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都“真旺”了，卻被一溝污水絆了腳——賈汪“七次優秀”背后的轉型漏洞

注：本文來源于“城市圈”微信公眾號。

在“萬億俱樂部”和人均GDP超20萬元的討論中，江蘇的目光幾乎全部鎖定在蘇錫常。很少有人注意到徐州東北角那座僅有612平方公里的百年煤城。

賈汪，近140年的煤炭開采史，累計挖出過3.6億噸煤炭，也在地表撕開了一道廣闊的大地“傷疤”——13.23萬畝采煤塌陷地。

然而，這并非一個關于沉淪的故事。

（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歷經十余年治理，賈汪以“村莊異地搬遷、基本農田整理、采煤塌陷地復墾、生態環境修復、濕地景觀開發”“五位一體”綜合整治模式，將最大的一處塌陷地改造為7000余畝開闊湖面、4000余畝生態濕地的潘安湖國家濕地公園。憑借這套轉型方案，2024年度國家發改委等三部委聯合下發的績效評價結果中，賈汪在67個參評城市中榮膺“優秀”檔次第一名——這已是自2017年以來第七次斬獲“優秀”，其中3次在全國67個城市中排名第一，創下全國資源枯竭城市轉型績效評價紀錄。財政收入中煤炭占比從高峰期的80%以上降至幾乎歸零。潘安湖景區船娘朱雪寧駕船穿行在碧波間，說出了那句濃縮轉型敘事的話：“那時做夢也不會想到，塌陷地上能吃上生態飯。”

2017年12月12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賈汪，夸贊賈汪轉型實踐做得好，現在“真旺”了。9年后，這個評價依然閃著金字招牌的光亮。

可就在這塊“真旺”的招牌最亮的當口，一溝污水正從榮譽背面沉默地流淌。

2026年5月7日，總臺《焦點訪談》曝光：潘安湖國家濕地公園以東數十公里外，與濕地同屬賈汪行政區范圍的紫莊鎮，一條全長12公里的農谷大道路邊溝堆滿黑臭污水，不僅無法正常灌溉，還嚴重影響周邊村民生活。檢測結果顯示，COD、氨氮等指標超出地表水環境質量Ⅴ類標準約70倍，該問題已存在多年。

更觸目驚心的，并非檢測數值本身，而是時間線背后暴露的制度性失守——早在2024年8月和2025年4月，賈汪區生態環境局已對農谷大道路邊溝進行水質檢測并發現嚴重超標，向屬地紫莊鎮政府發出了提醒函，要求水利部門盡快清理整治，并由環保部門提供技術指導。發函、檢測、提醒……看似履責的閉環已經閉合。然而發函之后，整改動作并未形成閉環。村民反復投訴，卻從未在兩年間等到任何實質性改變。

一、排污兩年無人問：基層治理能力的“冰山海面”

真正讓這條溝渠沸騰的，并非數字或時間本身，而是環境底線的失守。

檢測結果顯示，COD、氨氮等指標超出地表水Ⅴ類標準約70倍，屬于劣Ⅴ類。科學解釋：高COD會大幅降低水體溶解氧，導致水體缺氧窒息；高氨氮則帶有毒性，嚴重危害地下水和大氣環境。而這溝污水之所以呈現黑臭狀態，原因更加觸目驚心——它不僅含有血水、脂肪等有機污染物，還混雜著大量化工廢水。

污染源頭，就是紫莊鎮吳臺行政村新屋村的無證無手續的小型加工作坊。媒體報道顯示，當地一些農戶從事羊副產品加工已有十多年。沿著溝渠向新屋村步行近一公里，沿途排水溝都被黑臭水體覆蓋，水體顏色越來越黑，腥臭味愈發濃重。

執法人員調閱作坊主的購銷記錄時，發現了一條令人窒息的產業鏈——近兩年時間里，該作坊已購買約140噸雙氧水、約100噸火堿。購銷記錄顯示：購置成本17萬元的140噸雙氧水、32萬元的100噸火堿，持續在生產線上進行著每天300到400張羊皮和難以追蹤流向的3.5噸羊蹄子的化學浸泡。執法人員在其中一家作坊內查到近百桶雙氧水，其中60多桶已用過，鍋里還殘留著火堿，冷庫中查獲3.5噸羊蹄子成品。違規使用火堿、雙氧水浸泡羊蹄制品，加工產生的高濃度化學廢水，未經任何凈化處理，直接通過下水道排入農田溝渠。

當記者指著還在作業的作坊追問時，賈汪區生態環境局局長的回答簡潔得發人深省：“可能是近期我們巡查監管有所懈怠。”四個字，“有所懈怠”，把一個“七次優秀”全國紀錄與一條長達兩年的排污鏈條連接了起來。

這四個字背后，是多條治理鏈條各自為政的現實：環保部門發過函就算履職，水利部門接函等待指導意見，鎮政府面對非法作坊缺乏執法權限，村社沒有執法權。問題被拖入僵局的核心癥結，在于責任落實與協同機制的斷裂——每個人都“可以負責”，每個人又“都不必完全負責”。一紙提醒函，在多條塊之間的推諉中，變成永不落地的空中手續。

問題曝光的當天，江蘇省生態環境廳工作組連夜趕赴徐州，徐州市迅即成立由生態環境、市場監管、農業農村、公安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提級調查。9日凌晨，當地調配10輛槽罐車轉運68噸黑臭污水，主要工作從污水抽運轉入溝底清淤，多臺挖掘機同步作業。涉事的數家羊蹄加工作坊已被查封，公安機關對涉嫌非法排污的作坊立案調查。

短短幾十小時，從央視曝光到省廳工作組進駐，從污水抽走到作坊查封立案，一套急性的行政問責快速跑通。疑問也隨之而來：為什么日常監管中喚不來的執行力，一旦步入媒體聚光燈下，就全部歸位了？一個被檢出的污染源，竟需要一檔國家級深度調查節目才能撬動頂層處置。這種反差勾勒出的，不只是一條排水溝的灰色剪影，更是基層治理中長期缺乏制度性動力的深層困局。

二、“七次優秀”背后的產業面與轉型后勁

賈汪持續的轉型，遠不止潘安湖這一張名片。

采煤塌陷地的治理數據堪稱厚重——累計完成各類采煤塌陷地復墾治理總面積9萬余畝，再造耕地5萬余畝，形成濕地景觀1.18萬畝。龍吟湖、解憂湖等一批治理項目相繼完成，僅龍吟湖項目總面積就達4400畝，總投資約2億元，通過水系溝通、土地整理、水生態修復，實現了區域污染零排放。

經濟層面的轉型同樣在不斷提速。2024年，賈汪實現地區生產總值460.1億元，同比增長7.2%，繼續快于全省全市增速。2025年“十四五”收官之年，地區生產總值成功突破500億元大關。工業基礎持續擴容，全區規上工業企業突破260家，較“十三五”末增加超百家，且已成功構建高端裝備、車輛制造、新材料三大制造業產業集群與現代物流、科技服務、文體旅游三大服務業產業集群融合發展的“3+3”現代化產業體系。

在高端制造領域，總投資高達50億元的徐工基礎工程機械智能制造基地已簽約落戶賈汪，占地約2000畝，項目建成后年產量將超過10000臺主機，預計年產值約200億元。賈汪緊抓徐州全力打造世界級工程機械產業集群的契機，將服務“工程機械供應鏈產業園”項目推進作為2026年經濟工作的重點任務，吸引上下游配套企業集聚，推動高端裝備制造集群化發展。

交通區位優勢也在加速釋放。京杭大運河、206國道穿區而過，雙樓鐵路專用線和徐州-連云港中歐班列集結中心（已入選國家級核心樞紐）共同構建起覆蓋“一帶一路”方向的龐大物流通道。賈汪獨特的公鐵水聯運物流成本優勢，正在吸引更多樞紐偏好型產業集聚，為農產品冷鏈物流、臨港制造等板塊提供廣闊空間。

但光環之下的短板同樣清晰：三大產業集群中真正能形成區域級影響力的頭部企業仍顯稀缺；公鐵水聯運的物流潛能尚未充分轉化為附加值更高的臨港加工與貿易升級；“3+3”產業格局的骨架有了，血肉尚需時間填充。

（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三、徐州萬億沖刺與區域龍頭的“末梢覺醒”

2025年，徐州實現地區生產總值9957.22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同比增長5.8%，距“GDP萬億俱樂部”僅一步之遙。在全市“343”創新產業集群總規模突破8000億元、工程機械“一號產業”增長18%穩居全國第一梯隊的同時，淮海經濟區的“頭馬”正昂首挺進。

然而賈汪的處境，終究繞不出一個本質問題：中心強了，作為外圍的“關節”能否跟得上？紫莊鎮一個小小的作坊，就暴露了從環保監測、水利治理到鄉鎮執法、村社反映之間的多層級脫節——檢測數據、提醒函、工作部署，每一個環節都已落在紙面，卻唯獨缺少一個能“釘死”執行閉環的硬性制度。萬億沖刺的經濟敘事之下，如果鄉鎮基層連一個非法作坊都關不掉，微觀治理的短板將如何影響徐州作為區域中心城市應有的輻射力與統合力？

賈汪地處徐州東北部，距離徐州市中心約38公里，東與邳州市接壤，北與山東省棗莊市相鄰，南部和西北部與銅山區毗連。在全區域物流條件同步提升、徐州-連云港中歐班列集結中心入選國家級核心樞紐的背景下，其產業承接和樞紐輻射的區位優勢本應足夠突出。但若基層履職的“最后一公里”時常處于等待媒體點亮聚光燈的狀態，龍頭帶動作用難免在關鍵時刻“節節脫節”。

2026年，賈汪錨定地區生產總值增長6%左右的預期目標，推進“四大行動”：一是“環境更美、生態更優”行動，聚焦高顏值生態，夯實綠色發展基底；二是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雙輪驅動行動，加快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三是農文旅融合發展助推鄉村全面振興行動，帶動文旅消費與農民增收；四是社會文明程度和治理效能雙提升行動，推進基層善治。“十五五”時期，賈汪鎖定“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總規模突破1000億元”目標，錨定2027年交出習近平總書記視察賈汪十周年滿意答卷。

然而，一紙藍圖若不能為日常治理賦予足夠剛性，那些印在文件里的目標，終究不過是紙面上的數字。

四、煤都的“縫補”不止于生態重建

紫莊鎮的污染正在清理，涉事作坊已查封立案。溝渠里68噸黑臭污水已轉運，清淤正在進行。賈汪區政府已在曝光后表態召開全區大會部署舉一反三、全域排查，區市監局表示將對全區餐飲商超、農貿市場的熟食商家展開系統性排查。賈汪區人民法院、檢察院、公安分局、司法局已聯合發布《關于依法嚴厲打擊生態環境和資源保護領域違法犯罪行為的通告》，公檢法司聯席機制緊急啟動。

但12公里的清淤填不平制度裂縫。當一個“七次優秀”全國紀錄的縣域，面對“兩年排污”的簡單題目卻寸步難行時，我們不能只怪一個作坊的存在。問題的根子在日常：基層問責的結構性疲軟，“看得見的管不了，管得了的看不見”的治理盲區，以及監督鏈條中多元主體舉棋不定、無人敢拍板的灰色地帶。

煤都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轉型榜樣”不是靠一紙媒體曝光才肯履行職責。“七次優秀”是榮譽，但不能成為兩年排污空白的遮罩。

對徐州而言，萬億沖刺誠然是澎湃前景，但賈汪這個離市區僅38公里的“近鄰”，必須在制度能力的轉型中完成再造；否則，龍頭所輻射的每一根關節，都可能在關鍵時刻“脫節”。

一渠污水的清淤在推進，另一場關于制度、職責和基層執行力的緊迫答卷，正徐徐鋪開。賈汪能否在龍頭下真正“出頭”，檢驗的不只是龍吟湖的藍天、潘安湖的美景，而是這條溝里能否長出真正的制度韌性——讓治理敢于在問題萌芽處就果斷出手，不必等到央視曝光才后知后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