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虹鄧煜獲獎,很多討論是關于北大對兩位拿獎有沒有幫助。
首先,我們得意識到,不管是王虹,還是鄧煜,在北大的時候都是本科生,本科生,除了修課,并沒有太多機會做科研,也就沒有太多機會和老師接觸,他們自然也不可能像從他們的研究生導師那樣,得到許多細致入微、一對一的幫助。
再看看他們自己怎么說。
王虹曾經在一個采訪里提到她在法國學了半年建筑,但是后來又轉回了數學,她說“因為那個時候意識到自己在數學上接受的訓練還是挺多的,尤其是在北大接受很多訓練,但北大厲害的同學太多了,讓我忘記了這一點。”鄧煜也在一篇訪談中提到“:“在北大時,學校很有學術風氣,附近的書店也有很多學術相關的資料,我在北大打下了扎實的基礎,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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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北大幫他們打好了基礎。數學是一個特別依賴基礎訓練的學科。博士階段當然決定一個人的研究方向和學術高度,但沒有本科時期扎實的分析、代數、拓撲、幾何等基本功,后面的研究也無從談起。北大數院號稱瘋人院,一直以基礎課要求嚴格著稱,除了這兩位,還有張益唐,以及很多活躍在國際數學界的華人數學家,都出自這里。本科的訓練,并不會直接培養出菲爾茲獎,但對一個人能不能走得足夠遠至關重要。
而且,北大也是他們進一步申請國外名校的stepping stone,畢竟北大數院的牌子在申請研究生的時候還是有些作用。王虹還提到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是來北大招生,她參加了考試,才得到了去巴黎深造的機會。
本科最大的作用,不是直接做出世界級成果,而是讓學生進入下一層平臺。北大提供了這樣的平臺,讓他們順利進入巴黎綜合理工學院、MIT等世界頂尖數學中心,這本身就是培養鏈條中重要的一環。
2.
再說說兩位在北大的就讀體驗,看到有些帖子稱王虹在北大是loser,這也太夸張了吧。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懷念北大的噓聲》,中間有一段:“只是,熱鬧也好,美麗也好,似乎和我并沒有太大干系。總覺得北大是牛人和神人的北大,自己這種泛泛之輩,混跡其中,不過一個路人甲。”對于許多普通的北大學子而言,在北大的確是一個小透明的存在,我猜那時候王虹在北大的感覺,可能也是如此,不突出,感覺像個路人甲,但那是因為周圍同學厲害的太多,有些壓力,覺得有點overwhelmed,但絕對不是他們口中的loser,不然能順利畢業,然后去法國留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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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鄧煜,在北大的時候就被稱為鄧神,他在北大的體驗應該是不錯的,只是想去更廣闊的世界看看,而且他特別有目標感,覺得反正要出去,不如早點出去,所以轉學到MIT。注意是轉學,所以他在北大的許多學分都可以轉過去,這也是為什么他在MIT只念兩年就可以畢業。他自己在一篇采訪里提到北大的生活條件比MIT好太多,至少是吃的好太多。而且還有很多聰明的同學可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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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王虹能夠在大一下半年參加數院的轉系考試并成功通過,說明北大還算自由,我記得我90年代在北大讀書的時候,我的一個老鄉,也是數院的,三年就讀完了本科,然后出國留學了,所以北大還算比較開明的。在一篇題為《北大瘋人院往事》的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它關乎一種氛圍,一種允許天才摸黑講課、允許怪人在校園里提著饅頭漫步、允許被視為“小透明”的轉系生踏上遠航并最終登頂的寬容與自由”。
總體來說,北大數院的學習氛圍和基本訓練還算不錯,就讀體驗也還不錯。那篇文章提到北大數院的田剛是這么描述那幾年的氣氛:"當時數院的學術氛圍很好,不僅北大的老師非常在意鼓勵學生,培養他們對數學的興趣,學生之間也常常自發討論數學問題,相互激發。"我在這篇文章《北大數學黃金一代的奇跡因何而來》中也寫過:“真正支撐他們走過艱難數學道路的,是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信念和堅持。相似的幽默、類似的執拗、共同的數學語言,讓原本孤獨的天才不再孤獨。他們一起熬夜,一起爭論,那種被理解的感覺,是普通世界給不了他們的。”北大給他們提供了這樣的最強大腦的同行者。
可以說,北大對他們的成長有一定幫助,北大既沒有埋沒他們,也沒有限制他們,而是在他們最需要打基礎、建立數學思維的階段,提供了良好的訓練環境和討論氛圍,并且,保護了他們對數學的熱情。對于本科教育來說,這就夠了。
3.
當然這之后,是國外的頂尖學校給了他們更廣闊的平臺和更系統的訓練,是他們研究生階段,尤其是博士階段的學習,讓他們接觸到更前沿的領域,讓他們走上了數學研究的正軌。王虹特別提到她在巴黎的導師,給了她很多幫助,之后還推薦她去MIT。在MIT,王虹的導師Larry Guth也給了她特別多的幫助和鼓勵,給了她信心。王虹也多次提到她的導師,表示感謝。
一個數學家的成長,決定研究方向和學術品位的,往往是博士階段。導師不只是教知識,更重要的是帶你進入國際學術的圈子,告訴你哪些問題值得做,幫助你建立合作網絡,幫你推薦工作機會,這些都不是本科教育能夠替代的。
所以學術道路上,最重要的是你博士就讀的學校,是你的導師給你什么樣的引領,這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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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虹鄧煜之后的成就,也是和國外一流的數學家合作,火花碰撞的結果,并且,因為在國外,他們有更多機會和數學圈的頂尖學者交流,networking,這些無疑都對他們以后拿獎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學術界一直有"本科看基礎、博士看導師"的說法。應該說,每一個學校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這就像不能因為吃了三個包子,飽了,就否認了第一個包子的作用。北大無疑具備了篩選數學天才并幫他們夯實基礎的功能。
至于他們為什么要出國,很簡單,中國的數學研究比起國外,還有一定差距,但是中國數學一直在追趕,現在也有越來越多頂尖的數學家聚集在北大、復旦等數學強校。鄧煜、王虹在菲爾茨獲獎后被記者問到國內數學研究現狀,他們也都盛贊了國內數學的快速發展。這是歷屆國際數學家大會北大數學教師和校友報告人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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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邀請到四年一屆的國際數學大會做報告是對學術水準的肯定。可以看見,人數是在不斷增加的,尤其這些年,說明中國數學研究一直在努力靠近國際頂尖水準。
相信有一天,中國本土的研究環境也能培養出鄧煜、王虹這樣的頂尖數學家。
4.
說到這里,想到清華的丘成桐班最近的一個事情。據說這個班是丘成桐從低齡少年中特別選拔,本碩博連讀八年,丘老的本意是希望培養本土的數學大師,他說“我期望八年后,能看到在中國本土培養的年輕人獲得菲爾茲獎,這將是我們在前沿領域引領世界的標志。”
但是最近這批招進來的學生,就有不少數學考試不及格,接著用北京高考數學試卷進行測試,發現平均分只有110分,低于許多高考進入清華的學生。結果丘老說要退貨,然后家長聯名寫信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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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經濟學家、原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建議取消丘成桐班,認為家長不該為制度缺陷買單。他說的特別尖銳:“不光是“丘班”,我覺得要取消,那些以某人某人命名的班,都應該取消。我想對那些命名的人問一句話,你捫心自問,你在辦這個班的時候,你想的是培養人才,還是想的是灌輸你自己的理念,形成你自己的門派?”
我對此心有戚戚。首先,我覺得新的選拔機制最終還是會變成新的應試賽道,而且,還會滋生不公平,許多有資源的家長就會找來類似題目給孩子刷題。其實,鄧煜和王虹分別代表了兩條數學人才選拔的道路,一條是數學競賽,一條是高考。事實證明這兩條路都可以選拔出頂尖的數學人才,數竟是層層選拔,萬里挑一,高考是我們知道最公平的考試,為什么還要另辟蹊徑?答案其實很清楚,競賽的好苗子大多數選擇北大數院或者是清華姚班,高考高分也大多選擇熱門專業。
其次,本碩博八年連讀的路徑太死板,把孩子的人生過早鎖定,試錯成本太高。要知道,走數學的學術道路其實是非常狹窄而且艱難的一條路。優秀如鄧煜也提到他曾經為找不到合適的教職非常焦慮。2017年他在紐約大學做博士后即將結束時,沒有收到理想院校的終身教職offer,他甚至認真考慮過回中國或者去華爾街工作,好在2018年他終于拿到南加大的offer。
原因就是這樣的位置非常少,而且和AI,華爾街的高薪工作比起來,收入差距實在是有些大,需要他們對數學有超級熱愛和定力才能堅持下來。這些孩子如果沒有這個天賦,靠刷題進來的,留在丘班就是一種折磨,就算有天賦,這些孩子還那么小,十四五歲,知道自己將來一定會走數學這條學術道路嗎?他們進入清華,還能轉別的專業嗎?如果不想讀博士,可以提前畢業嗎?
說到這里,我還想討論一下本科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對于大多數大學里的大多數人,其實是不知道將來要做什么,所以大學應該更自由更寬松,讓學生能去不斷嘗試,找到自己的方向和熱愛,但同時,對于那些特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又特別有天分的學生,比如鄧煜這樣的,頂尖大學應該在本科期間就給他們做科研的機會。
MIT有一個叫UROP的項目(Undergraduate Research Opportunities Program),面向所有MIT 本科生,大一就可以開始參加。形式也很靈活,可以算學分,也可以獲得薪酬。它覆蓋了MIT 所有院系,包括數學、計算機、人工智能、生物、物理、經濟學等等,MIT超過90%的本科生在畢業前至少參加過一次UROP。每年學校會組織一個科研項目交流會,學生可以去各展臺了解不同的科研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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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UROP 科研交流會,數百名本科生來到現場,希望找到適合自己的
學生通過同一個平臺申請,申請起來很方便,可以上學的時候做,也可以暑期做,學生們的反饋也不錯,我家老二就做過,記得她申請還挺容易,她第一次拿到工資很開心,還特別給我們發信息。不知道國內大學是否有類似的項目。
總之,大學應該致力于創造一個寬松的環境,給學生足夠自由,而不是把大學高中化。學生呢,不必花費大量時間刷績點,而是有時間找尋自己的熱愛和方向。
同時,王虹和鄧煜的例子告訴我們,頂尖人才,不應該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而是在自由探索中慢慢成長出來的。我們需要繼續建設的,或許不是越來越復雜的選拔機制,而是一個能夠包容試錯、鼓勵探索、尊重興趣的學術生態。當這樣的生態真正形成的時候,也許未來的菲爾茲獎得主,不必遠渡重洋,也能在中國本土成長起來。
作者簡介:二湘,喜歡碼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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