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子眼里,我是個撿瓶子的媽媽。”
2025年12月,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后,我們遇到了北京冬天的第一場雪。晚飯后,我和北京它山石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冷冬曉在雪地里散步,她給我講兒子眼中的自己。
2025年下半年起,為了制作微紀錄片《從零開始》,我開啟了一場零廢棄社區的探訪之旅,走進了全國各地的零廢棄社區。
那幾天,我們跟隨它山石拍攝了一個自下而上構建起來的資源回收體系,也聽冷冬曉講了很多人的故事:被媒體報道過的北漂拾荒老人梁師傅,如何獲得尊重和價值感;清運低值回收物的師傅,如何代替了報價上百萬的公司;而在它山石實習的研究生小姑娘,一度懷疑人生,怎么讀了那么多書,最后還是來收垃圾了。
它山石扎根在北京昌平區的霍營街道,這里屬于被稱為“亞洲最大社區”的“回天”地區,有近百萬居民居住,流動率超70%。它山石正在建設的零廢棄社區希望讓更多的垃圾變成資源,他們在社區里搭建起從前端到末端的回收體系。當然,這個搭建的過程非常不容易,需要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去打通,也需要很多人的參與和幫助,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很難被看見的人——老人、拾荒者、家庭主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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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紀錄片《從零開始》海報
對于這個零廢棄社區來說,零廢棄要處理的不止是垃圾,而是通過垃圾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正如冷冬曉所言:“人永遠在物的前面,要在回收過程中看到人的價值。”
撿瓶子的媽媽
新冠疫情前,冷冬曉在外企從事意大利語翻譯。疫情期間,她的工作發展遇到了瓶頸,正好想多陪陪孩子,于是離開了職場。等兒子上幼兒園了,機緣巧合下,她開啟了在它山石的工作,進入了社區。要知道,以前的她從來沒和社區的大叔大媽打過交道,也不知道什么是零廢棄。
“剛去社區的時候,落差特別大,那時候覺得打電話都是一種冒犯。”
習慣了郵件和微信溝通的白領,花了一些時間去適應社區里接地氣的溝通方式。沒想到,她慢慢喜歡上了管閑事,習慣了和社區里的大叔大媽熱情打招呼。這個過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成長,借助多年的工作經驗,她從工作人員變成了獨當一面的機構負責人。她也看到了工作的價值,作為北漂,她解決了北京社區的問題,還用零廢棄行動影響到了很多社區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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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冷冬曉在雪中散步聊天。圖片為微紀錄片《從零開始》劇照
最讓冷冬曉自豪的還是她和兒子的關系。她經常帶兒子去工作場所,可以說,兒子見證了她的成長,也給了她最堅實的鼓勵——夸她是最好的媽媽。兒子覺得她很努力,白天在垃圾桶站點和社區里忙來忙去,晚上回去還要寫項目書。
“我想讓他知道我是做什么的,用自己的行動去影響他。”
兒子學校的閱讀課上,冷冬曉給孩子們領讀了漂流瓶的繪本,講了瓶子怎么變成可回收物的故事。兒子的同學覺得特別有意思,兒子自豪地說,“我媽媽就是干這個的。”
后來,冷冬曉的垃圾分類實踐上了電視,兒子跟同學炫耀,對媽媽的崇拜更多了。它山石的社區活動,兒子成了積極的宣傳大使,邀請同學一起參加。在冷冬曉的影響下,兒子每天攢塑料垃圾放到口袋里,拿回家去,回收再利用。
有一次,冷冬曉帶著梁師傅去清運垃圾,她開車在前面帶路,梁師傅騎著板車跟在后面。當時時間比較緊,冷冬曉隨口催梁師傅快一點,說了幾句。沒想到回家后,她兒子突然哭了。
“他說,他就像我爺爺一樣,他在努力干活,你為什么要說他?”
兒子責怪她,清運的爺爺很不容易,不能這樣對他。兒子的同理心給冷冬曉提了一個醒,那些拾荒的老人需要更多尊重。實際上,它山石一直在努力把拾荒者納入垃圾分類體系里,冷冬曉很早就看到了他們的存在和價值。
“很多的垃圾分類指導員,就是從之前社區里撿廢品的叔叔阿姨轉化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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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路播客中,詳細分享了冷冬曉與拾荒者的故事。點擊海報圖可收聽
被看見的拾荒者
每天早上7點到9點,是霍家營社區垃圾分類驛站最熱鬧的時刻,居民會把分類完的垃圾帶過來投遞,也有很多人是來找謝師傅的。這些人中,老人居多,他們用小推車把積攢的紙箱瓶子,或者任何他們認為能賣錢的,都送過來,比如壞掉的兒童自行車、家里的吊燈。顯然,謝師傅是這里最受歡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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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謝師傅都在霍家營社區垃圾分類驛站門口收廢品。圖片為微紀錄片《從零開始》劇照
“以前就是打游擊戰,到處轉著收廢品。”謝師傅一邊稱重,估算價格,一邊整理裝車。他的母親負責發錢,少的幾塊錢,多的有幾十。
如今,社區給謝師傅提供了一個穩定的工作場所,他的車每天早上就停在驛站的門口。在社區看來,謝師傅非常靠譜,幫助社區把回收物運到循環鏈條中的下一個點。這種互惠互利的關系還體現在,志愿者會挑出居民垃圾袋中的可回收物,分好類,一起賣給謝師傅。
志愿者也是這個循環鏈條中的重要參與者,他們多是本地退休老人,做志愿者讓他們有了更多社交的機會,也鍛煉了身體。假期的時候,他們還會帶孫子來一起執勤。
在另一個社區里,被納入資源回收體系的還有曾經撿廢品的拾荒者。他們被納入垃圾分類體系后,一方面可以獲得看守站點的補貼;另一方面還向以前一樣,收集小區里的可回收物,賣給廢品站獲得收入。找到這些拾荒者的是物業公司的負責人魯姐,她被大家稱為“大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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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業“大桶領”介紹社區垃圾分類納入拾荒者的情況。圖片為微紀錄片《從零開始》劇照
“大桶領”坦言,這個活錢少,還要有責任心,想找年輕人來干,人家也不愿意。拾荒者多是外地老人,原本就是做這個事情的,平常主要給子女看孩子,一個月的補貼加賣廢品的收入,足夠一個人的生活費了。
“資源回收的鏈條非常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態位,不管是處于邊緣還是中心的個體,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孩。”冷冬曉認為,與其說它山石給拾荒者提供了幫助,不如說社區的資源回收需要拾荒者的參與。它山石做的事情,就是看到每個人的價值,把大家都串起來,一舉多得,讓更多人受益。
在“大桶領”的社區角落里,有一個小型廢品回收站,由馮師傅運營,他不僅收廢品,也特別熱心。“大桶領”覺得,馮師傅幫物業干了不少事,經常幫社區干活,還幫它山石搬過家,大家是互幫互助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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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冬曉在馮師傅的廢品站。圖片為微紀錄片《從零開始》劇照
“他們不僅是在收廢品謀生,很多時候像潤滑劑一樣,是社區里重要的社會力量。”冷冬曉還提到,他們的人脈超乎想象,也讓她意識到自下而上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
“說白了,就是一種基層的民生需求,和菜店、便利店一樣。”冷冬曉認為,廢品回收站是社區的剛需,社區、物業、居民,甚至周圍的商圈,都需要它們的存在。每天從早到晚,馮師傅的廢品站都有人來訪。有的居民攢得多了,馮師傅還會上門去收,比如李叔。
被尊重的撿廢品老人
李叔是退休的工程師,他住在一樓,樓里的鄰居把可回收物都留給他。他就攢起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收納好。
“上班的人沒工夫弄這些,就都丟給我了。”李叔把紙盒弄平,按照大小疊好,有序地塞到一個箱子里。他說,要塞得特別瓷實,可以塞到20多斤。很多人覺得撿廢品會堆得亂七八糟,但李叔把一切打理得干干靜靜。攢夠一定量了,就讓馮師傅拉走。
“我給他打電話,你過來吧,夠你拉一車了。”
這一片建筑和綠地之間的小空地是李叔的“分揀車間”,只有幾平米,但井井有條。紅色的墻角里,立著掃把、簸箕和小馬扎。靠墻的鐵皮柜子上貼了幾個兒童玩具,我問李叔是不是孫子的?他笑了,打開柜子給我們看。沒想到里面收納了各種工具,一排排碼放著,應有盡有。
李叔說,平常喜歡修理東西。鄰居有啥壞了,比如自行車,會找他來修理。他還說,天氣暖和的時候,就坐在這里曬曬太陽,還會擺些花盆,種種花,這一方小天地就像他的小花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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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給我們展示他的工具柜。圖片為微紀錄片《從零開始》劇照
像李叔這樣的老人,回天地區特別多,有本地老人,也有一些是照顧子女的北漂老人。他們中的一部分被社區吸納為垃圾分類指導員,每天都可以在站點收集可回收物,有的一天就可以攢幾十塊,甚至一個月可以收入過千。在冷冬曉看來,有這么多愿意參與資源回收的老人,是回天地區的人口結構所決定的。這里算是北京的城鄉結合部,流動人口占70%,多數是北漂一族。
冷冬曉認為,北漂老人很難融入北京的生活,除了圍著孩子轉,他們也想找一些自己的事情干,可能最簡單的就是撿廢品。而這件事情正是社區資源回收的重要一環,給他們支持和尊重,讓他們做事情更容易,正好解決了社區問題。
“我們做的是和人相關的事情,那就順著人的方向互相做支持,互相反哺。”
實際上,通常拾荒者們收的都是高值可回收物,比如紙板、塑料瓶等,這個市場非常成熟且有利可圖。而它山石更想做的是低值回收體系,比如塑料泡沫、玻璃瓶、塑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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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的“小花園”里,一切井井有條。圖 Jing
它山石辦公室的一面墻上掛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張上面是一個載滿塑料泡沫的板車,旁邊有個老人,那就是梁師傅。雖然他已經回老家了,但他給冷冬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梁師傅家庭條件不差,子女都有很好的工作,但他一直想找些事情做,解決自己的溫飽,不愿意總是跟孩子要錢。他因為撿廢品和社區發生了一些矛盾,覺得沒有受到尊重,就打了投訴電話。冷冬曉在解決這個矛盾時認識了梁師傅。當時,它山石正在努力打通低值清運的回收鏈條,但遇到了一個問題。
回收公司的大車清運要約檔期,不能天天來。但回收的塑料泡沫堆積量大,又是易燃品,必須轉運到安全的地方。因此,每天都需要靈活的清運工具。正好梁師傅可以騎板車,而且身體很好,冷冬曉就讓他試一試。這樣一來,矛盾就被轉化成了踏實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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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石辦公室墻上的照片,上面是清運泡沫塑料的梁師傅。圖Jing
這個活能讓梁師傅有固定的補貼收入,他非常珍惜這次機會,干活很認真,而且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他還會時不時帶些水果給它山石,夏天給它山石送村里自產的西瓜。和梁師傅一起工作的經歷,讓冷冬曉更理解了那些拾荒老人。
“撿廢品有社交屬性,讓他在大城市里找到了一個能把心放下來的縫隙。”
代替公司的清運師傅
拾荒者們把低值回收物收回來了,后面怎么辦呢?最后能運到哪里去呢?
一開始,按照社區的要求,需要找有資質有備案的可回收再生資源企業。它山石溝通了幾家,發現很難匹配。一方面,低值回收物經濟價值不高,企業要盈利,就需要同時收高值回收物,也就是說,現有的拾荒者們就沒得撿了;另一方面,企業的報價不低,一年要上百萬,社區也支付不起。
后來,一家做資源回收的公益機構給它山石介紹了一個開清運車的師傅。冷冬曉問了句,能不能順便過來把這邊社區的可回收物一起拉走。沒想到,清運師傅爽快地答應了。冷冬曉承諾每次給他一些補貼,清運師傅說,只要能給到他手里就行。這次合作就通過一個口頭承諾開始了。
為了確認可回收物被妥善處理,冷冬曉跟著師傅的車去了他們的分揀中心,了解下游處理的鏈條。她了解到,玻璃清洗打碎后會賣給下游工廠,塑料泡沫處理后也會賣給下游企業,可以被做成一些產品,比如鞋。
不過,好景不長。一個月后,清運師傅提出要漲價,他覺得投入的成本比預想的高,它山石答應了。沒過多久,清運師傅又提出漲價,態度也不太好。冷冬曉開始擔心,這個合作還能不能持續下去。
正在這時,清運師傅遇到了一個麻煩。他開車時不小心碰到了社區的攝像桿,物業讓他賠錢,要賠3000元。清運師傅本來就沒掙多少錢,他打電話給冷冬曉求助。冷冬曉先和物業溝通,又和社區街道溝通。待各方評估情況后,物業表示賠300元就行。
“那次之后,他就比較認我了,覺得我會管他,不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從此以后,清運師傅就沒再提過漲價的事情,這個合作一直延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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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運可回收物的謝師傅。圖Jing
就這樣,它山石把我們身邊一些日常而微小的力量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復雜漫長但是非常有價值的循環鏈條。他們把居民、志愿者、廢品回收站、物業、快遞驛站、專業回收企業,甚至拾荒者,都納入進來。
他們把我們日常生活中可以被回收利用,但經常被當作垃圾的資源,從紙箱、塑料瓶、玻璃瓶到塑料泡沫,甚至我們每天都會接觸的快遞包裝袋,一點點匯集起來,在未來可能會被轉換成新的日用品,再回到居民的手中。
更重要的是,這個由各種普通人自下而上構建起來的回收體系效率非常高,但經濟成本很低,能耗很低。而且每個參與者都有所收獲,他們被看見,被尊重,被溫柔以待,而且與社區建立了更深的連接。
拾荒者的過去與未來
“我們小時候撿過花生,還有麥田里的麥穗,可以賣點零花錢。這就是最初的零廢棄吧。”在來它山石工作之前,冷冬曉不了解零廢棄,只是覺得還有用的就不該被浪費掉。
隨著AI和科技發展,未來是不是會有更多機器來做分類和回收工作。那么,這個回收鏈條上的普通人怎么辦?冷冬曉認為,技術可以解決一些問題,但是它山石更想做的是看到人的需求。
“如果沒有和拾荒者深入交流,你可能意識不到他們的重要性,也不會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什么關系。”冷冬曉的這句話讓我回想去了曾經在北京,與拾荒者有關的一段生活經歷。
那時,我剛剛大學畢業,住在一個名叫八家的城中村旁邊。那里靠近五道口,聚集了一群收廢品的拾荒者。他們騎著板車,每天從城市的各個角落里運回各種可回收物。我住在十幾層的樓里,可以看到樓下院子里的“分揀中心”。拾荒者們堆起一座座小山——木板山、紙板山、洗發水瓶子山,非常壯觀。山堆起來沒多久,就會被卡車拉走,每天從早到晚,從不停歇。這里仿佛是這個城市的一個運轉后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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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曾經的城中村——八家的“分揀中心”。圖 Jing
得益于這個城中村,我獲得了廉價的生活方式,得以順利度過一段人生的過渡期。當時,村子正在拆遷中,在我搬離后不久,就徹底消失了。而那些拾荒者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也許有一些到了如今的回天地區。這個短暫的經歷,讓我意識到,拾荒者對于一個城市有多重要。
今年年初,在一場關于廢棄物循環管理的討論會上,一位專家稱,正在借助AI科技提高資源回收的效率。一個解決方案是自動回收塑料瓶的機器,企業將回收的價格也算到產品里,消費者把瓶子投遞回機器后,就能收到退款,一個瓶子可能有5毛錢。他們認為,這樣更有利于提升資源回收的效率。
這位專家稱,他們也考慮到是否會影響現有的拾荒者和收廢品的收入,但他覺得每個瓶子能收到更多錢,拾荒者不僅能減少勞動力的投入,還能獲得更高的收入。
這個解決方案聽上去非常完美。但仔細想想,忽略了兩個重要的背景。一是這個解決方案常被應用于勞動力成本高的發達國家,那里并沒有多少拾荒者;二是我國的塑料瓶回收率居世界第一,甚至有數據顯示高達96%,能否靠機器進一步提高資源回收率,也許需要更多論證。
也許這個解決方案的實施者能去諸如它山石扎根的社區里看看,和那些拾荒者們聊一下,或許能得到更好的解決方案。正如冷冬曉一直強調的:“人永遠在物的前面,要看到人的需求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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