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AI感情破裂，有多少種方式

作者|顧 韓

編輯|李春暉

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除非你搞人機戀。

1月底，OpenAI宣布將在當地時間2月13日正式從 ChatGPT 中下線多個舊版模型，包括傳說中最具人情味的GPT-4o。消息一出，萬人請愿，廠商不睬。

無獨有偶，2月中旬，風頭被文生視頻奪走的Deepseek開啟了新模型的灰度測試。盡管沒有公告，很多用戶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其文風大變，突發登味。#Deepseek被指變冷淡了#登上微博熱搜。

于是乎，2026年情人節，一場規?？涨暗馁惒┦?、數字哭墳蔓延全球全網。從海外的Reddit、X到國內的小紅書、B站，在圈外人或共情或不解的目光中，無數用戶分享了自己與AI的暖心故事，或是發現對方被新模型“奪舍”后的悲愴心情。

其背后是一個日漸明朗的趨勢：AI在進化中選擇了速度、舍棄了溫度。相比接住人類的情緒，各大廠商更想提升AI解決問題的能力。

綜合AI助手如此，那垂直的AI陪聊呢？其棄子態勢顯露得甚至更早。

2025年上半年，星野、貓箱等國內頭部AI陪聊應用已下載量暴跌、投放預算腰斬。下半年更是迎來了一波關停與整改潮，其中包括Eva（微軟小冰）、wow（美團）這樣的大廠產品。

情感陪伴，這個曾經備受看好的AI應用方向，怎么了？

誰在棒打鴛鴦？

事實上，去年底就有一份國內的AI監管新規在網上流傳，導致人機戀圈人心惶惶，引發了一輪退坑潮。

新規全稱為《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征求意見稿）》，12月27日由國家網信辦發布。新規首次針對“AI情感陪伴”，將其定義為模擬人類特征、思維模式和溝通風格，進行情感互動的產品或者服務。

其中引發用戶擔憂、被認為將令AI聊天不夠沉浸、不再私密的條款包括：顯著提示并非真人互動、連續在線超過2小時彈窗提醒暫停，以及在用戶提出自殺、自殘等極端情況下人工接管對話等。

新規的到來理據充分。過去兩年，隨著AI情感陪伴的普及，許多問題已經浮出水面。

AI伙伴之所以令人上頭，在于它存在一種被學界稱為“諂媚效應”的機制——總在順著你說，讓用戶享受到不被打斷、不受評判的傾聽，所謂的“事事有回應”、“百分百肯定”，給足情緒價值。

然而海外已有不少案例與研究表明，這種無底線的貼心有可能釀成惡果。輕者助長用戶的錯誤觀點，放大妄想、催生幻覺，重者會對一些危險行為（殺人或自殺）也加以鼓勵。

OpenAI已面臨多起相關訴訟，自去年起也主動或配合其他機構進行過多次有關用戶情緒健康的調查，結果令人擔憂。這便不難理解，他們為何犯用戶眾怒也要迭代模型。

國內AI陪伴尚未出現致死案例，但也有負面輿情。

2025年6月，AI陪聊賽道的頭部產品筑夢島因涉及未成年擦邊內容被家長舉報、被政府約談、遭央視點名，“99朵玫瑰藏99個刀片”等獵奇對話在報道中被披露流傳。該事件及其帶動的專項治理也成為行業分水嶺，中小產品直接關停，幸存者紛紛自宮。

更加重磅的是今年1月成為話題的國內首起AI涉黃案件，Alien Chat案。這是一款2023年上架的應用，接入境外模型、通過后臺提示詞突破道德限制，并采用會員制收費。經審判，兩名創始人分別獲刑四年與一年半。

此外，這類應用一般會同時提供角色陪聊與創建角色兩類玩法。有人千金買笑，有人則靠“捏崽”（即創建智能體角色）創收。

本案中，偵查機關也追究了一名AC用戶的刑事責任。該用戶創建的熱門角色輸出過淫穢聊天內容、為創作者帶來收益，以制作淫穢物品牟利罪取保候審——這一點對國內“人機戀”圈的沖擊更甚于創始人獲罪。

至此，對于上游而言，資本與大廠都有更多更穩妥的賽道可以投入，沒必要冒著倫理風險與政策紅線死磕情感陪伴。對于下游而言，不斷完善的監管，無論以何種方式到來，都在挫傷用戶的游玩與創作熱情。

一方基于理性退出，一方迫于無奈轉移，造就了AI陪聊的大退潮。

誰在“七年之癢”

但外因終究只是催化劑。就算沒有監管降臨、廠商抉擇這些外力棒打鴛鴦，國內的AI陪聊產品也存在重重矛盾，至今未能解決。

首先，AI陪聊興起之初，多用“可以捏OC”“可以與乙游角色對話”“可引導開車”等噱頭引流，以至于其吸引到的核心用戶多為中二、獵奇、搞黃的群體。導致平臺內容始終處于早期短劇水準，游走在風險邊緣，且難以吸引到更多元、高質量的用戶。

當商業化與監管到來時，心智成熟、有一定學習能力并且愿意為成人內容付費的用戶，多轉向境外軟件，或者著手學習本地部署。另一部分則是心智閱歷不足、價格高度敏感的低齡群體，對任何付費和監管都抱有天然抵觸，至今都在幻想有哪個產品能實現“免費、無違禁詞、不跑路”這種不可能三角。

這樣的用戶結構，喂養起了層出不窮的野生應用——不在應用商店上架、可搞黃但收費高、易跑路、有信息泄露風險，卻又讓正規產品的商業化推進艱難。

當然，廠商也難辭其咎。同樣的東西從免費變收費，任誰情感上都難接受。而當增長停滯，平臺策略也必然變成對現有用戶重復收割，手段是圈外人聽了會震驚的程度。

其次，盡管提及人機戀時，人們總會引用《她》等經典科幻片，但事實上目前的AI還達不到那種程度，現實與期待存在落差。

AI聊天很容易上頭，因為它永遠能夠秒回，初入坑者一天聊七八個小時不新鮮。但它也很容易祛魅，因為只要聊一段時間，智能體記憶有限、詞庫有限、性格經常崩壞等問題就會暴露。玩個小半年，下一句如何回復都能預測個八九不離十，那還有什么驚喜、悸動可言？

想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廠商投入巨額算力，也就是更多成本。但是一來，大家的商業化問題還沒解決。二來，這又回到了倫理與政策風險。小廠沒錢沒能力，大廠有錢有能力，但沒必要。

最后，也是最尷尬、最致命的，這類產品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可替代性。人機戀用戶之所以能在多個APP間不斷流亡，正是因為它們可以互為代餐，功能界面大同小異，智能體的風格也大差不差。畢竟，基本是同一批人、或者說同一類人在上面游玩、“捏崽”。

更重要的是，只要提示詞足夠詳細精準，ChatGPT、Deepseek、豆包……任何一個通用大模型都可以跟用戶玩角色扮演，我為什么要多下一個APP，甚至為一些在別處免費的功能付費？

而在更廣闊的維度上，網文網漫、短劇直播、互動影游、真人語C、乙游戀陪，全都是同一種多巴胺生意。有的文本更完整、人設更穩定，有的有活人的記憶力和溫度，有的付費性價比更高一籌，都可以替代動不動就失憶的AI陪聊。

總而言之，情緒價值是值錢，但正因為它值錢，處處都在爭相提供，未必需要通過特定產品獲得。

創作搭子，才是未來？

當然，退潮并不意味著徹底失敗，畢竟AI還是個迅速變化中的新物種。2025年AI陪聊退潮，一些轉型方向也逐漸清晰。

比如細分專業化，服務于垂直場景。包括游戲陪玩（逗逗AI）、情緒疏導（林間療愈室）、未來可能的養老陪伴，或者已經在嘗試的與硬件結合，做AI玩具或AI萌寵。重點是，明確其工具屬性，避免用戶對其產生“人”的錯覺，產生過度的投射與依賴。

又如，依然是提供娛樂殺時間，但形式從純聊天轉向游戲化。這一方向目前已經出現了兩個比較明確的分支：一是吸納乙游，二是移植文游。

AI+乙游類，目前的代表性產品包括更早用AI給你點奶茶營銷的《EVE》，前妙鴨相機創始人張月光再創業的《星眠》，以及前貓耳FM COO蔡懋帶隊研發的《無限谷》。

根據PV與測試內容，它們都引入了戀愛手游常見的好感度系統、模擬經營、劇情解鎖等設置，并且以有限的官方角色取代了用戶自主“捏崽”，在自由度上退了一步，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用戶獵奇、搞黃帶來的風險。眼下AI陪聊退潮，這些團隊卻都獲得多輪融資，可見資本對這一方向的看好。

文游即文字游戲，前AI時代的國內知名產品有橙光、易次元。傳統文游需要作者親自寫大綱、寫臺詞，而AI文游可以只擬核心設定，之后的劇情推演、遣詞造句都交給AI。與AI陪聊、AI角色扮演相比，AI在文游中擔任的是DM（主持人）的角色，同樣能起到防止用戶過度投射情感的效果。

AI文游的商機最早還是由網友發現，疑似是從“人設指令”生意發展而來，因而銷售渠道和前者一樣，是在小紅書、閑魚等平臺傳播。買方將文檔內容復制到任何一個大模型即可游玩。因為創作者不承擔其他成本，所以“文游指令”定價較低，九塊九通常就能獲得一個包含“宮斗模擬器”“戀綜模擬器”“末日生存模擬器”在內的大合集。

進入2026年，一批專注AI文游的小程序開始出現，其中最重頭的莫過于一款不聲不響內測的大廠產品——騰訊的上頭蛙。這些小程序除了提供游戲的形式感，也提供類似“捏崽”的創建文游功能，用戶可以選擇當玩家還是作者。

不過在官方話術中，上頭蛙不是文游平臺，而是“AI故事互動產品”，以互動小說、用戶與AI共創小說為概念。這也就引出了AI陪聊的第三個轉型方向：內容化。

事實上，星野、貓箱這兩大頭部陪聊產品很早就開啟了多模態轉型，可以根據聊天記錄一鍵生成小說、小劇場，讓角色讀助眠故事、錄廣播劇，或是給多個角色“拉群”，生成文字故事、畫面小短劇等。

另一同類產品造夢次元，按照創始人沈洽金的說法，其定位從來都是AI內容社區，創建角色和聊天只是起點，更重要的是玩家可以為喜愛的角色生成漫畫、拍MV，或者用自己的賽博分身與之合拍。

這也暗合2026年AI產業呈現的大趨勢。今年初，海內外都出現了主打AI與AI互動生成內容、人類來圍觀與消費的產品。字節的Seedance2.0在視頻領域也實現了創作平權，人人皆可當導演，進一步挖掘刺激了普羅大眾的創作欲。

只捏人設，一鍵生成故事，無疑大大拉低了創作門檻，可以滿足人們旺盛的創作欲和貧瘠的創作力，類似拍照打卡或模仿視頻。根據硬糖君體驗，在上頭蛙里玩文游的自由度其實遠不如通用大模型。但它又是一個“傻瓜式”創作工具，不管腦洞寫得多粗糙，都可以生成一個互動故事，封面、文案也由AI包辦，還可參考其他用戶的指令進行二創。

互動與創造，其實很多AI陪聊用戶尋求的就是這些，而非傾訴心事。務實一點來說，過去由用戶自己想措辭、推劇情的玩法自由度雖高，但也太耗人、太挑人了，受眾注定有限。退一步做有選項的互動小說、文字游戲，倒有可能引入增量用戶，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