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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白自己都不敢信。
十三年前那個中秋前夜,云南彌渡,紅土高原。一個年輕士兵剛下哨,把一把茶葉丟進軍用水壺,獨自爬上哨樓下的山坡。山風割臉,塵土嗆喉。他坐在紅土上,抬頭望見月亮——圓得“不像話”。
紅土泛著暗光,像老家祠堂磨了多年的門檻。星星密得像鹽。他把水壺湊到嘴邊,茶湯燙得舌尖發麻。鳳凰單叢的香氣一鉆進鼻腔,他忽然想媽了。想她一個人在潮汕老家,擺三只工夫茶杯,杯口只有她那一杯冒著熱氣。
他拿起筆,寫了一首潮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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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修辭,沒有技巧。就是一個當兵的想家了,用從小跟媽媽說的話,唱了幾句。
十三年前那個晚上,他最大的愿望不過是把這首歌唱給戰友聽。十三年后,這首歌進了復旦大學出版社的《大學語文》。和它排在同一頁的,是蘇軾、柳永、李清照、姜夔。
潮語歌曲進入國家級大學語文通用教材,破天荒頭一回。一個在哨所里想家的年輕兵,做夢都想不到這件事。
有人問:一首方言歌,憑什么叫板蘇東坡?
問得好。
先聽這首歌怎么唱:“半夜泡杯茶,一人坐過夜。無人來說話,說下家鄉話。今晚月無缺,阿媽等待孩兒回……”沒有一句是“寫”出來的。全是“流”出來的。像從心口那道裂縫里滲出來的月光。
他抱著吉他哼唱,戰友圍過來。一個藏族老兵聽完說:“聽不懂,但像是寫給母親的。”
一句“聽不懂,但像是寫給母親的”,比任何樂評都精準。一個完全不懂潮汕話的人,聽懂了歌里的東西。這說明什么?說明方言打動人,從來不只是靠“歌詞的意思”。還有聲音,還有溫度,還有一個人用母語發聲時,那種從肺腑里帶出來的東西。方言在這里,不是工具。是呼吸。越過語義的藩籬,直抵人心。音樂無國界,方言音樂更有一種“聽不懂卻動人心”的魔力——它攜帶的不是信息,是生命的原漿。
方言是什么?有人說是土話,是鄉音,是老人嘴里那些聽不懂的調調。
不。方言是一個文明的呼吸。
全世界七千多種語言,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約40%處于瀕危狀態。平均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徹底消失。每消失一種方言,消失的不只是詞匯,還有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種把“媽媽”叫出溫度來的能力。潮汕話如果消失了,潮汕人用什么來想媽?
教材編寫者把這首歌放在“宋代文學”單元后面,不是隨便放的。
因為潮汕話有個身份——它是古漢語的“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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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四個聲調,潮汕話八個。用潮汕話讀“詩、死、世、薛、時、是、示、蝕”,跟古漢語的八音讀法一模一樣。一位瑞典漢學家窮盡半生研究中國方言后斷言:“汕頭話是現今中國方言中最古遠,最特殊的。”
你隨口說的一句話,可能是千年前的詩。潮汕人說的“翹楚”“相好”“相悅”,是《詩經》里的詞;“大家”“新婦”是漢魏六朝的語匯;你管粥叫“糜”?《禮記》里就這么叫。你說“走”表示“跑”?杜甫《石壕吏》里“老翁逾墻走”的“走”,就是這個意思。一個宋代詞人如果穿越到今天,聽普通話可能一臉懵,聽潮汕話——能聽懂不少。
教材編寫者的深意就在這里:讓今天的大學生親耳聽見,宋詞的聲音還活著。活在一個士兵的鄉愁里,活在一杯茶、一個月亮、一句“阿媽等待孩兒回”里。這不是收錄,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對話。讓九百年前的平仄,與一個當代年輕人的心跳同頻共振。
但這件事真正的分量,不在文學史,在文化史。
“方言”和“普通話”之間,一直橫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普通話是公共的、正式的、有身份的。方言是個人的、私密的、家常的。在學校里,學生說家鄉話,有時會被糾正,有時會被側目。方言沒有被教過,沒有被考過,從來沒有被鄭重地寫進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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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一種語言如果從不被納入正式的教與學,它的尊嚴感就會流失。年輕人會覺得,自己的鄉音是“土”的,是不標準的,是應該被藏起來的。這叫什么?這叫文化的自我殖民。比詞匯消失更可怕的,是尊嚴的消失。
更扎心的是另一件事:各大音樂平臺上傳歌曲,可以選擇國語、粵語、閩南語,唯獨沒有“潮語”。一首潮語歌,在當代傳播體系里連一個屬于自己的格子都沒有。
而編寫團隊沒有看熱歌榜,沒有靠算法推薦。他們手動從海量作品里打撈出來的。在流量和算法分配注意力的時代,手動打撈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姿態:有些聲音,值得被看見。正如本雅明所說,信息如洪水的時代,我們依然需要打撈那些被遺忘的碎片——每一粒碎片里,都可能藏著一個民族的靈魂。
有人擔心:方言歌進教材,會不會跟推廣普通話沖突?
不會。
推廣普通話,是讓十四億人能交流。保護方言,是讓數億人的鄉愁有處安放。兩者從來不是對手。普通話讓你走得更遠,方言讓你記得從哪里出發。一個正常的人,可以說兩種話——跟同事說普通話,跟媽媽說家鄉話。這不矛盾,這是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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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種平衡在現實中遠未實現。幾年前啟動的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調查了全國1834個方言點,建成了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語言資源庫。庫是建起來了。但語言是活的。活在人的嘴里,活在母親的叮囑里,活在深夜泡茶時那句無意識冒出來的鄉音里。庫是“標本”,課堂才是“土壤”。保護一種語言,不只是把它錄進數據庫,更是讓它活在課堂上,活在年輕人的耳朵里,活在被鄭重對待的文本里。
寫下這首歌的人后來離開了部隊,在南方一座城市定居,寫劇本、寫詩歌、寫小說。偶爾深夜泡茶,會想起紅土坡上的那個月亮。他自己也成了“離開方言的人”。
這是一個值得誠實面對的矛盾:一首歌進教材,改變不了方言整體流失的大勢。但它做了一件事:讓一個年輕人翻開課本時,忽然聽見了自己的鄉音。那一刻,方言不再是需要被“糾正”的東西,是被看見的、被承認的、被寫進歷史的。那一刻,教育的本質才真正浮現——不是用一種聲音取代所有聲音,是讓每一種真誠的聲音,都有被聽見的機會。好的文學創作,應解決社會問題,應啟迪思想,應點燃能量,應照亮黑暗,應溫暖人心。把一首方言歌寫進課本,勝過一萬次口頭上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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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照過蘇軾,照過一個站崗的兵,現在照進課堂,照著一群念書的年輕人。他們讀到這一頁的時候,也許不會知道,寫下這些字的那夜,山風有多冷,茶有多燙,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里揣著多笨拙的想念。但沒關系。語言會忘記,聲音會留下。
千年前蘇軾寫下“明月幾時有”的時候,面對的是同一輪月亮;今夜一個退役士兵泡茶時想起的,也是同一輪月亮。月亮不變,人心也不變。變的只是表達思念的方式——從宋詞到潮語歌謠,從筆墨到音符。傳承,從來不是照搬,而是用每一個時代自己的方式,說出人類永恒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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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潮語歌進教材,往小了說,是一首歌進了一本書;往大了說,是教材編寫史上一次無聲的觀念松動。它撬開了一道縫——讓方言文藝從“民俗”走向“文學”的縫,讓邊緣聲音從“地方知識”走向“通用教材”的縫,讓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流量的普通創作者,僅僅因為真,就被看見的縫。它告訴每一個離家的潮汕人:你的鄉音,不是土。是古漢語的活化石,是千年的回響,是值得被寫進課本的文化。它告訴每一個離開故鄉的人:你心里那杯茶,還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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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潮語歌的入選,不應是孤例。粵語歌、閩南語歌、客家山歌、吳語評彈,中華大地上的萬千方言,都值得被聽見。當大學語文教材逐漸擺脫單一標準語的局限,真正呈現中華語言文化的多元圖景,語文教育才可能擁有更飽滿的生命力。教育的力量,從來不在于用一種聲音取代所有聲音。而在于讓每一種真誠的聲音,都有被聽見的機會——哪怕它來自最偏僻的鄉土,說著最古老的鄉音。
一聲鄉音,或可化作萬里春風。
潮汕人,轉起來。每一個離鄉的人,都值得讀一讀。
附: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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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中國音韻學研究》[M]. 趙元任、羅常培、李方桂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1940.
[3] 教育部、國家語委. 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2015— )
[4] 林倫倫. 潮汕方言:潮人的有聲標識和文化載體[A]. 名家說嶺南,2021.
[5]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世界瀕危語言地圖
[6] 本雅明. 講故事的人[M].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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