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正是你為你的玫瑰花費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 埃克蘇佩里《小王子》
小區花壇邊，那只橘貓又蹲在那兒。
我蹲下來，從袋子里掏出貓糧，倒在小碟子里。它看了我一眼，沒動。我往后退了幾步，它才慢慢走過來，低頭吃。吃了幾口，抬頭看看我，又低頭吃。我蹲在兩步遠的地方，看它吃完，舔舔嘴，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讓我摸一下。
這半年，天天如此。
一開始不是這樣。半年前，這只貓剛出現在小區，瘦得皮包骨，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我路過，它沖我叫了一聲。我去便利店買了根火腿腸，掰碎了扔給它。它吃完了，蹭了蹭我的褲腿。我心里一軟，想摸它。它躲開了。
第二天，我又帶了吃的。第三天，第四天。慢慢地，它認得我了，看見我就從花壇底下鉆出來，叫兩聲，但始終保持距離。我想，喂久了就好了，貓嘛，喂熟了就讓摸了。
半年過去了，它還是不讓摸。
有段時間我挺挫敗的。每天花時間花錢，換來什么？連摸一下都不行。跟朋友抱怨，朋友說，你別喂了，喂不熟的。我說，可是它餓。朋友說，那你去領養一只家貓，多好，讓你摸讓你抱。
我沒去領養。還是每天傍晚，揣一袋貓糧下樓。
花壇邊有時候還有別的貓。一只黑貓，一只三花。黑貓膽子大，喂了兩次就讓摸了，蹭著我腿打呼嚕。三花膽子小，比橘貓還怕人。我照樣喂，喂完就走。
后來我發現，我不是為了讓它們給我摸才喂的。
那天傍晚下雨，我撐著傘下樓，橘貓沒在。我在花壇邊站了一會兒，雨打在傘上，啪嗒啪嗒。我想它是不是躲到車底下去了，蹲下來看，沒有。那天我把貓糧放在平時放的地方，第二天去看，吃完了。
不知道誰吃的?？赡苁撬?，可能是別的貓，可能是老鼠。但我覺得，總會有東西吃。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無條件的積極關注”。說的是不帶任何條件地去關心另一個人或生命，不要求回報，不期待改變。我以前不懂，覺得付出就要有結果。對女兒好，她就要聽話。對老公好，他就要領情。對同事好，他們就要幫忙。結果不如意的時候，就委屈，就生氣，就覺得白費了。
現在懂了，有些付出，本身就是結果。
那天橘貓吃完，沒走，蹲在花壇邊舔爪子。我蹲在旁邊，沒伸手。它舔完了，看著我，瞇了一下眼睛。不是讓我摸，是那種“我知道你在”的眼神。然后站起來，慢慢走了。
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回家。
上樓的時候，碰見樓下阿姨，她也喂貓。她說，你今天喂了？我說，喂了。她說，橘貓讓你摸了沒？我說，沒。她笑了，說，我喂了兩年了，也不讓摸。我說，那你還喂？她說，喂啊，它活著就行。
她拎著菜籃子上了樓。我站在樓道里，聞著誰家燉排骨的味道，忽然覺得心里挺滿的。
不是那種得到什么的滿，是那種什么都沒失去的滿。貓沒讓我摸，但貓吃了我的糧。它活著，我看著它活著。這就夠了。
第二天傍晚，我又下樓。橘貓在花壇邊等我。我蹲下來，倒貓糧，往后退。它吃，我看。陽光照在它背上，橘色的毛亮亮的。風吹過來，桂花香一陣一陣的。
我沒伸手。它吃完，舔舔嘴，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也走了。明天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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