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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地的書寫古已有之,只不過古典詩詞中的大地通常顯得過于厚重,凝結的是文人墨客的憂郁情懷。到了新詩的寫作中,詩人將背負著諸多隱喻的大地重新放歸到自然之中,在回應古典意蘊的同時,抒發著現代人的復雜情感。詩人北喬也寫大地,但從本質上看,其詩中的大地不再是對古典意蘊的簡單回應,也并非全然固執于展示現代人所擁有的縹緲世界,而是以切身經歷感觸著大地的脈搏,亦包含著對于自我生命的深刻剖析。他最新出版的詩集《大地上的星辰》(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即通過對大地的重釋,傳遞出獨特的精神力量。
北喬筆下的大地蘊含著強烈的行走意味,唯有行走才能真正體味到世界的蒼茫之感。他的足跡雖然遍布中國,但對其真正有意義的地點只有七處——江蘇東臺、江蘇徐州、江蘇南京、上海、黑龍江哈爾濱、甘肅臨潭、北京——這也正構成詩集《大地上的星辰》中的七個部分。正如詩人所說:“每到一地,我喜歡寫首詩。我從不認為我寫的是行吟詩。進入寫詩狀態時,我總要在山水景物之中找到我,并建立一種對話。如此,我寫的不是行吟詩,也非山水詩,而是寫的我自己。”(北喬《大地上的星辰·后記》)這意味著北喬將大地的行走視為自我生命的重要構成部分,以堅實的步伐丈量著廣袤的空間。既是丈量,也是詮釋,只不過這種詮釋并非借助滔滔不絕之辭,而是通過運用獨有的沉默之勢,抑或說以沉默的語詞來闡釋大地的精神內核。表面上看,這里的沉默與語詞之間似乎是一種悖論,但細究之不難發現,北喬的沉默并不意味著失語,而是在飽嘗大地的艱辛后擁有的哲學智慧。這也展示出他對語詞本身的深刻理解,恰如“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維特根斯坦語)。
北喬書寫大地并非為占有此類題材,而是為了表達自身的謙卑與恭敬。正是由于對大地心存敬畏,北喬才生發出沉默之感,這種沉默又與無言的行走之間形成內在的關聯。北喬的行走包含身體與精神兩個維度,他對大地的詮釋也從這兩個層面進行。北喬通過身體意義上的行走,觀看到的是大地上的“野草”“大海”“村莊”“城市”等景觀。“野草”拒絕命名,因此能夠永恒地存在著,如“什么都必將逝去/除了這些野草,曠野的主宰/無名無姓,不屑人類的任何命名”(《所見非所得——致大草灘》)等。正是感懷于野草的“強力意志”(尼采語),詩人并未產生過多的言語,而是始終堅守著沉默的姿態。“大海”則以蒼茫的形象喚起沉睡的心靈世界,“大海一天天向天邊走去/蒼茫依舊蒼茫”(《守望書——致海春軒塔》)等詩句訴說出的是大海的強大包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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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面對“村莊”時,北喬經常聯想到故鄉,尤其會想起記憶中的“朱灣村”。北喬不僅寫作詩歌,還寫有小說、散文等。盡管他的文體形式較為多樣,但始終不變的是對朱灣村的眷念。有學者在闡釋北喬小說時指出:“朱灣村是北喬為自己建構的紙上故鄉。這個‘故鄉’里的人們如水一樣柔韌,生活里多有悲苦,卻也以質樸柔順稀釋著苦澀,讓生活多少有點滋潤和暖意。”(葉淑媛《論北喬的小說》)“城市”則是與村莊相對立的空間,北喬面對城市時表達出更多的批判之感。尤其當他寫到“城市/村莊”這一結構空間時,內心的隱憂便會不斷襲來,如“城里的刀太多,常常又看不見摸不著/不像在村里,只需提防明晃晃的鐮刀”(《進城的油菜花——致七頃三》)等。詩集中收錄的詩歌作品大都寫于近兩年,因此可以視為對當下城市發展過程中出現的諸多問題的反思。
北喬的行走還包含著精神的游歷,他在與“歷史”“命運”以及“萬物”的對話中詮釋著生存的重壓。其中既有不能被抹去的作為事件的歷史——“時間可以把一切稀釋/但歷史不可能全變成平淡無奇”(《沉默的真相——致蘇堤》),也有無法言說的飽含神秘之感的命運——“木紋安詳,那些裂縫/不屬于生命的延續,命運/無法言明,真相在空隙里失而復得”(《靜物與流水——致虎阜街》),還有能夠包容一切的萬物眾生——“天道,在人間方為真經,當我們/試圖開卷閱讀時,文字已經/回到最初眾生萬物的模樣”(《恍然,如夢——致厙公山》)……詩人在多樣的精神世界中徜徉恣肆,盡管觀看到的大多是虛無縹緲之物,但并不會因此感到空虛與寂寥。而學會與虛無相處是人生的必經之路,能夠以強大的精神力量與嘈雜現實進行對抗,為個體帶來多元的思考空間。這種思考并不需要華麗的言辭,只需借助靜默與冥想便可全部獲取。據此來看,北喬顯然不是詞語的掌控者,而是將自我融于詞語之中,去建筑真誠的詩歌世界。
大地也有破碎之感,甚至帶來巨大的隱痛,北喬亦通過沉默的姿態坦然處之。如“在高處,離天空很近/也最知道大地的心念與隱秘”(《高處即低處——致西鳳山》)、“城墻被拆除,磚塊并沒有流離失所/回到前世的大地/無家可歸的,是詞語/流浪在人們的唇齒之間”(《無處棲身的詞語——致中央門》)等。這破碎的大地廣泛存在于現實之中,或與個體的心靈相融通,或與悲愴的歷史對話,帶來的是無盡的悖謬。北喬十分擅長處理此種悖謬之感,主要體現為其詩中運用的悖論式的表達結構,如“虛空/現實”“真實/虛妄”“寒冷/沸騰”“靜止/流動”“遠/近”“寬/窄”等。這不僅是對蒼茫大地的回應,也是在不斷訴說著真實的自我。只不過相較于嘈雜的日常聲音而言,北喬更多地以源自內心的沉默來進行訴說,抑或是用艾略特意義上的“第三種聲音”,即詩人借用創造出來的主體在傾訴著。從更深層次上說,北喬詩中的沉默正形成特殊的抒情空間,使其能在既有情感的表達中,有力地呈現寫作主體的內在感受力。這種沉默的姿勢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能夠將破碎的事物連接起來,詮釋出蒼茫大地的豐富內涵。
(作者系南寧師范大學旅游與文化學院研究員)
原標題:《為蒼茫大地鑄造沉默的語詞——評北喬詩集《大地上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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