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茲獎刷屏后，我想把英語這筆賬重新算一遍

兩個年輕的中國人剛拿了菲爾茲獎，朋友圈已經刷屏了。但是今天我不想聊數學，我想聊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角度。

先來做個假設。

假設現在桌上有一個選擇按鈕。只要按下去后你瞬間就能精通英語。聽說讀寫瞬間達到母語級別，沒有任何副作用也不收費，全部一鍵搞定。

你按不按？

別急著回答，先想清楚。

我猜絕大多數人都會按。技多不壓身嘛，零成本的好事誰不要？你隔壁工位那個說英語沒用的同事也會按。你家庭群里那個轉發要取消英語高考的三叔二舅大概也會按。

嘴上說沒用，身體是挺誠實的。

那問題就來了，既然心里都知道精通英語是好事，為什么現在都2026年了，還有這么多人在堅持說英語沒用？

一個很現實的原因，這個選擇按鈕就不存在。

現實里學英語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還要持續花錢，回報還不確定。有些人也確實算過賬，覺得對自己來說不劃算，這個判斷不一定是錯的。

但是還有一個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原因。

心理學管這叫認知失調，費斯廷格發現，人在行為和想法對不上的時候，會傾向于調整想法來讓自己好受一些。

哲學家Elster在《酸葡萄》里說得更有意思，夠不到的葡萄，一定是酸的。學不會的技能，就容易被重新定義成沒用的。

不過也不是每個說"英語沒用"的人都在騙自己，但這種心理防御比我們愿意承認的更為常見。

而且這件事有個死結，不會英語的人，根本看不到那些需要英語的場景，他是真心覺得英語沒用啊，一點不帶裝的。

在他的世界里，可能確實看不到用得上的地方。

所以今天這篇，就是把那些"看不到的地方"翻出來。

三筆賬：職業門檻、信息源頭、未來選擇權。

"用不到"，還是"用不了"？

英語到現在還是高考主課，國家層面從來沒說過不重要。但是我們的身邊一定聽過這種聲音：

"我不出國，不教英語，我根本就不會用到英語，為什么我要學習英語？"

乍一聽有點道理。

但是把它拆開看，里面的因果鏈方向可能不只有一種：

他以為的邏輯鏈是：

我用不到英語 → 所以英語對我沒價值 → 所以不值得學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我不會英語 → 所以需要英語的場景對我自動關閉了 → 所以我覺得自己"用不到"

這跟"我沒生過病所以不用買保險"是一個道理。

不是不需要，是還沒碰上需要的時候。我們不具備某項能力的時候，一般是看不到那些需要它的場景。

跨國企業招聘、國際學術合作、海外市場拓展、前沿技術社區，這些高附加值的機會從來都在。只不過它們的入場券上寫著一行英文小字，沒有達到門檻的人，不是機會消失了，是自己被篩掉了還不自知。

我們只看到了我們能看到的世界，然后以為那就是全部。

打個比方：

一個從來沒用過互聯網的人，可以真心實意地說"互聯網沒什么了不起的"。他不是在撒謊——他是真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

英語也是這個道理。

說好今天不聊飛機的。但這個例子太合適了，還是忍不住來提一嘴。

ICAO（國際民航組織）在Annex 10卷二里有一條基本規則：

空地無線電通信應使用地面電臺通常使用的語言或英語。服務國際航路和指定機場的地面電臺，在任何飛機請求時，應能提供英語通信。

在人員執照那邊（Annex 1），從事國際飛行的飛行員需要具備英語或地面電臺所使用語言的溝通能力，不低于 ICAO Level 4；服務國際航線的管制員更嚴，需要同時具備英語和該臺使用的其他語言的能力。

這這就是 ICAO 國際標準， 不是哪家航空公司自己定的偏好。

在國內，這條標準也是動真格的。

目前空管局的新進員工，ICAO 4 過不了就得轉崗，沒有商量余地。飛行學員那邊也一樣，很多人以為最難的關是放單飛，其實英語關同樣是生死線。過不了，航線飛不了。

更麻煩的是，培養一個飛行員的成本擺在那里，過不了關還可能面臨賠償。想飛國際航線，ICAO 4 是硬門檻，過不了這關，那些航線對你來說就不存在。而國際航線和國內航線的收入天花板差別有多大，圈里人都清楚。

英語不是菜刀，是磨刀石

英語本身不是一門獨立產出價值的技能。會英語不能幫我們把代碼寫好，也不能把手術做好，更不會因為英語就能把報表做的漂亮。

但是它跟你已有的專業能力之間有一層關系，很多人沒想過你的專業技能是菜刀，英語是磨刀石。菜刀再好不磨的話，是切不動硬菜的。

這里說一個研究。

經濟學家 Chiswick 和Miller在 2003 年研究了加拿大成年男性移民的收入數據，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結果：

語言能力不只是跟收入正相關，它還會放大教育和工作經驗對收入的作用。換句話說，同樣的學歷和經驗，語言能力強的那個人能兌現出更多的經濟價值。

這項研究針對的是移民群體，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人身上，但是背后的道理值得思考一下，你的專業能力能賣到多大的市場，部分取決于你能用什么語言參與那個市場。

想想看：

程序員 + 英語 = 直接參與 GitHub 開源社區、第一時間讀 PyTorch 最新 Release Notes、在 Stack Overflow 上和全球工程師交流排錯
醫生 + 英語 = 跟蹤《柳葉刀》《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的最新臨床試驗結果，而不是等中文編譯版
金融分析師 + 英語 = 直接閱讀 SEC 文件、國際評級機構原版報告，比靠二手解讀的同行早半拍感知風險
工程師 + 英語 = 參加國際學術會議、加入跨國聯合攻關項目

菜刀鈍了怪磨刀石沒用，這邏輯就不太對。

現在來說菲爾茲獎。

7 月 23 日，數學家鄧煜和王虹在費城舉行的國際數學家大會上，同時獲得了菲爾茲獎。

鄧煜在芝加哥大學任教，他和合作者在希爾伯特第六問題上取得了關鍵性突破，從牛頓粒子動力學出發，嚴格推導出動理學層次的玻爾茲曼方程，補上了微觀粒子動力學通向宏觀流體描述時長期缺失的一環。

王虹輾轉巴黎和紐約，和合作者一起證明了困擾數學界超過一百年的三維掛谷猜想。

他們的核心競爭力是數學天賦，這一點沒有任何爭議。

但是看看他們的學術路徑，兩人都是北大 07 級數學科學學院的同班同學，畢業后分別去了 MIT、普林斯頓、巴黎綜合理工、庫朗研究所、IHES。

這些地方的工作語言是什么？論文用什么寫？學術報告用什么做？同行評議用什么溝通？博士生用什么帶？國際數學家大會的講臺上用什么語言？絕大多數是英語（王虹還經過法語環境的巴黎綜合理工，語言工具不只英語一種，她還會一口流利的法語）。

英語不是他們獲獎的原因。但是它降低了融入國際學術網絡的門檻，放大了合作的可能性，提高了在全球產生影響的概率。

如果拿掉這個條件，這些都會變得更難，這兩位數學家的故事值得單獨寫一篇，今天先說回英語本身。

不只是眼前這一刻的事。

金融學里有個概念叫實物期權。大意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保留調整和選擇的空間，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

你現在十八歲。

你知道十年后你會不會換行業嗎？會不會考研？會不會創業？會不會需要讀一篇只有英文版的關鍵技術文檔？會不會遇到一個需要和外國客戶直接溝通的項目？

不知道，我相信沒人知道。

語言能力需要提前積累，有些機會窗口不會等你臨時抱佛腳。我們都習慣了考前突擊、背大綱，但是語言不是一夜能補的東西，碰到沒見過的場景，臨陣磨槍來不及。

提前掌握英語，就像在人生的資產負債表上長期保留了一張期權。它現在可能用不上，但如果有機會出現，你就有能力接得住。

而如果我們提前放棄英語呢？

那可能放棄的不只是一門課，相當于是把未來一整片還沒看到的選擇空間，大幅的把范圍給縮窄了。

你看到的世界，可能只是別人嚼過吐給你的殘渣

這話可能有點重了，但先聽我說完。

英語世界的學術文獻、技術文檔，在我們能看到之前，經過了多少層"把關人"？

傳播學里有個經典理論叫把關人理論。

信息從源頭到受眾，每經過一個中間節點，譯者、編輯、自媒體博主、算法推薦系統，都會被篩選、裁剪、加工一遍。再加上算法推薦本身就在制造信息繭房，你看到的內容越來越窄，自己還不一定意識得到。

這個過程大概長這樣：

英文源頭全文 → 譯者根據自身理解篩選翻譯 → 自媒體博主情緒化加工、斷章取義 → 算法推薦系統按點擊率排序分發 → 你

這個鏈條里不是每一環都在減損信息，有優秀的譯者和負責任的博主在做增值工作，現在的 AI 翻譯也讓跨語言的信息獲取越來越方便。

但是問題是我們在信息鏈末端，拿到的版本和原文之間差了多少，自己能判斷嗎？能直接回溯原文做交叉驗證的人，手里就是比只能讀譯文的人多一張底牌。哪些被保留了，哪些被刪減掉了，哪些限定條件又被省略了，他自己能比對、自己能判斷。

這個區別在技術領域體現得最直接。

比如我的電腦藍屏了或者某個軟件崩了，又或者我們裝的游戲 Mod 沖突了。

屏幕上彈出來的是什么？

一行英文報錯信息。

不會英語的人，排錯時更依賴別人。截圖發朋友圈求助，等半天沒人回，重啟，還是不行，最后只能送修。

會英語的人，更容易自己動手。復制那行報錯信息直接搜，GitHub 的 Issue 區、Stack Overflow 的問答帖里沉淀著大量排錯經驗，排查入口就在那里。

我把這叫"黑盒使用者"和"白盒排錯者"的區別，不是什么正式術語，就是打個比方。

黑盒使用者依賴別人封裝好的中文界面和翻譯工具。一切正常則是歲月靜好，一旦系統出了翻譯沒覆蓋到的毛病，他能做的事情就變少了。

現在有 AI 翻譯，比以前好多了，但能借助工具大致理解和能獨立核驗原始材料、追蹤上下文、判斷譯文是否準確之間，還隔著一道門檻。

白盒排錯者能直接讀日志、讀堆棧信息、讀 API 文檔。當然光會英語不夠，還需要有對應的領域知識，但是在很多技術排錯的場景里，第一道門檻一般就是那行英文。

你可能在短視頻上刷到過那些高校英文博主的街頭采訪，也見過北上廣深國際學校出來的孩子用英語聊天跟說母語似的。

這種差距確實存在，跟家庭資源、城市層級、教育投入直接相關，很多人小時候就在國際學校，或者有過多次海外游學經歷，起跑線就不一樣。

但我說的不是口音和流利度的比賽，你不需要跟他們比誰更像 native speaker，你需要的是能自己讀原文、能自己搜報錯、能自己判斷一手信息的能力。這個門檻，靠后天努力是能夠得著的。

到了 AI 時代，英語的信息優勢不但沒消失，在某些維度上反而更明顯了。

全球主要的開源框架、模型微調文檔、Agent 開發教程、最新的研究論文，原始版本大多以英文發布。

中文社區的翻譯和解讀是有的，但存在時間差和覆蓋差。有人用Dimensions學術數據庫做過統計，追蹤了過去三十多年學術論文的語言分布，英語論文的占比從九十年代初的約94%降到了 2023 年的約86%。

降了不少，但是在理工科領域，英文還是壓倒性的主導語言。

能讀原文的人，比等編譯版的人能更早接觸到這些材料，這個時間差有時候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用不到就別學"成立，大學就只剩怎么買菜

回到那個最原始的問題。"我用不到，為什么要學？"

這個問題的邏輯如果推到底，它就不只是在質疑英語了。不同學科在不同人的生活里確實有輕重之分，這個沒法否認。但"用不到就別學"如果真的變成一條通用原則：

微積分用得到嗎？買菜只需要加減乘除。

化學用得到嗎？做飯翻菜譜就行了。

世界歷史用得到嗎？又不當外交官。

量子力學用得到嗎？修電閘只需要電工常識。

沿著這條線走到頭，教育就只剩下怎么買菜、怎么報稅、怎么操作流水線了。那就不是教育了，只能說是培訓。

紐曼在 1852 年的都柏林演說中就說過，大學博雅教育的使命不是教一門手藝，而是培養一個有獨立判斷力和開闊視野的健全的人。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蒂亞·森說得更到位，衡量一個人是否真正自由，關鍵不在于他當下在做什么，而在于他能夠選擇的生活方式有多寬。

英語給我們的不是一份工作，它給我們的是一整片我們此前可能看不見的選擇空間。而且這座橋是雙向的，越多的中國人能用英語直接參與全球對話，中國的視角和聲音在國際上的能見度就越高。

我們學英語不只是在給自己開窗，也是在給外面的人開一扇了解中國的門。

順便說一個有意思的研究旁支。

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家Keysar 2012 年在Psychological Science上發表過一項實驗：

在特定的經濟決策任務中，受試者用外語思考的時候，"損失厭惡"和"框架效應"等認知偏差會有所減弱。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外語缺少母語那種深層的情感綁定，相當于在你和問題之間多了一層心理距離。這不能推廣成用英語思考就一定更理性，但是它至少暗示了我們使用的語言，可能不僅僅是一種交流工具。

有這么一個寓言式的故事，我們大概在不同的版本里見過。

一個不識字的老人，一輩子沒出過村子，拼命供孩子上學，她可能不懂什么叫"可行能力集"，但是她的直覺比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清醒，她知道自己沒有的選擇，孩子可以有。

你現在十八歲，或者二十五歲，或者三十五歲。

你確定你能替十年后的自己做主，提前宣判英語沒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