諾由南雄市政公司承擔維修費用,第三方評估的維修預算約315萬元。張某華親屬稱可以退賠150萬,王某豪稱可以退賠50萬。聯誼會已經花了70多萬在鑒定費和律師費上。
但我必須說幾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
第一,抓三個人不夠。維權的曾氏宗親說得對,此事"可能還牽扯其他人,甚至有內外勾結的情況"。一個國有公司副總能在民間工程里同時扮演甲方代表、監理、招標操盤手三重角色,這不是三個人能完成的閉環。招投標環節誰審的?施工許可誰批的?竣工驗收誰簽的?這些問題不查清楚,抓三個人只是交差,不是交代。
第二,維修費315萬不是終點。宗祠因使用劣質翻新木材而全面損壞,維修需要更換所有木材——這意味著等于把木結構部分推倒重來。315萬是維修預算,但曾氏宗親五年來花費的鑒定費、律師費、維權成本,以及宗祠關閉期間損失的旅游收入,這些算誰的?南雄市政公司承諾支付維修費,但它同時說自己"不知情、不擔責"——一個不知情不擔責的國有公司愿意掏錢維修,這本身就說明它心里清楚自己撇不干凈。
第三,宗祠建設這個領域,到了該立規矩的時候了。據南雄市政府官網數據,僅珠璣古巷景區就已有35家新建姓氏宗祠。全國各地的宗祠建設、祠堂翻修更是數不勝數。這些工程資金多來自民間捐款,管理多由宗族聯誼會負責,監管幾乎處于灰色地帶。沒有專業的工程審計,沒有獨立的資金監管,沒有透明的招投標流程——任何一個環節被蛀蟲盯上,幾十萬人的血汗錢就可能打了水漂。
回過頭看2018年11月19日那場慶典。六千多個曾氏后人從全國各地趕來,站在嶄新的宗祠前,覺得這座樓能替他們守著祖先的記憶,守上一百年。
他們不知道的是,腳下的木材已經在偷偷腐爛。一年后,承重柱開始掉渣。五年后,整座樓被鑒定為"嚴重損壞房",關門落鎖。
那六千個人里,有人捐了一百多萬,有人是全村人湊了幾千塊。他們捐的不是錢,是對根的念想,是對來處的尊重。這份念想被三個人的貪欲啃噬了,被五年的沉默掩護了。
宗祠是敬祖的地方。可如果祖宗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子孫用翻新的非洲劣質木給自己蓋了座一年就塌的"祠堂",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修一座祠堂容易,修人心難。這筆賬,不是315萬能填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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