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關(guān)于“育人”的幾句閑話

大概是幾十年前罷，我曾聽過些講臺上的高談闊論，如今記不清了。

大抵是些“傳道、授業(yè)、解惑”一類的古話，或者夾雜著幾句新從洋學(xué)堂里搬進(jìn)來的圣經(jīng)。

然而時至今日，滿街的“教育”二字，倒愈發(fā)像極了街邊小攤上張貼的“十八大錢一碗”的榜文，明碼標(biāo)價，按頭灌輸。

其實，凡是叫作“灌輸”的，便總帶著股子殺氣。

這使我想起先前在城里見過的那些專門打豬血、灌米腸的人家。

將那死沉沉的皮袋撐開，一把銅勺，一斗糙米，一股腦兒地朝里塞，塞得鼓鼓囊囊，摸上去硬邦邦的，便算得是大功告成。

現(xiàn)在的所謂“育人”，竟也逃不出這套手藝。

學(xué)堂里坐著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倒成了一排排待裝的空皮袋。

先生在臺上揮汗如雨，將些經(jīng)史子集、公式定理，化作了黃泥湯水，硬生生順著耳朵眼兒注進(jìn)去。

皮袋撐得脹了，甚至要吐出來，先生便大怒，叱之為“朽木”，或者賞他幾板子。

至于那皮袋里裝的是什么，靈魂可曾動了一動？那是無人理會，也不屑于理會的。

我常想，這大約不能算作教育，充其量不過是一種“相肉”與“煉瓦”的勾當(dāng)。

把活人當(dāng)成無生命的磚坯，戳上幾個印記，推進(jìn)窯里燒透了，再齊齊整整地砌成高墻。

墻是砌起來了，冷冰冰的，隔絕了日光，也隔絕了活氣。

倘若教育的本質(zhì)竟只是“灌輸”，那倒不如干脆辦幾所“知識榨油廠”或者“字紙加工廠”，來得更為痛快。

其實，凡是活人的靈魂，大約本不該是這般死寂的。

只是我們這地方的傳統(tǒng)，向來習(xí)慣于將人關(guān)在暗室里。

這暗室，有時是千年來壓在脊梁上的老規(guī)矩，有時是考卷上那幾道死板的題目，有時則是這世間庸俗不堪的“出人頭地”的妄念。

這暗室，說得再真切些，便是一座洞穴。

洞穴里是極黑的。

洞里的人們自幼被鐵鏈鎖著，脖頸不能回轉(zhuǎn)，眼珠只能死死盯著那面粗糙的石壁。

后面有一堆火，火光將些雜七雜八的影子投在壁上——有的像官老爺?shù)募t頂子，有的像大洋錢，有的像高樓大廈。

洞里的人便以為，這影子就是天地間唯一的真理了。

大家聚在一起，指點著影子，爭得面紅耳赤，甚至為了搶奪一個影子而打得頭破血流。

誰若能多說出幾個影子的名字，便被尊為“學(xué)者”；誰若能預(yù)判影子移動的方向，便被捧為“大師”。

這時候，倘若有人走過來，附在某個人的耳邊，吐字清晰地告訴他：“老兄，你看到的不過是些虛妄的影子，洞穴外面有真的太陽，有綠的樹，有活的水。”

你以為那人會感激么？

不，他大概率是要啐你一臉唾沫的。

甚至于，周圍那些盯著影子的同伴們，也會蜂擁而上，罵你是個“異端”，是個“破壞社會秩序的瘋子”。

因為你打擾了他們看影子的興致，動搖了他們賴以生存的“洞穴真理”。

這就見出“單純告訴他洞穴外的事物”是何等的荒謬與無力了。

這就好比給一個自幼雙目失明的人讀《日出賦》，或者向一個終生未見天日的人兜售太陽鏡。

你講得口沸目赤，在他聽來，不過是些不相干的怪誕讕言。

他不僅不能理解那“日光”的美妙，反倒覺得你是在侮辱他那習(xí)慣了黑暗的耳朵。

知識若只是作為一種外來的名詞被硬生生塞進(jìn)來，除了增加幾分談資、或者讓他在同類面前多幾次居高臨下的冷笑之外，對于他的靈魂，是沒有一絲一毫補(bǔ)益的。

靈魂是不需要被灌輸?shù)模枰氖恰皢拘选薄?/p>

這“喚醒”二字，聽起來似乎有些縹緲，做起來卻是極其殘忍，又極其沉重的。

首先，你得幫他解開脖子上那條拴了不知多少年、早已生了銹的鐵鏈。

這鐵鏈，往往是他自己也舍不得解開的，因為戴得久了，肉已經(jīng)和鐵環(huán)長在一起，稍一動彈，便是鮮血淋漓。

你得讓他忍著劇痛，將頭轉(zhuǎn)過來。

光是這“轉(zhuǎn)頭”的一下，便要嚇?biāo)涝S多人。

因為他一轉(zhuǎn)頭，便不再能安安心心地看那石壁上的影子了。

他會看到那堆刺眼的火光，看到那些舉著道具制造影子的滑稽木偶。

他的眼睛習(xí)慣了昏暗，驟然見到光亮，必定是要流淚的，是要感到劇烈酸痛的。

他會掙扎，會嚎叫，甚至?xí)涯钇鹣惹澳前卜€(wěn)無憂的漆黑痛苦來。

然而，這才剛剛開始。

你不能替他走路。你只能在前面引著，或者在旁邊攙一把。

你要引導(dǎo)他，一步一步，從那潮濕、惡臭、充滿虛妄呼喊的洞穴深處，朝那有光的地方走去。

這路是極難走的。

一路上全是陡峭的懸崖、支離的碎石。每走一步，腳底都要被割開一道口子。

洞穴里的同伴還在后面冷嘲熱諷：“回去罷！外面沒有什么太陽，只有能吞噬人的怪獸！”

然而，只要他肯抬起腳，只要他的眼睛漸漸適應(yīng)了那從洞口透進(jìn)來的微弱的光，事情便不一樣了。

當(dāng)他終于爬出洞口，站在那廣袤的大地上時——那是一剎那的震撼。

第一眼看到太陽，他的眼睛或許會被刺得失明片刻。

但接著，陽光撫摸著他的脊背，微風(fēng)吹拂著他的頭發(fā)，他看到了真正的山川、真正的樹木、真正的河流，而不是石壁上那些扭曲歪斜的陰影。

到了這時候，你便一句多余的話也不必說了。

你無須再向他解釋什么是“日光”，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光明”。

因為他自己已經(jīng)看見了，已經(jīng)感受到了，他的靈魂已經(jīng)在太陽底下舒展開來，發(fā)出了一聲積壓了半生、卻又無比酣暢的長嘯。

這才是教育。

這才是將靈魂從無知中喚醒，并引導(dǎo)它轉(zhuǎn)向真理與光明的全過程。

可惜的是，我們現(xiàn)今的許多人，是不大愿意做這種“喚醒”與“引導(dǎo)”的工作的。

做喚醒者，太累，也太危險。

你喚醒了一個人，他便不再聽話了，他要問“為什么”，他要看“憑什么”，他不再心甘情愿地去當(dāng)那砌墻的磚頭、裝水的皮袋。

這對于那些喜歡管束人、喜歡將活人做成木偶的人來說，自然是一件極不方便的事。

于是，最省力的法子，依然是“灌輸”。

教員在講臺上照本宣科，學(xué)生在臺下昏昏欲睡；教員將現(xiàn)成的結(jié)論如冷飯般炒了又炒，學(xué)生將死板的字句如木屑般吞了又吞。

大家你好我好，考完試，拍拍屁股，各奔前程。

至于那靈魂，依然深鎖在洞穴最黑的地方，盤腿坐著，癡癡地看著石壁上的陰影，以為自己已經(jīng)通曉了天地間的一切學(xué)問。

這真是可憐，又可嘆。

我有時想，我們這民族之所以常常陷入一種沉悶的死氣之中，大約也就是因為這“洞穴里的聰明人”實在太多了的緣故。

大家都在爭奪影子的所有權(quán)，都在研究影子的千姿百態(tài)，卻極少有人愿意抬起頭，朝那透著光亮的洞口看上一眼。

甚至，連那些偶爾爬出洞口、見過了太陽的人，回到洞里來，也往往并不去引導(dǎo)眾人出去，反而利用自己見過的“外面的光景”，編造出更加玄虛的陰影來，好讓洞里的人更加虔誠地叩拜自己。

這便不僅不是教育，反倒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了。

我并非要否定知識。

知識固然是好的，猶如洞穴外面的果實與泉水。

但若沒有那一顆被喚醒的、向往光明的靈魂，這知識便不過是一堆毫無生氣的死物，甚至可能變成傷人的兇器。

一個被喚醒了的靈魂，哪怕他手里掌握的知識尚且貧乏，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知道痛，知道愛，知道探索，知道沿著光亮的方向去尋找真理。

而一個僅僅被灌滿了知識、靈魂卻依然在洞穴深處沉睡的人，不過是一個精致的機(jī)器，或者一具會說話的僵尸罷了一聲嘆息。

我希望這世上的先生們，能少一些“灌輸”的霸氣，多一些“喚醒”的慈悲。

不要再試圖把自己的思想強(qiáng)行塞進(jìn)年輕人的腦子里，不要再逼著他們將虛妄的影子當(dāng)成唯一的真理。

去解開他們的鐵鏈罷！

哪怕那光線刺痛了他們的眼睛，哪怕那山路割破了他們的雙腳。

引導(dǎo)他們轉(zhuǎn)過身來，朝向那洞口。

讓他們自己走出去，去看看那真正的天空，去曬曬那真正的太陽。

當(dāng)他們站在日光下，昂起頭，看清了這世界的真相，并為此而感到由衷的歡喜與敬畏時——那時候，教育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