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錫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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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松陽酉田村,是一座隱匿于浙南群山深處的明清古村落。譯者之家就坐落于此,旨在為中外譯者提供一個集翻譯工作、文化研討、民俗體驗于一體的譯者駐地空間。
5月中旬,我入住譯者之家。雖然這段時間僅有我一個譯者,難免感到孤獨,但也換來難得的沉淀。白日里,我漫步古村落間,看陽光透過斑駁的墻垣灑在青石板路上,聽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夜晚,則伴著窗外的蟲鳴與遠處的犬吠,在靜謐中梳理思緒。雖然身邊無人交談,但文字成了我最忠實的伴侶,每一行譯稿都像是在與遠方的作者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這份獨處,反而讓心靈得以從都市的喧囂中抽離,重新找回內心的寧靜與專注。
酉田村宛如一座靜謐的迷宮,讓我這個初來乍到者,幾度在錯綜復雜的青石巷弄中迷失方向,多次折返后,唯有抬頭望見那棵屹立400多年的馬尾松,方能重獲方位感。
從居所出門右拐,沿山徑拾級而上,途經典雅的議事長廊,那棵蒼勁挺拔的馬尾松便映入眼簾,它是村莊的守望者,也是無數旅人的坐標。繼續向左深入,步入幽深的青石巷子,一堵斑駁的黃泥墻上,“望松堂·酉田花開”的字樣悄然入目。這里不僅是休憩之所,更是味蕾的歸宿。早餐與午餐皆在此解決,阿姨以巧手烹制出富有當地特色的美味佳肴,每一口都是對這片土地最質樸的致敬。
望松堂入口的門楣上,懸掛著著名法語文學翻譯家周克希先生親筆題寫的“松陽譯者之家”匾額。周先生的書法雋永清秀,筆觸間流淌著文人的雅致與從容,令人駐足細賞,回味無窮。
我這次要翻譯的是奧地利文學大師斯蒂芬·茨威格的中篇小說《馬來狂人》。小說描寫了一個醫生為一位貴婦保守秘密的故事,是一部十足的心理“驚悚劇”。說來和茨威格有緣,我的第一部譯著《精神療法》正是茨威格創作的人物傳記經典作品,分別為精神療法的先驅者弗蘭茨·安東·梅斯默爾、瑪麗·貝克-艾迪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三人作傳。梅斯默爾是德國醫生、催眠術的發明者;瑪麗·貝克-艾迪是美國具有影響力的報業創始人;弗洛伊德是奧地利心理學家,創立精神病學學說。他們在極度保守的年代里對人類的精神現象進行了深層次的思索,為人類搭建了一座自我觀照的橋梁。茨威格是位語言大師,他那看似無規則的文字有時實在叫人難以理解,翻譯工作本來就是折磨人的苦差,翻譯名著自然就更累人了。
自1990年發表第一篇稚嫩的譯作至今,三十余載光陰倏忽而過。回首往昔,心中涌動的感恩之情,指向3所曾滋養我靈魂的母校——上海平安小學、崇明中學和南京大學。此時此刻,我要向那些在我生命旅途中點亮明燈、指引方向的恩師們,致以最由衷的敬意與謝意。
平安小學校長兼數學老師姚佩生先生,是我人生記憶中第一位無法忘懷的恩師。正是在他的悉心栽培下,我才得以成功考入崇明中學。在那個懵懂的年紀,他如同一盞溫暖的明燈,照亮了我人生道路的最初方向,為我奠定了踏實做人的基石。
步入初中,班主任朱秀英老師成為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二位引路人。朱老師的教誨令我受益終身:僅用兩三個星期,她便手把手教會了我拼音。如今我能熟練運用拼音輸入法快速打字,全有賴于當年朱老師嚴謹細致的教導。更令我受益匪淺的是,朱老師每日以短小精悍的唐詩宋詞作為必修課,在我心中播下了對中國語言文字濃烈熱愛的種子,讓我從此沉醉于漢語言文字的韻律與意境之中。
高中畢業,出于對德國古典音樂深邃旋律與德國古典哲學深刻思想的向往,我毅然選擇了南京大學德語語言文學專業。南大的四年,是我人生中至關重要的轉折點。圖書館內浩如煙海的藏書、校園里精彩紛呈的各類講座,讓我們這些莘莘學子如魚得水,盡情汲取知識的養分。我深愛南大那份厚重的歷史氛圍,那些令人遐想的人文故事,以及六朝古都南京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它們共同構成了我青春記憶中最美的底色。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大三、大四期間,講授德國文學史的李清華老師。在課堂上提及由南大外國文學研究所主編的刊物《當代外國文學》,并鼓勵同學們積極投稿。李清華老師還多次分享他翻譯的德國小說《香水》,書中離奇生動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這次課堂上的啟迪,讓我從此與翻譯結下了不解之緣。
難忘啊,我的恩師們,正是你們在催我奮進。
二
大學畢業后,我將業余時間全部傾注于文學翻譯工作,視其為終身事業。在浮躁與沉淀之間,我最終選擇了擁抱文學翻譯,在字里行間尋找心靈的歸宿,在跨文化的交流中延續恩師們的教誨與期望。
案頭堆疊的譯稿如孤島般將我“圍困”,然而窗外那喧囂而鮮活的世界正透過縫隙窺探。酉田村的靜謐雖好,卻難抵遠方未知的召喚。既然靈魂已在字里行間流浪,何不讓身體也隨那清風,去村外走走,去聽聽那些未被翻譯過的風聲?
晨霧未散,鄉村公路在層巒疊嶂間蜿蜒延伸,仿佛一條通往仙境的絲帶。簡單洗漱后,我背上雙肩包出發,每一步都踏在清新的空氣與靜謐的時光里。午后時光,在望松堂餐廳享用一頓地道美食,待腸胃稍作消化,便開啟一段悠閑的徒步之旅。沿著古道步行10分鐘,即可抵達古樸的后灣村;若繼續穿越幽靜小路,半小時后便能一睹被譽為“江南布達拉宮”的楊家堂的風采,層層黃墻黑瓦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從酉田村村口出發,向左可探訪上田村的寧靜致遠,向右則可欣賞下田村的田園風光。若想領略更厚重的歲月痕跡,可搭乘鄉村中巴前往遠處的松莊村。那里數百年的夯土老屋依溪而筑,炊煙裊裊,溪水潺潺,宛如一幅流動的山水畫卷。或者搭車至松陽老街,在青石板路上感受歷史的脈搏,讓身心徹底沉浸在這份遠離塵囂的詩意之中。
酉田村的黃昏,自帶一種溫潤的質感。夕陽的余暉潑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斑駁的影子拉得細長。漫步其間,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讓人不由得放緩腳步。偶遇幾位葉氏后代,他們熱情地招呼著,言語間滿是對宗族傳承的自豪和對故土的眷戀。閑聊中,那些關于家族往事、村落變遷的細節,如同陳年佳釀,越品越有滋味。不遠處,幾位從外地打工歸來、選擇回鄉安度晚年的老人正坐在長廊下。他們操著濃重的家鄉話,雖然方言晦澀,但那抑揚頓挫的語調中透出的親切與滿足,卻清晰地傳遞著一種歸屬感。
這種無需刻意尋找意義的時刻,恰恰是最動人的風景。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酉田村的這份寧靜與質樸,如同一處心靈的避風港,讓人感受到歲月的靜好和日子的愜意。
這次我帶給松陽譯者之家的翻譯作品是《今天我不愿面對自己》和《我是一個望風的女人!》,前者是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塔·米勒的小說,后者則是德國偵探小說家英格麗特·諾爾的代表作,而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華語電影《蜂蜜的針》不久前亦在國內上映。這兩本譯本均已經過修訂。若日后推出新版,我會再次對譯文進行修改潤色,力求使其更加完美。
以我的淺見,一部作品翻譯得好不好,關鍵在于譯者是否化身為作家本人。譯者不僅是語言的轉換者,更是原作者精神與風格的“化身”。在施林克的作品里,譯者要化身為施林克;在赫塔·米勒的作品里,譯者要化身為赫塔·米勒;在英格麗特·諾爾的作品里,譯者則要化身為英格麗特·諾爾本人。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比賽,而學習則是賽道里最為核心的要素。多年前,北京大學教授、德語翻譯家張玉書先生曾坦言,盡管早已退休,他的生活重心依然離不開“學德語”和“提高德語”。在他看來,即便浸淫德語文學半個世紀,面對浩瀚的語言海洋與深邃的文化內涵,仍有無數問題亟待厘清。這種謙遜而執著的求知姿態,恰是學者風骨的體現。
于我而言,亦是如此。語言的習得絕非孤立的技術訓練,而是心智的拓展和文化的交融。學好德語,不僅是掌握一門外語,更是探索日耳曼精神世界的一把鑰匙;學好中文,則是夯實母語根基,確保譯文信達雅的前提。此外,還要廣泛涉獵德語與中文之外的知識領域,因為世間萬物皆有關聯,任何學問最終都將相輔相成、觸類旁通。唯有構建起廣博的知識譜系,才能在翻譯中精準捕捉原作的靈魂。
“我譯故我在(Ich übersetze, also bin ich)”,這是我在松陽譯者之家留言簿上的留言,這句話化用了法國哲學家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就譯者而言,在每一次對原文的推敲和對譯文的打磨中,譯者得以超越時空的限制,與偉大的心靈對話,從而確證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我相信,在不斷的自我超越與知識積累中,我將走得更加義無反顧,在德語文學翻譯的道路上留下更深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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