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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起瀘州古八景里的月夜盛景,人人都能說出“東巖夜月”,可但凡翻看過古籍方志,深究過明代狀元楊慎的原詩,心里都會泛起一個疑問:我們如今叫慣了的東巖夜月,在楊慎筆下,明明寫的是“東崖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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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之差,流傳數百年,不少人以為是后世傳抄出錯,可深究下來才發現,錯的從來不是文字,而是我們讀錯了音,這一個字的變遷,藏著瀘州方言的傳承,更藏著數百年的人文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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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慎謫居瀘州多年,走遍江陽山水,親手定下江陽八景,寫下《詠江陽八景送客還滇南》,其中關于這處景致的篇目,原文清清楚楚題為《東崖夜月》,詩句開篇便是“月上東崖祗樹林,江光晃漾翠微岑”,無論是《升庵集》的原始著錄,還是瀘州舊方志的引用,明代文獻里,無一例外都是“崖”字,絕非如今通用的“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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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何從明代到如今,“東崖”慢慢變成了“東巖”?很多人誤以為是字形訛傳,實則和瀘州本土方言讀音息息相關。
在中古音韻里,“崖”字注音為“五佳切”,古音讀作ái(挨),而非如今普通話的yá。到了明代,西南官話體系里,這個讀音被完整保留,楊慎是四川新都人,久居瀘州,他口中的“東崖”,讀音就是東ái,和我們瀘州話里“巖”字的讀音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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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瀘州人都知道,本地話里“巖”從來都讀ái,比如“巖坎”“巖腳”,張口就是ái,絕不會讀yán。數百年間,民間口口相傳,大家聽著是東ái,只知其音不知其字,慢慢就用更通俗、更貼合本土口語的“巖”字,替代了文人筆下的“崖”字,字形變了,讀音卻始終沒變,一直都是東ái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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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瀘州籍畫家曾一魯創作《瀘州古八景圖》,依舊是依照民間民俗叫法,題寫為“東巖夜月”,而非古籍里的“東崖”,這也并非否定古本,而是順應了瀘州民間長久以來的用字習慣。而且在那個年代,瀘州老一輩人心里都清楚,畫上寫的是“巖”,但讀音依舊是ái,從來沒有變過,這是刻在本土方言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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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后來流傳甚廣的“東巖映月”,更是毫無依據的誤傳。很多人是看到畫作上的題詞詩句,有“團團夜月映東崖”之類的表述,便斷章取義,把景致名改成了“東巖映月”,實際上這只是畫作的題畫詩語句,并非八景的正式名稱。無論是楊慎原詩,還是歷代《瀘縣志》記載,亦或是曾一魯八景圖的正式題名,都只有“夜月”二字,“映月”純屬后人望文生義的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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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只是這一個字,縱觀瀘州古八景的傳承,處處都是這樣的方言與文字的交融。楊慎的原版八景,帶著文人的雅致與嚴謹,而歷經清代到民國,再到近現代曾一魯作畫定型,慢慢貼合民間口語,變得更接地氣,更適配瀘州人的語言習慣。
“東崖”變“東巖”,不是傳抄錯誤,不是歷史疏漏,而是本土文化的自然傳承。我們如今依舊可以叫它東巖夜月,但一定要明白,它的本源是楊慎筆下的東崖夜月,而這個字,從古至今,在瀘州話里都讀ái。
一字讀音,維系著數百年的方言根脈;一輪夜月,見證著江陽的人文變遷。讀懂這一個字的來龍去脈,才算真正讀懂了瀘州古八景的煙火與底蘊,這份藏在讀音里的鄉愁,不該被我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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