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么比美好生活更值得向往？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新疆日報 新疆日報）

還有什么比美好生活更值得向往？

——“重走鄧纘先之路”系列報道之二

烈日當空，大地熾熱，曬蔫的向日葵低垂著頭。葡萄架下，鋪上毯子，擺上馕、茶、瓜果，是愜意的南疆消暑傳統。然而，當記者來到莎車縣阿熱勒鄉恰吐克村采訪時，卻頻頻吃了“閉門羹”，很多農戶家的大門都上了鎖。一問，要么在城里務工，要么下地勞動了——現在正是采摘巴旦木、萬壽菊的旺季。

不止恰吐克村，記者一路采訪，真切感受到，比當下天氣更火熱的，是南疆農民向往美好生活、追求發家致富的十足干勁，殊少100多年前鄧纘先記載的懶漢閑人。對比十幾年前，亦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們正是馬克思所說的“有實踐力量的人”，他們正是構成南疆巨變的內在動力！

“現在農民可不會閑著”

葉爾羌河奔騰而過，滋養著新疆第一人口大縣——莎車縣。此地自古就是南疆重鎮，100多年前，鄧纘先途經莎車，《葉迪紀程》中寫道，莎車“饒地利，擅行勝，儼然西域一大都會”，“城東南秋魯克等莊，地沃，兼種稻，有蓮塘，產蓮實”。秋魯克莊已不可尋，記者去了縣城東南6公里處的阿熱勒鄉恰吐克村，村容潔凈，房前屋后難覓閑地，果樹下面種辣椒，農用車突突駛過，合作社里村民在做電商直播，一派忙碌氣象。

“現在村民可不會閑著，都忙著掙錢呢！”阿熱勒鄉黨委書記朱萌笑著說完，又感慨道，“十幾年前村民想方設法要低保的情形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村里沒有撂荒地，到縣城打工是村民的普遍選擇。”

目睹眼前火熱場景，再讀一讀《葉迪紀程》中鄧纘先曾目睹的一幕：“視桑葚繁密處，鋪一氈，仰臥以候其墜，啖飽即偃臥，葚盡始去，嘗數月不舉火。瓜果熟時，亦如之。至冬乃典衣購爨具，俟其饑而后力作，有三日糧不出戶矣……”

缺乏精耕細作意識，沒有儲蓄習慣，不重視子女教育……《葉迪紀程》中，散落著鄧纘先的沉重嘆息。

沉重的一頁已經翻過。在村口，記者碰到蹲在陰涼處剝青皮巴旦木的53歲村民如孜尼亞孜·麥麥提尼亞孜，他雙手寬厚粗糙，布滿老繭。“現在巴旦木鮮果仁賣得特別好，我每天都來這里剝殼掙錢，女兒上學要用錢。”他說。記者問：“現在南疆不是實施免費教育嗎，不用掙學費吧？”他答道：“女兒現在上高中，馬上要讀大學，我給她存大學學費。”

交談中，記者得知，如孜尼亞孜正在上高中的是二女兒，大女兒已大學畢業，在烏魯木齊結婚定居。記者開玩笑：“女兒以后都要出嫁的，讀這么多書有啥用？”他不高興了，說：“孩子要讀大學，才有希望。”他曾花4000元給大女兒買了一臺電腦，現在小女兒接著用。他常叮囑小女兒，要學好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和英語，多掌握幾門語言，選擇的機會就越多。如孜尼亞孜不會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為此很懊惱：“我如果會講（國家通用語言），我的人生可能就不是這樣了……”談及過去，他的臉上露出痛苦表情，不愿回憶太多——那是物質與精神雙重貧困的過去。

朱萌說，此前南疆農村經濟落后，一大原因是宗教極端思想對農民的禁錮，阻止他們外出務工，阻止孩子上學，阻止農民看電視，婦女公共場合穿得漂亮點或者穿短褲，就可能遭到毆打辱罵。十幾年前朱萌在村里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勸說孩子們重返學校讀書，家長聞訊把孩子藏在羊圈里、牛棚里……宗教極端思想全面介入百姓婚喪嫁娶等世俗生活，目的就是不讓人們接觸外面的信息，誘騙人們放棄俗世幸福，自我封閉，以便控制。

俱往矣！現在村里每逢集體活動，女性們都盛裝出席，涂口紅、穿高跟鞋，搖曳生姿。恰好記者碰到開農用車售賣萬壽菊的努爾比亞·吐爾地熱買提，干練颯爽，提出要拍攝她，卻遭到婉拒，原因是她今天沒好好打扮。

崇尚美麗，追求財富，尊重奮斗的價值，這是正在融入現代文明的南疆。

“省錢大王”與“遠方爸爸”

臨近中午，吐爾貢·如則和妻子馬依努爾·帕爾哈趕回家給兩個孩子做飯。吐爾貢是一名建筑工，馬依努爾是一名廚師，每個月倆人加起來能掙八九千元，還打理著30畝地，一年下來，收入20多萬元。

他們的家，是遠近聞名的“明星戶”。進門是前院，葡萄架上碩果累累，后院是一片蘋果樹，果實已壓彎枝頭，一個紅色的秋千架格外醒目，院子單獨隔出一塊區域養雞，聞不到異味。

但他們家的名氣，倒不是庭院，而是室內裝修：清朗實用的功能分區，簡約現代的裝飾風格，讓人感到房子格外寬敞、清爽與明亮，跟南疆農村傳統阿依旺風格房屋大不一樣。原來，吐爾貢經常到縣里給別人裝修房子，發現很多漢族客戶都選擇這種現代簡約風格，他特別喜歡，“農村傳統房子狹窄擁擠，光線不足，通風不暢，老有股散不掉的味道。現在房子寬敞、光線通透，打掃起來也方便。”

見多識廣又心靈手巧的吐爾貢對自家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裝修改造，本身干裝修，很多地方自己“手搓”，全部裝修僅花了3萬多元，堪稱“省錢大王”。許多村民慕名前來參觀，看著大窗戶、大白墻、大開間，恍然大悟：原來，費錢費力的繁復裝飾傳統，可以這樣改變。更令他們深思的是吐爾貢的觀念：何必把錢都砸在裝修上？投資孩子教育、全家出去旅游，不是更值得嗎？

走出去，交往交流交融，很關鍵。

記者采訪的另一戶人家，男主人麥麥提尼亞孜·蘇力坦不在家，但能隨時感受到這位“遠方爸爸”對這個家庭的影響。

麥麥提尼亞孜夫妻倆有一對可愛的兒女，長女麥爾哈巴，今年17歲，高二學生，成績優異，跟記者聊天時，侃侃而談，自信大方。麥麥提尼亞孜此時在吐魯番，給一家施工企業當廚師，雖然他不在家，但女兒頻繁提及——他只讀到初中畢業，后來學了廚師手藝，前些年一直走南闖北，最遠到過哈爾濱，這些年跟著施工企業跑了全疆不少地方。雖然與家人總是聚少離多，但他們的心卻緊緊連在一起。每天，麥麥提尼亞孜都會與妻子兒女通電話、打視頻，告訴家人自己的收獲，叮囑孩子們好好學習。麥爾哈巴說：“今年爸爸特別叮囑我要好好學習英語，因為他發現英語在現代社會非常重要。”

麥爾哈巴聽說過父母小時候的事：家中孩子多，經濟壓力大，只讀到初中。麥爾哈巴曾一度擔心：父母是否會在某一時期突然不再支持她的學業？

“但我多慮了，爸爸不止一次說支持我讀書，不管是上大學還是考研究生。”麥爾哈巴說，“爸爸在外面工作，見識很不一般，他對媽媽影響很大，媽媽也跟著一直學習，思想不斷跟著時代進步，我很為他們驕傲。”

麥爾哈巴和弟弟麥爾丹都有屬于自己的房間。她的閨房十分溫馨，最惹人注目的是床邊擺著一架白色鋼琴，“這是爸爸去年給我買的，還給弟弟買了他喜歡的吉他。”她坐下來，彈了一首動人的曲子。

南疆巨變，最直觀的是思想觀念改變帶來的生活方式改變，例如，孩子有了自己單獨的臥室，而不是像曾經那樣男女老少一家人擠在一張土炕上。南疆農村住房的改變，經歷了從土坯房到抗震房再到如今安居房的迭代，伴隨著“要我改”到“我要改”的過程，這就是現代文明的魅力所在。

100多年前，鄧纘先在《葉迪紀程》中寫道：“南疆御寒，罕用洋爐。人家院內各房屋，掘壁為灶，燃木柴，時有延燒之患，蓋灶突壞也。”今日南疆農村，冬季取暖已煤改電，清潔又安全。恰吐克村黨支部書記魏雙毅介紹，剛開始煤改電時，一些村民還頗為抵觸，電暖器裝在客廳，應付檢查，現在都裝在臥室了，他們發現這個確實好用。

農民積極性上來了，干部要更“拼”

阿爾祖古麗·麥麥提尼亞孜“很拼”，她是阿熱勒鄉產業發展管理中心的一名會計，白天忙財務，晚上做直播——“巴旦木鮮果仁，乳白色的，很飽滿，吃起來滿口果香，脆脆甜甜的，還有淡淡的奶香味，你會越吃越想吃……”

莎車被稱為“中國巴旦木之鄉”，種植歷史悠久，20世紀90年代大規模種植，曾在2012年達到百萬畝面積。之后受粗放式管理、病蟲害多發以及新林果作物蓬勃發展等多重因素沖擊，巴旦木種植面積減少到30萬畝。前幾年，有些林地畝產值只有200多元，不少農民沒有信心，開始砍樹。在莎車縣巴旦木產業“生死存亡”之際，縣委、縣政府釋放出強有力的信號：保護莎車縣巴旦木品牌。

重振巴旦木產業，不能只是一道行政命令，而是一個尊重市場、尊重農民、尊重科學的系統工程：改造老果園、定植新果園，舉辦培訓班、研究保鮮技術、攻克“倒春寒”難題、篩選適宜樹種，與電商平臺加強合作……多管齊下，莎車縣巴旦木產量、質量逐步提升，農民信心回來了。

朱萌現在對巴旦木的品種、種植技術等爛熟于心，她說，要改變農民種植粗放的習慣，基層干部首先要成為科學種植專家，日常管理模式也要倒逼著改變，更好服務農民。

去年，阿熱勒鄉開始嘗試銷售巴旦木鮮果，1公斤鮮果的收購價格和1公斤干果的價格一樣，但5公斤鮮果才能制成1公斤干果，農民賣鮮果的積極性瞬間高漲。

南疆農村耕地有限，如何讓有限土地產生更高收益？莎車探索了巴旦木樹下套種萬壽菊的模式。巴旦木樹種植間距大、葉片小，利于透光，適合樹下套種萬壽菊。目前，莎車已形成10萬畝萬壽菊種植規模，位列新疆第一。橘紅色的花海，成為莎車新景觀。

萬壽菊能提取葉黃素等天然色素，市場需求量大。莎車農民經歷了從一開始不接受，到現在見縫插針都種滿的變化。原因何在？

既有市場的吸引，也有基層干部的精心推動。

“它是我們的小銀行。”巴依都維村村民阿布都熱合曼·吐爾遜種了8畝萬壽菊，“種著不占地，種植管理簡單，還能多茬收割，關鍵是效益好，一畝萬壽菊能增收3000多元。”

阿熱勒鄉產業發展管理中心的院子里，停著一排“怪模怪樣”的農機，窄輪、高底盤、車軸可伸縮，名曰“風送式打藥機”。這些農機是根據當地巴旦木林套種萬壽菊、小麥等情況量身定制的，底盤離地1.2米高，完美做到不傷害林下作物的同時，為果樹剪枝、打藥、摘果。值得一提的是，它由農機專家與阿熱勒鄉農民共同研發。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凝聚著各方力量，這正是南疆巨變得以發生的內在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