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脫口秀演員梁海源：很多人沒有跨過成年人的那道坎

5月15日，是脫口秀演員梁海源在廣州蓓蕾劇院的《天才的三個夜晚》第一場。

當天廣州下了暴雨，到處都是水浸街，一千二百名觀眾冒雨前往，七成是女性三成是男性，還有很多情侶，多半是女士陪男士來。

有位女士現(xiàn)場申訴老公天天在睡覺前刷梁海源的段子影響他們的夫妻生活，逗得全場人哈哈大笑。

梁海源出道14年了，粉絲都親切地叫他“海源”，仿佛就是家里一個親人。

是的，你的身邊多半有一個這樣的讓人心疼的弟弟或者哥哥：他們長相平常、性格內(nèi)向、靦腆敏感、靠譜溫和，不爭不搶、有好事總是替你高興，有壞事總是替你兜著，飯局里他不太說話，但你知道最后把每一個喝醉的人送回家的一準是他。

脫口秀圈子多的是聰明絕頂，牙塵嘴利的孩子，個個眼高于頂，自成一派，海源是公認的老實人，輩份高，肯幫人，段子寫得絕好，關(guān)健是，這么些年，得到的際遇遠遠配不上他的才華，所以海源人緣好得出奇。

▲ 看看這次巡演首場他收到的花牌，就知道他在圈中的人緣有多好。

2022年他宣布退出了脫口秀演員們最倚賴的比賽，大家都有點著急，記憶最深刻的長著一顆鹵蛋腦袋的李誕力推海源的上一個脫口秀專場《坐在角落的人》是“近幾年最好的脫口秀專場”。

后來這個視頻在騰訊視頻上線，評價兩極，有人覺得無聊，有人特別喜歡。

我推薦給一個朋友聽，她說她聽了一早上，聽哭了，原因我知道，因為在這個競爭特別激烈的國度里，我們都是那些呆在角落里的人，我們的辛酸，我們的等待，我們的挫敗，我們作為這個績效社會里內(nèi)向失敗者的一切失意與痛楚都被海源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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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起來，連《吐槽大會》也是喜劇大佬葉烽看了海源的一段脫口秀才決定做的。

他是內(nèi)地最早一批中國脫口秀演員，2011年就參加開放嘜，之后和程璐、思文、洛賓在深圳做脫口秀廠牌，翻譯脫口秀行業(yè)經(jīng)典書《手把手教你說脫口秀》。

▲ “逗伴脫口秀”是深圳地區(qū)最早引入美式脫口秀（單口喜劇）的表演團體之一，成立于2013年8月。第一排穿紅色毛衣的是梁海源。

▲ 《今晚80后脫口秀》是東方衛(wèi)視推出的高端文化脫口秀，由葉烽擔任導演，王自健擔任主持人，李誕和王建國是編劇，梁海源和程璐他們也常投稿。節(jié)目于2012年5月13日開播，2017年停播。

2016年，簽約笑果，去了上海，主職做編劇，《脫口秀大會》和《吐槽大會》明星名人們許多出圈的梗都是他寫的，后來更當了總編劇。

▲ 羅永浩這個著名的“真還傳”就是梁海源寫的，至今也還是他身上最著名的梗之一。

▲ 2019年梁海源調(diào)侃自己跟思文和程璐一起渡蜜月的段子讓他一戰(zhàn)封神，頗有憨豆先生的妙趣橫生，這讓許多粉絲對這個“滿臉無辜的電燈泡”記憶猶新。

但是他參加脫口秀比賽卻總是鎩羽而歸，朋友們都勸他放棄幕前，轉(zhuǎn)做幕后，楊天真甚至公開喊話，但是他絕不同意這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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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他宣布不再參加脫口秀比賽，“我不適合比賽，但我還會繼續(xù)說脫口秀，好好演線下”開始了他的巡演的生活。

四年過去了，出現(xiàn)新專場上的梁海源，穩(wěn)穩(wěn)地出場，節(jié)奏不徐不急，文本結(jié)構(gòu)精巧，笑點密集，沒有一句話掉地上，我聽到身后一排的一個女粉絲，全場沒有停過大笑。

每次海源喝水時，大家都熱烈地拍掌給他打氣，這個在脫口秀界也真稱得上是流量明星了，大家因為他那“誠懇中有幾分狡黠，勤勉中有幾分喪，有一種“自己人”的親切與同情。“（《時代郵刊》主編黃菲語）

眼前的海源，永遠一身樸素的理科生打扮，一件白T，搭一件厚外套，頂多再登一雙亮眼增高運動鞋，臉上帶著微微的死感，很少笑，偶爾笑也有一絲苦意，仿佛不得不。

他身上最吸引人的始終是那種自始至終都存在的小人物的卑微與拘謹，還有到最后關(guān)頭不服輸然而又不得不服的無奈，這構(gòu)成了梁氏脫口秀最底層一些微妙的肌理。

在如今笑果的APP上，他是線下專場當之無愧的一哥，但他對自己有一個更為清醒的評價：“我就是一個中部脫口秀演員，賣票不會秒空，但也不會沒人來看。”

海源在段子里喜歡說生為一個普通人的艱難與尷尬，內(nèi)向、自卑、抑郁、社恐、失眠、痛苦，嫉妒??

于是很多觀眾自以為了解他。

比如我。

但是其實不然。

生活里真實的海源是個好相處的小哥哥，與這個世界的關(guān)系不遠也不近，外界友善一點，他就進一步，外界冷漠一點，他就退后一點。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對人對事的判斷與觀察，他不但不社恐，反而能讓別人不社恐，任何人和他呆在一起都沒壓力。

他像一個兀自運轉(zhuǎn)的星球，深沉、穩(wěn)定、無聲無息地運行在他自己的軌道里，甚至你能感知他的的質(zhì)量之重，自轉(zhuǎn)時凌厲有風，讓人想起八十年代最著名的小說：你不可改變我。

我和藍女士在和他聊完天之后，都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jié)論：海源哪里自卑啊，海源多么自信。

真正的普通人，一聽到來自高處的否定，就慌不迭的掉頭而去，而海源是真正的迎難而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兩件事最能體現(xiàn)他的個性，一件事就是為了有時間演脫口秀，十幾年前放棄醫(yī)藥公司的工作，跑去做保險，另一件事就是四年前，力排眾議，改行線下。

“別人說我不適合做脫口秀，我內(nèi)心從來不認同，我只是覺得這次沒表現(xiàn)好。”

王菲說，孩子的性格，多半是天生，后天只有一點點作用。

▲ 圖源水印

海源生下來就是一個自信的孩子，天性完全，廣西玉林一個美麗的小村子，在安靜的田野里長大，“一片綠油油的田野，有山。藍天很安靜，有陽光，你躺在院子里面曬太陽，有些雞鴨狗叫，農(nóng)村那些很簡單的食物和生活。”

▲安靜的村莊是海源的家

到八九歲時，他都還沒有“上過街”，也就是去城里。

父母都務農(nóng)，“媽媽干農(nóng)活很行，但是不是那種很細致的人，小時候的衣服有破洞，須要自己補，我會用縫紉機補衣服，你們信么？”海源興致勃勃地說起他的絕技，引起了我們的驚呼，畢竟縫紉機屬于女紅的一種，但連女生都未必會用，它需要手眼腳的協(xié)調(diào)，而且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但海源就是這樣心靈手巧，一學就會。

高中之前永遠是班上的第一名，父親從來不管他學習，只告訴他“考上大學就能過上好日子”，他是一個對正反饋極為敏感的人，不用揚鞭自奮蹄，“其實如果養(yǎng)一個小孩的話，我愿意養(yǎng)一個像我自己這樣的小孩，因為太省事了。”

自卑感這個東西，是直到考上了玉林高中之后才有的。

“我的自卑不是來自學習，而是城里同學懂的我都不會，我沒見過電腦，開關(guān)機都不會，穿的也不如人家時尚，那時候真的會慌。”

▲問海源有沒有小時候的照片，他說沒有，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小時候的照片。

高考超常發(fā)揮，輕輕松松考了個211，但考上了大學也并沒有過上好日子，反而，那是一段不輕松的生活。

“上大學還有我剛出來工作，我有過一段時間是很自卑的，一個方面，一個是農(nóng)村的，一個是我覺得自己沒有什么特別過人的能力；另外一個是我家境真的非常一般，大學時原本可以申請助學金，但是不好意思申請，怕出去吃個飯被人議論。 那時候真的挺內(nèi)耗的，根本不知道怎么辦，如何處理。我媽本身比較自卑，這種情緒也傳給我了。”

現(xiàn)在來看，那些更多的是一個農(nóng)村孩子在社會化時陣痛，根源是：窮、階層、和他人的眼光，而這些，從本質(zhì)是外部強加給他的，他的自卑，是外源性的自卑。

碩士畢業(yè)后，海源選擇了深圳，無它，因為從小的夢想就是來廣東打工。

在廣西的農(nóng)村，電視只能收到珠江臺。

“我小時候是看珠江臺長大的，所有電視劇都被重新配一遍粵語，《外來媳婦本地郎》《還珠格格》都是這么看的。 早年出去打工的哥哥姐姐回來，會帶四大天王的海報、港臺錄像帶，周星馳，我的童年就是被港臺流行文化塑造的，這個影響真的很大。”

在一個醫(yī)藥公司工作了三年，工資一直沒有長，經(jīng)朋友介紹轉(zhuǎn)行去平安做保險了。

“這段經(jīng)歷我一點不后悔，對我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鍛煉。”

這種鍛煉是什么呢？大約就是對于與人交往的免疫和承受拒絕的免疫，這是內(nèi)向敏感的人最難克服的點。

海源做保險時最悲慘的經(jīng)歷，是從深圳到轉(zhuǎn)了很多趟車去找一個東莞工廠的老板，那時的公共交通還相當不發(fā)達，費了老鼻子勁，但老板也沒有因為他這么遠來而答應他，于是他只好背著包沿路返回。

在回去的公車，他聽《追夢赤子心》，開頭第一句撕心裂肺的天問就是：“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會去”。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它真的存在么？

這是每一個年輕人都會遇到的難題，答案在歌的后半部：無論有沒有，你都得向前跑，而海源這個時候愛上了脫口秀。

他最崇拜的是脫口秀演員路易·C·K，在最失意時打算放棄脫口秀，前輩Joan Rivers對他的告誡是：世道不會變好，能變好的只有你自己。

成為更好的自己，是一句講濫了的雞湯，但是可能也是真相，就像他喜歡的另一個喜劇大師周星馳，在電影《喜劇之王》里扮演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只能對著大海大喊：努力！奮斗！

窮小子能改變的，只有自己。

從某種程度上，海源是幸運的，他踏中了風口，有幸搭上了脫口秀這趟烈火烹油的時代列車，從深圳到上海，從野生劇場到頂級名利場，一路打拼，也一路受挫，看著身邊更年輕人一個一個一夜成名，心里難免是失落。

“我曾經(jīng)有過嚴重抑郁、失眠，吃安眠藥都睡不著，后來我把安眠藥扔了，我接受自己睡不著的狀態(tài)。”

久病成醫(yī)，除了接受自己，對待抑郁，最重要的是“不要停止做事，不要閉門不出，要繼續(xù)出門，跟人接觸，保持生活的變量。”

“武志紅老師的書對我?guī)椭貏e大，讓我理解了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學會區(qū)分內(nèi)在評價和外在評價，不要太在乎別人怎么看。”

海源推薦的是武志紅的《擁有一個你說了算的人生》——

在這本書里，武志紅有一章專門講述外部評價體系和內(nèi)部評價體系，大意就是：

人就是一棵樹，別人對你的評價就是一陣一陣的風，風能讓你要了解這個真實世界的溫度與季節(jié)，但是如果你太在意外在的評價，隨便一股風就能將你劇烈搖動。相反，如果你真的尊重自己的感受，真的認可了自己，那么根系深扎大地，那么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你。

“我在線下已經(jīng)拿到足夠多正反饋了，我確認自己能做好脫口秀。雖然是一個內(nèi)向社恐的人，但是另外一方面其實我對我想嘗試的東西又非常向往，比如我向往舞臺，對吧？我很內(nèi)向，但是我更愿意跟人交往和多過跟數(shù)據(jù)，我腦子里面還有另外一個自己。”

“我會覺得我有一些自己的幽默感，但是這個東西你得站到舞臺上你才能讓被人看見。 有時候是我那個旁觀者，有時候我很想上舞臺上被人看見，反反復復的這樣的一種感覺，就是我會在臺上很抖，但是我那一天逗笑觀眾笑了兩次，那個正反饋給我，會非常的大。 然后我會覺得雖然我今天很那個表演是很緊張的，但是觀眾笑了，然后這個笑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是一種獎勵。對，這種獎勵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它是我下一次再站上舞臺的那個動力。”

2022年，海源開始做線下脫口秀。

當然也遇到過風風雨雨，有時候是整個行業(yè)的停止的問題，有時候是自己的問題，但總的來說，他從一個時常處在解離狀態(tài)的男生變成了一個穩(wěn)定的自己。

“其實我這兩年的感受之一是，人是會逐漸的趨從自己的天賦。 我從來沒有認同過別人說我不適合做這件事情，我只是覺得說我哪里做的不夠好，讓可能這一部分人他沒有看到我好的時候。我其實做了很多年線下，我已經(jīng)有在無數(shù)的場合里面得到過很多的正反饋。 我覺得我是好的，對，我是好的，因為我只是在那一場，被人看見的這些場合里面，我沒有表現(xiàn)好，但不代表我不是一個好的的演員，我可能不是那種最厲害、最頂流的演員，但是我覺得我是能做好這件事情。 以我自己的標準來說，因為我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內(nèi)心真的我覺得是我最快樂的事情。對。這已經(jīng)是我全身上下我所有的東西，所有的天賦才能拿出來最厲害的一個。所以我會做好這個。”

“其實人找到自己最舒服最擅長的領(lǐng)域就夠了。那我就給愛我的人演就好。對，我就選擇我不比賽就是我不爭取你們的愛了，我就給愛我的人。 我，我為什么要討好那些不愛我的人，對吧？他都不愛你，你去討好其實也沒什么用。“

我現(xiàn)在感覺其實好的表演它是自如。他不一定說你每一個動作，你每一個表情，你每一個細微的東西，他都是非常準確、非常精準到什么樣的程度。 脫口秀你在自如里面他有一種粗糙的一些天然的東西，也是一種生命力。我覺得那種生命力是可以去感染觀眾的，并不是說你每次都練到非常精致、精準，它反而變成了一種刻板。 有時候看現(xiàn)在的一些新人演員，他們表演，我更愿意看到一些真誠的，但是有瑕疵的，而不是一種特別成熟、自信、熱情奔放，但是其實你的生命力反而其實并沒有那么真實的。對。那些只是表演。”

年輕時代認識海源的人，往往會覺得他異常沉默，背負了許多東西，但現(xiàn)在他把這些東西放下，對于世界和人，有了不同的看法，

“以前還會抱怨原生家庭，這幾年慢慢想通了：父母在資源匱乏的年代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這世界上真的沒有父母是完美的。 小時候別人送了一套壺杯給我媽媽，結(jié)果我給摔了一個，我媽大發(fā)雷霆，但現(xiàn)在我也能理解：那時候一個玻璃杯對她來說都是珍貴財物，她根本顧不上考慮我心理受不受傷害。”

是啊，我們的父母帶給過我們傷害，因為他們不知道那是傷害，他們也不知道何為愛；與此同時他們也仍然給了我們他們最好的東西，這些東西也很珍貴，有時甚至是現(xiàn)在賴為生的本領(lǐng)與性格，比如本份老實，比如知足，比如智商。

“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們跟父母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進入良性循環(huán)了。這些年我開始去體諒我媽。我反而挺心疼她的，我媽她小時候也沒有得過我外婆的愛，去年母親節(jié)我讓我姐給她送了花和紅包，她開心得不行，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從我這里給一些愛我媽。”

從巨嬰到成年人，節(jié)點只有一個，你是否愿意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很多人心理上一直沒有跨過成年人那個坎。那是自己的問題，你自己要長大呀。就是我覺得這個長大的過程是你自己去。去尋找的，自己去督促自己尋找，那你真的跨過那個坎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回頭去看這些事情，其實都沒有那么重要。”

“你問我是不是老實人，要看你怎么定義：如果說老實人是‘主體性差、一味遷就別人’，那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了；如果是‘做事踏實、不投機取巧’，那我認可自己是老實人。 經(jīng)過這么多年社會毒打，我已經(jīng)找到自己的主體性了，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挺享受做成年人的狀態(tài)。”

成為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海源肉眼快樂了許多，他從一個讓人心疼的老實人，變成了一個讓人快樂的喜劇專業(yè)人士，更好的是，他慢慢學會主導自己的人生，享受自己的人生。

“我現(xiàn)在寫段子速度很快，生活走到哪里，就寫到哪里。寫了十幾年，早年沒有產(chǎn)量要求，反而給了我成長空間，現(xiàn)在很少卡瓶頸了。　 這次廣州三場演出結(jié)束后，接下來會去海口、長沙、烏魯木齊、銀川、蘭州，6月份開始主要去北方城市演出，因為天氣涼快，七月份我會休息。 我很喜歡現(xiàn)在不參加線上比賽、專心做線下專場的狀態(tài)，只要這個狀態(tài)舒服且有成果，我就會一直堅持。”

而巡演中的各個城市，成為他觀察生活的一個窗口，他一般會提早幾天到，可以和當?shù)氐呐笥岩黄痼w味當?shù)氐纳睢?/p>

那天聊完播客，晚上我們在信記吃完飯，在長堤散步的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我們這些長居者從來沒有注意的一個現(xiàn)實，他說：我發(fā)現(xiàn)廣州人不穿著拖鞋就不好意思出門散步。

這是很典型的海源式段子，即陳述事實，又暗含深義，細品還有笑點。

海源甚至比他的年輕時代要好看了很多，年輕時他拘謹沉默，現(xiàn)在的他自信而真誠，從前張紹剛說他長得很有欺騙性：

據(jù)說智商越高的人體內(nèi)都很多種不同的人格，只有心力強的人才能把所有人格都統(tǒng)一在一起，我想他從前上臺發(fā)抖是真的，因為他的人格在打架，現(xiàn)在“穩(wěn)如老狗”也是真的，因為他有足夠的能量把它們都聚合在一起。

確切地說，十四年，海源從一個容易驚慌失措的小孩變成了一個沉穩(wěn)自信的大靈魂，這種變化是怎么發(fā)生的呢？

“被社會毒打，然后被失敗折磨。”海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但轉(zhuǎn)而又輕松一笑，“對，然后你慢慢就會發(fā)現(xiàn)，原來你以前是很幼稚的。”

十來年前，我就認識梁海源，我們相識在楊錦麟老師的一個節(jié)目叫《夜夜談》，當時我在那個節(jié)目里當嘉賓，有一天他們就說節(jié)目現(xiàn)在收視率不行，要搞點新意思，請一幫深圳的搞脫口秀的小孩兒在結(jié)尾的時候加一個脫口秀，以增加收視率。

梁海源、程璐還有三弟、小豬、洛賓這一幫最開始在深圳搞脫口秀的開荒元老就出現(xiàn)在我面前，印象中梁海源、程璐、三弟這些人都是黑黑瘦瘦的小孩子，走的還是當時流行的殺馬特風格，穿著舊舊的T恤和破洞牛仔，從深圳坐直通車趕到觀塘的錄影地。風塵赴赴，身上的汗還沒有干透，就開始給我們這些坐在他們半米之外的人模狗樣的嘉賓老師開始講段子，場面真的還蠻搞笑。

▲ 深圳時期海源的老友洛賓寫過一本書《脫口秀演義》里提到這件事。

提到這段往事時，我注意到海源沒有順著我的話說當年有多慘，只是說那時他們都很開心因為每次五百塊最后攢到錢買一部iPhone。

事實上，他對于賣慘這件事，基本是抗拒的，他不認為一個行業(yè)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覺得“是有人選了不同的生活路徑，不是誰吃掉了誰。”他也不太認可世界對他超級不公平：“確實我表演狀態(tài)確實不穩(wěn)定，容易緊張，剛上臺整個人都抖”。

如果說以前的他還有點憤世嫉俗，現(xiàn)在的他對于控訴如何被生活毒打沒有了任何敘述的興趣，反而他興致勃勃地著眼于生活中的有趣和段子，這在心理說上叫做找到主體性，拒絕進入“被害者敘事”。

“我也會做好準備適應未來的變化。 很多出版社邀請我寫書，我原來覺得自己文采不夠不敢寫，現(xiàn)在想要記錄小時候看到的廣西農(nóng)村、九十年代廣東打工潮的故事，我覺得南方尤其是廣西這類故事特別稀缺，值得被記錄。”

“短期最大的期待就是未來能有一套帶院子的房子，方便曬太陽、種植物，過上遠離鬧市的安靜生活。 最大的未完成期待是未來能有機會在萬人場地講脫口秀——早年夢想是千人劇場，現(xiàn)在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萬人這個目標能實現(xiàn)當然好，實現(xiàn)不了也沒關(guān)系，不給自己太大壓力，平穩(wěn)睡眠最重要。”

在每一個金粉銀沙的上升時代里有無數(shù)心志高昂的蓋茨比們，他們遠道而來，覺得夢想近在咫尺，他們迷戀海灣對面黛西碼頭上的那盞綠燈，他們朝著這盞綠燈奮力向前劃，在這個過程里，有人僥幸上了岸，也有人在海中迷失了方向，更有人在暗夜丟了性命。

也許，梁海源曾經(jīng)也是其中一員，不過在驚濤駭浪里沖擊下，在急雨迷霧的折磨中，他突然發(fā)現(xiàn)游泳這件事本身就極富有樂趣，于是他怡然自得地在海中間游起泳來。

從此真的自我出現(xiàn)。

人被時間雕塑，去掉那些多余的原本不應該存在的糾結(jié)與情緒，一個心智清明的成人終于落地。

很少有人能在這么碎脆的根基，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出落成人。

在這個意義上，本文的標題應該另起一個：了不起的梁海源。

彩蛋

「海源的普魯斯特快問快答」

- 生命中最美好的畫面：就是帶院子的退休生活

- 最大的恐懼：不健康

- 最厭惡自己的特點：懦弱

- 完全接受自己么：70%-80%

- 現(xiàn)實中最欽佩的人：媽媽，因為她非常自律

- 最奢侈的事情：吃人均超過1000元的美食，并且自己買單

- 被高估的美德：謙遜

- 會撒謊的場合：迫不得已，且不會對別人造成大傷害的時候

- 最愛的人：家人

- 最不想失去的：健康

- 最想擁有的天賦：沾枕頭就能睡著

- 最想改變的一件事：提升愛與被愛的能力

- 最喜歡別人怎么評價：喜劇大師，快樂的有錢人

- 最大的遺憾：大學的時候沒有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

- 希望的去世方式：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平靜的在夢里去世

▲ 回家到姐夫家摘荔枝，陪媽媽摘豆子是海源喜歡做的事。

關(guān)于這場采訪的全記錄，音頻在這里，大家可以點擊掃碼收聽——喜歡海源線下秀的朋友，關(guān)注笑果APP，隨時準備搶票：

上文：

作者：黃小姐

責任編輯：叁六

出品：藍小姐和黃小姐

文字原創(chuàng)，配圖來源于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