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群時代：歐佩克也是紙老虎

一葉知秋。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這事，又讓一個老牌國際組織繼北約之后，現出了紙老虎的原形。

歐佩克成立于1960年，創始國包括沙特、伊拉克、伊朗、科威特、委內瑞拉。1967年，作為現代阿聯酋面積最大、首都及政治中心的阿布扎比酋長國加入歐佩克，1971年阿聯酋建國后繼承了該成員國身份。目前歐佩克成員國共有12個，除上述6國外，還有6個非洲國家。而“歐佩克+”是在歐佩克的基礎上，增加了俄羅斯等10個外圍產油國。

簡言之，歐佩克的作用是限制產量、調控油價，對成員國有約束力。“歐佩克+”的10個外圍國家不受約束，算“志愿者”，想起來臨時幫個忙。

盡管阿聯酋選擇了伊朗戰爭的時機趁亂退群，但退群的想法是蓄謀已久的，原因也并非僅僅跟沙特有矛盾，想單干多產油、多掙錢。本文對阿聯酋退群的原因和影響作個簡單的探討。

1.既然單干更賺錢，為什么當初要進群

這些年阿聯酋和沙特的矛盾，是沙特希望抑產保價，阿聯酋希望增產走量。但是問題來了，成立價格聯盟的意義就在于限產控價、防止惡性競爭，如果當初不認同這個，也沒必要進群。因此阿聯酋此次退群，具有鮮明的時代背景，總有些因素今非昔比。

歐佩克成立早期，在1970年代，其成員國的石油產量占全世界的50%以上，但近年隨著非歐佩克國家增產，其產量占比逐步下降，阿聯酋退出前歐佩克只占到36%左右。美國頁巖油革命和俄羅斯等國石油增產后，目前世界石油產量排名前六的國家為：美國、俄國、沙特、加拿大、伊拉克、中國。

除了數字比例外，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美俄作為產油國，又是自己說了算的世界大國，具有極高的戰略自主性（俄國雖然在“歐佩克+”里，但它的產量都是自己定，基本不跟組織商量），這進一步削弱了歐佩克的定價權、話語權。

加入石油卡特爾的意義，原本在于犧牲產量自主來換取定價權。此消彼長的結果，是留在群里越來越不劃算了。

2.阿聯酋和沙特的競爭，不僅僅在石油

阿聯酋共有7個酋長國，最有影響力的是阿布扎比和迪拜，一個是首都一個是經濟中心，粗略可以類比為北京和上海。阿布扎比面積最大，石油儲量主要分布在這里，而迪拜以旅游、金融、貿易、航空樞紐等聞名于世。

圖為迪拜王儲哈曼丹青年時期照片

盡管能源行業仍是阿聯酋的核心產業，貢獻了約1/4的GDP，但多年來阿聯酋大力實行多元化。除傳統亮點產業外，也在利用資金優勢推動高新科技，在AI、半導體、新能源、航天、醫藥等各方面都有國家級戰略或大手筆投入（近兩年電詐人員也趁亂去迪拜建了一些電詐園區），并與美國深度合作。

沙特更沒閑著，小薩勒曼秉政之初就親自規劃了《沙特2030愿景》，推動國家現代化轉型，降低石油依賴度，發展高新科技。同樣，沙特也在重點推動AI、半導體、數據中心、新能源，也要發展金融中心等等。兩國大力發展的領域很多方面重合，是競爭的關系。

海灣國家與美國的深度綁定，不僅僅是軍事、能源方面的，更是科技方面的。我們從媒體關于伊朗戰爭的各種報道就能看出來，海灣遍布著美國的數據中心。這一點非常重要，但容易被忽略。

石油不能賣一輩子，也不想賣一輩子。當前盡量多把石油收入變現，去奠定未來的地區科技中心地位、地區主導優勢，是兩個海灣大國的共同想法。誰能占領科技高地，誰就擁有未來。

但在具體策略上，由于沙特對石油依賴度更高，并事實主導了歐佩克，而阿聯酋多元化起步更早，沙阿兩國在油價問題上利益并不一致，分道揚鑣是自然的選擇。

3.國際局勢對阿聯酋決策的影響

首先，伊朗戰爭是繞不過去的話題。有些觀點認為阿聯酋此舉是為了平抑油價、打擊伊朗、對美國示好。我認為這是次要因素，因為阿聯酋退群的決策是長期行為，主要的依據是歐佩克的現狀和國家的長期戰略發展方向。趕上伊朗戰爭，只是選個時機（趁亂順手捅一刀），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除伊朗戰爭外，川普的招牌動作——喜歡退群——是否對其他國家起個表率作用？這個因素也有，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川普喜歡退群、有事不跟盟友商量自己單干，阿聯酋難免會見賢思齊，追隨時代潮流，直接退群單干，不用提前通知群友。

4.阿聯酋的決定對國際局勢的影響

最后談談石油美元。由于歐佩克是石油美元體系的支柱之一，石油美元問題無法回避。

石油美元體系由兩個方面組成，一個是石油，一個是美元。石油的產地去中心化、石油的權重被新能源、新技術稀釋，都會影響石油作為美元之錨、歐佩克作為能源主導組織的地位。美國現在成為世界第一產油國，也會影響它和歐佩克的關系。

美元的地位短中期內無可替代，仍是世界貨幣之錨。但美元之錨（石油）在動搖，并且覬覦美元這只錨的人也漸多了起來。

再放大一點說，我們熟悉的國際秩序正在遠去。昔日威風八面的國際組織都在喪失影響力，如無人理睬的聯合國、貌合神離的北約，以及搖搖欲墜的歐佩克。在眾目睽睽之下，它們從國際秩序的基石變成了一只一只紙老虎。世界潮流從以前的協商抱團共進退，變成了現在的孤身仗劍走天涯。舞臺上的玩家們，紛紛在新體系未定之時，奮力做出對自己可能最有利的選擇。

夫風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