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爆火紀錄片《Arvtagarna》對海外華人孩子有什么啟示？

瑞典電視臺（SVT）最近有個紀錄片《Arvtagarna》（中文：繼承人）爆火了，在瑞典社會引起了巨大的爭議。

紀錄片聚焦瑞典著名貴族寄宿學校 Lundsbergs skola 。這所學校每年的學費加住宿費要超過36萬克朗（約合26萬元人民幣）。這么高的費用門檻注定了能來這里上學的孩子的家庭條件都不一般。瑞典王子Carl Phillip當年就是從Lundsberg畢業的。

https://www.svtplay.se/dokument-inifran-arvtagarna

然而，紀錄片揭露了Lundsberg校園內部長期存在的等級文化、霸凌、種族歧視和沉默機制。多名學生和前教職員工在片中講述了在Lundsberg經歷的暴力和羞辱。在這所學校，高年級學長半夜進入低年級同學的寢室把他們從床上拎起來半裸著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甚至還會用熨斗燙，用皮帶抽。紀錄片中展現出來的學校學生拍攝的生活日常視頻讓人觸目驚心。

而且神奇的是，數十年來，任何試圖保護學生，改變Lundsberg的霸凌文化的嘗試最終都會失敗。紀錄片認為，那些幾代人都在Lundsberg上學的上流社會家族打心底是不認同民主啊、平等啊這類所謂普世的價值觀的，而是認為把服從、羞辱、等級制度甚至暴力視為貴族的成長和領導力訓練的一部分。他們認為孩子在剛入學的時候被羞辱被暴力對待，讓他們學會忍耐，學會承受身體的疼痛，將來才能承受壓力，成為一個強者。然后等逐漸成為高年級學生，掌握了權力之后，再學會支配和壓迫別人，不怕對人動手，將來才能成長成社會上真正的領導者。所以這些人會盡自己的一切努力來保全Lundsberg的這種“校園文化”。

不過作為一名海外華人，我從紀錄片中還看到了另一個故事：一個土耳其移民努力讓自己孩子融入上流社會，但不幸失敗的故事。

紀錄片故事的主要講述者叫Gunilla von Platen，但這不是她出生時的名字。她是敘利亞裔的，出生于土耳其南部，出生時的名字叫Günel Anip。在她3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和土耳其當地的警察發生了矛盾。她的父母便帶著她和其余6個兄弟姐妹連夜逃難到了德國投奔當地的親戚。一家人又從德國輾轉到了哥德堡。在這里，Günel Anip把名字改成了一個典型的瑞典名字Gunilla Samuelsson。她現在的姓von Platen是她婚后冠的夫姓。她嫁給了一個瑞典貴族后代，但丈夫只給了她一個貴族的姓，家里的錢主要還是Gunilla掙的。她從21歲的第一份工作起就顯露出了驚人的銷售天賦，之后又創建了多家成功的公司，積攢下了不小的財富，并開始頻繁在創業類求職類的電視節目中露臉，成為了一名公眾人物。

在瑞典有了金錢，也有了社會地位之后，她決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著名貴族寄宿學校Lundsbergs skola和瑞典的貴族們一起讀書。在紀錄片中她說決定送去Lundsberg是因為她的孩子有誦讀困難癥，她認為花錢送去這所學校孩子能得到更多的幫助，而且Lundsberg的銷售把學校描繪得非常美好，所以她完全沒想到她兒子可能在學校遭遇那么多的暴力、羞辱和種族歧視。

說實話，Gunilla這個說法我是不怎么信的。Lundsberg森嚴的等級制度和根深蒂固的霸凌文化在瑞典知名度是非常高的。瑞典作家Jan Gulliou描述瑞典貴族寄宿制學校內部生活的書《Ondskan》還是學習瑞典語的必讀書目，所以她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的。作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和出色的銷售，她也不可能天真到學校的銷售說啥她就信啥。因此，她選擇把自己的兒子送過去，大概率應該還是想讓孩子融入瑞典的貴族圈子，因為Lundsberg代表的不只是教育資源，更是一個高度封閉但極具象征意義的圈層入口。

然而，Gunilla的兒子在學校遭遇了嚴重的種族歧視。同學們在他的宿舍門上掛上“難民接待處"的牌子，寫歌嘲諷他的土耳其背景，稱他為Blatte（注：瑞典俚語，指有移民背景、膚色較深、非北歐裔的人，帶有貶義和歧視色彩），還說要“完成希特勒未完成的事“。學生們某一天在學校進行了一場說唱對決，對決中對手用各種難聽的話羞辱他的土耳其血統和他的土耳其母親，讓他最終忍無可忍，和另外幾個同學一起在晚上對羞辱他的幾個同學進行了報復。

在報復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么不太確定。一些同學被拳打腳踢對待。Gunilla的兒子說他并沒有參與拳打腳踢本身，但最終法庭還是判決了他有虐待罪。其實拳打腳踢這種事情，在這所學校，都屬于日常，并沒什么特別值得大驚小怪的，但學校這次卻破天荒地決定報了警，還把Gunilla的兒子從宿舍開除，也就是說他依然可以上課，但不能住校了。這讓Gunilla覺得很不公平：為啥他兒子被暴力對待被歧視羞辱的時候學校從來都沒報過警，卻偏偏選擇把她的兒子交給警察還從宿舍開除？

Gunilla追問學校無果，才最終決定拍這個紀錄片來揭露Lundsberg的黑暗內幕，算是對學校的宣戰。但她這樣也得罪了瑞典很多的商界領導人物，因為他們很多人都是Lundsberg畢業的，并且誓死要捍衛這所學校的“傳統”。最終哪方會贏目前還不得而知，但不管結果如何，這個圈子Gunilla和兒子應該是融入不了了。

Gunilla幾乎完成了一個典型的移民敘事：通過改名、教育、職業成功，逐步進入瑞典主流社會，甚至是上流社會。但即使她把兒子送進了瑞典最昂貴、最精英的學校，最終還是遺憾地發現，身份邊界依然存在。如果說《Arvtagarna》揭示的是精英體系內部的隱秘規則，那么它也同時提醒了移民家庭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進入一個體系并不等于真正擁有歸屬感。

對很多海外華人孩子來說，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完全融入一個世界”，而是能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切換，同時不丟失自己。而這正是很多海外華人父母開始重新重視中文教育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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