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丨長江經濟帶思想沙龍（第54期）丨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

2026年5月21日，長江經濟帶思想沙龍（第54期）在線上舉行。本期沙龍由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主辦，來自武漢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華東師范大學、西南財經大學、宜賓學院的專家學者，聚焦“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主題開展研討交流。會議由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院長涂永紅教授主持。

觀點集錦

主旨演講

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副院長、教授毛學峰作題為《中國式現代化中的城鄉關系重塑：從二元經濟到命運共同體》的主旨演講。他立足我國城鄉發展實際，深入剖析城鄉二元結構、縣域發展、人口市民化等突出問題，圍繞勞動力、土地等關鍵領域改革，提出重塑城鄉命運共同體、以縣域為核心推進城鄉融合、助力共同富裕的系統性思路，為推進新型城鎮化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學理支撐和實踐參考。

他指出，當前我國“三農”三元主體已從高度融合走向相對分離，產業、職業、空間屬性發生徹底分化，全國已有2.97億農業勞動力轉入城市現代化產業體系，農業逐步專業化、農民逐步職業化、鄉村逐步空間化。他認為，鄉村適度衰落是城鎮化進程中的必然趨勢，人口、資源向縣域集中是大勢所趨，基層鄉鎮集市功能持續弱化、鄉村空心化現象凸顯。同時，傳統農業增收空間持續收窄，農民收入增長核心依托非農產業，這一基本現狀決定了城鄉融合、城鎮化賦能鄉村發展的核心方向。

他表示，當前我國縣域發展與城鎮化格局仍存在明顯短板。多數縣域發展定位模糊、功能劃分不清，處于低端同質化競爭狀態，僅長三角、珠三角少數縣域實現高質量發展，160個重點幫扶縣及眾多邊境縣發展基礎薄弱、亟需政策賦能。與此同時，我國城鎮化整體格局尚未完全明晰，都市圈、城市群、省會城市、縣域鄉鎮的層級發展體系缺乏精準定位，近3億外出勞動力長期處于城鄉搖擺狀態，戶籍、教育、醫療、住房等公共服務壁壘導致其難以真正融入城市，新生代務工群體更是面臨“鄉村無認同、城市難扎根”的雙向困境，成為制約城鄉融合、共同富裕的關鍵瓶頸。

他認為，城鄉之間并無本質屬性差異，僅存在要素集聚密度的空間區別，二者是平等共生、相輔相成的命運共同體。摒棄城鄉差異化、特殊化的傳統認知，確立城鄉平等發展主體地位，均等化配置基礎公共服務，是破解二元結構的核心前提。他指出，當前城鄉改革的主要矛盾不在鄉村而在城市，核心癥結是城市承載能力不足、公共服務壁壘突出，相較于土地改革，勞動力市場改革是當前重中之重。要構建“城市提效、鄉村托底、縣域樞紐”的新型城鄉發展格局，實施縣域差異化發展策略，深化戶籍制度多元改革，完善農村老年群體福利體系，依托縣域統籌城鄉要素流動、公共服務均衡、產業協同發展，打通新型城鎮化賦能共同富裕的最后一公里。

宜賓學院黨委常委、副院長王如淵作題為《鄉村空間重構：新時代中國鄉村高質量發展的必然選擇？》的主旨演講。他指出，中國鄉村發展正處于歷史性轉折點，必須以前瞻性眼光思考未來20至50年中國鄉村的發展形態。鄉村空間重構不僅僅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而是關乎國家長遠發展的重大實踐問題，對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扎實推進共同富裕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他深入分析了當前我國鄉村發展的兩大核心挑戰。一是高質量農業產業發展問題，這是關乎我國糧食安全的重大問題。數據顯示，我國糧食進口量巨大，居世界第一位。2024年我國糧食進口總量達1.58億噸，2025年為1.4億噸，其中大豆進口量從2024年的1.1億噸增至2025年的1.1183億噸。我國農業科技貢獻率已達62%，未來科技對農業增長的邊際效率將逐步降低，糧食基本自給的目標對農業生產方式轉變提出了迫切要求。二是鄉村人口結構發生根本性變化。2015年至2025年的11年間，我國鄉村出生人口減少了68.5%，從800萬人降至254萬人。大量農村年輕人外出務工、上學后不再返回鄉村，這一趨勢將在未來幾十年持續深化。在此背景下，我國鄉村振興過程中如何實現鄉村高質量發展，這是需要思考的戰略性問題。

他指出，我國鄉村高質量發展，一是表現在高效的農業產業發展，二是體現在和諧優美的鄉村居住空間。高效的農業產業發展要求高效集約的生產空間，和諧優美的鄉村居住空間要求宜居優美的生活空間。但是，當前我國農業生產空間不適應高效集約的要求，實踐中過分關注居住空間的集聚而忽視了農業生產的實際需求。同時，傳統鄉村空間存在諸多突出問題，我國鄉村生產空間和居住空間重構勢在必行。

針對鄉村空間重構的具體路徑，他提出了四點核心建議：一是農業區劃要從傳統的類型或功能區劃，轉向基于商品糧供給水平為基礎的農業生產區區劃；二是居住空間要從傳統的自由式鄉村建設，轉向基于地理環境約束的分區制式鄉村規劃與建設；三是深化農村土地產權改革，重新認識產權對象與內容的時空限制；四是制定《中國鄉村規劃與建設大綱》，系統規范鄉村建設標準。

觀點集錦

嘉賓研討

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終身教授曾剛深入分析當前我國城鄉發展面臨的挑戰與機遇，系統闡述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的實現路徑。

他指出，當前我國城鄉發展仍面臨三大突出瓶頸，制約著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一是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依然較大，2025年城鄉居民收入比仍達2.31:1，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約56000元，農村居民僅約24000元。二是城鄉科創資源配置嚴重失衡，高端科創資源高度集中于城市，城鄉發展動能差距懸殊。三是城鄉二元結構尚未根本破除，農村生產要素流轉存在諸多限制，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水平仍有待提高。

他表示，新時期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縮小城鄉差距正當其時、大有可為，具備三大有利條件。一是黨中央高度重視城鄉協調發展，自2004年以來中央連續23年發布以“三農”為主題的中央一號文件，為破解城鄉發展不平衡問題提供了根本政治保障。二是城鄉合作的物質基礎不斷夯實，鄉村基礎設施和基本公共服務水平顯著提升，為城鄉要素自由流動創造了良好條件。三是城鄉雙向互動的內生動力日益增強，2025年我國城鎮化率已達67.89%，大規模快速城市化階段基本結束，農村正成為新的投資增長點和消費市場。

針對如何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他提出三點具體建議。第一，堅決破除城鄉融合的制度性障礙，推動發展理念從“城市中心主義”向“區域協調發展”轉變，加快建立城鄉統一的要素市場。第二，重塑“三農”價值認知，打破傳統偏見，推動農業向高附加值現代農業轉型，實現城鄉居民基本公共服務平等權利。第三，大力推進農村工業化，反思過度依賴鄉村旅游的單一發展模式，推動農工商產城一體化發展，通過工業化帶動農民就業增收，從根本上縮小城鄉發展差距。

西南財經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袁正從要素配置視角深入剖析城鄉發展不平衡難題，為推動共同富裕走深走實提出系統性對策建議。

他指出，共同富裕的核心要義在于實現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和自由流動，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本質上是要素配置效率和回報水平的差距。國家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全國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之比為2.23，雖然農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續快于城鎮居民，但城鄉發展不平衡問題依然突出。解決這一問題，必須抓住要素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這個關鍵，統籌推進勞動力、土地、技術、資本等生產要素的市場化改革，加快構建城鄉融合發展的體制機制。

他認為，勞動力要素的優化配置是農民增收致富的首要途徑。他建議，一方面要大力發展城鎮產業特別是新質生產力，以產業發展持續創造高質量就業崗位；另一方面要健全農村勞動力職業培訓體系和外出就業服務體系，提升農民工就業技能和就業質量。同時，要扎實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全面落實居住證制度，保障進城農民在戶籍落戶、子女教育、醫療衛生、住房保障、社會保險等方面享有平等的基本公共服務。此外，要積極穩妥推進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規范土地流轉市場，深化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改革，完善宅基地自愿有償退出機制，讓農民獲得土地增值收益。

他表示，推動技術和資本要素下鄉是鄉村產業振興的關鍵支撐，數字經濟則為農業農村發展注入了新動能。要鼓勵社會資本投資現代農業、農產品加工、鄉村文旅等領域，大力發展鄉村金融，加強農業科技創新和推廣應用。要加快推進農村數字化建設和數字化賦能，利用數字技術打通農產品產銷對接渠道，有效拓寬農民增收渠道。

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長江經濟帶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楊剛強圍繞戰略協同、數字賦能、區域均衡三大維度，系統闡釋新時代城鎮化助力共同富裕的實踐路徑。

他指出，“十五五”時期是我國基本實現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新型城鎮化建設必須立足“全國一盤棋”，推動區域協調發展、區域重大戰略、主體功能區戰略與新型城鎮化戰略深度協同，發揮戰略疊加效應。他表示，我國城鎮化已從高速增長轉向質量提升、結構優化、功能重塑的高質量發展階段。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達67.89%，“十五五”期間年均增速預計降至0.62個百分點，為轉型提質提供了重要窗口期。在空間布局上，要培育發展現代化都市圈，構建“城市群—都市區—城市—縣域”城鎮化骨架，分類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促進人口、公共服務與產業布局深度融合。

他認為，數字技術是城鎮化與共同富裕的重要賦能力量，但需警惕“數字鴻溝”轉化為新的發展差距。2025年進城農民工互聯網普及率達98.2%，數字接入瓶頸基本消除，但50歲以上農民工占比32%、初中及以下文化程度占比65.4%的結構特征，導致人力資本與數字經濟崗位需求錯配。他建議，要強化農業轉移人口數字技能培訓、就業支持與權益保障，避免其陷入弱勢就業困境。同時，數字化不能自動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需推動公共服務從“按戶籍供給”向“按常住人口需求供給”轉變，深化數據共享、異地結算等改革，讓農業轉移人口共享發展成果。

針對區域均衡發展短板，他重點剖析省級交界地區公共服務均等化難題，指出當前存在空間、責任、能力“三重錯配”。他提出破解路徑：一是推動公共服務配置從行政區劃均衡向跨區域功能協同轉變，統籌教育、醫療、養老資源共建共享；二是健全跨省財政分擔、利益補償、項目共建機制，實現成本收益與責任能力相匹配；三是優化評價導向，聚焦居民人力資本、健康水平與就業質量提升。

宜賓學院經濟與工商管理學院教授倪秋萍系統闡述了宜賓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的實踐成效、現實挑戰與未來路徑，為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地方實踐樣本。

她指出，城鎮化的本質絕非簡單的人口進城與空間擴張，而是產業集聚、要素重組、公共服務均等化與城鄉關系重塑的系統性過程。“十四五”期間，宜賓市確立“以城聚人、營城聚產”發展邏輯和“一核三軸”空間布局，城鎮化建設取得顯著成效。城鎮能級大幅提升，形成中心城市、縣域城市、中心鎮、和美鄉村梯度銜接的城鄉空間體系；布局建設小微產業園73個、農文旅產業空間88個、電商產業基地（園區）10個；創新推進31個城鄉融合發展試驗區建設，規劃建設和美鄉村聚居點35個；建成和美鄉村示范村100個、達標村1000個。城鄉產業深度聯動，2025年全市地區生產總值達4134.73億元，同比增長5.5%。2024年僅敘州區村集體經濟總收入達到12975.92萬元，村均收入43.69萬元，其中收入10萬元以上的村有247個，占比83.16%。公共服務加速下沉，優質醫療資源通過互聯網技術延伸至鄉鎮，城鄉人居環境持續改善。

在肯定成績的同時，她客觀分析了當前面臨的挑戰：部分地區存在“重速度、輕質量”傾向，截至2025年末，宜賓戶籍人口城鎮化率為37.95%，與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存在明顯差距，半城鎮化問題突出；城鄉要素雙向流動機制尚不健全，城鎮節點平臺效能釋放不充分，產業聯動仍停留在初級加工階段。她表示，浙江龍游縣“小縣大城”共同富裕模式為宜賓提供了有益借鑒，該模式以人口集聚和百姓增收為核心，實現了農民“聚得下、融得進、富得起”。

面向未來，她提出五條核心路徑：一是堅持以人為核心，全面提升城鎮化質量；二是做強城鎮節點體系，優化城鄉空間布局；三是構建城鄉產業全面融合體系，打造利益共同體；四是推進公共服務均等化，補齊鄉村發展短板；五是統籌城鄉建設與治理，塑造宜賓特色風貌。她指出，宜賓正處于“十五五”規劃實施的關鍵期，將繼續在以城鎮化推進共同富裕的道路上積極探索、先行先試，努力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做法。

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研究部主任陳春浩出席會議并介紹研究院相關研究成果與宜賓地方實踐情況。

他指出，推進共同富裕必須牢牢把握以人為核心的本質要求。宜賓市作為研究院所在地，在推動共同富裕進程中開展了體系化、深層次的前期研究，首先對全市人口結構演變進行了精準梳理。數據顯示，2020年至2024年，宜賓市常住人口從458.8萬人增至461.5萬人，總體保持穩定，但人口增長動能趨弱與城鄉結構分化特征顯著。五年間，中心城區常住人口增加24.2萬人，達到153.7萬人，而農村地區常住人口減少約16.3萬人。基于人口流動的新態勢，宜賓市將共同富裕的服務對象細分為已完全實現城鎮化的中心城區及縣城人口、已進城生活但尚未真正融入城市的農村轉移人口、“十五五”時期預計新增的城鎮人口以及生活在農村區域的人口四類重點人群。

他詳細介紹了宜賓市當前城鄉區域發展差距的具體情況，并進一步討論了長江經濟帶沿線地方政府在推進共同富裕方面應開展系統謀劃并確定研究方向。他認為，立足區域發展實際，地方政府扎實推進共同富裕，需堅持系統思維、統籌長遠布局，從基礎保障、制度創新、考核賦能三個維度精準發力、閉環推進。一是深耕常態化基礎性工作，夯實共同富裕民生根基。持續穩住就業基本盤，拓寬重點群體就業渠道、豐富就業崗位供給，全方位擴大高質量就業規模；持續推進教育、醫療、養老、社保等基本公共服務提質擴容、均等普惠，縮小城鄉、區域、群體間公共服務差距；持續優化城鄉發展格局，打通人才、土地、資本、產業等核心要素流通壁壘，推動城鄉要素自由流動、高效配置、雙向賦能。二是聚力基礎性制度性創新，激活共同富裕內生活力。聚焦收入分配關鍵環節，持續健全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體系，理順分配關系、優化分配格局，兼顧效率與公平；縱深推進城鄉融合綜合改革，靶向破除長期制約發展的城鄉二元結構體制機制障礙，推動城鄉資源均衡配置、產業協同發展、公共服務同質共享，為共同富裕筑牢制度保障。三是構建科學化考核監測體系，校準共同富裕發展方向。充分發揮考核“指揮棒”導向作用，建立貼合地方實際、兼顧質量與速度、統籌普惠與提質的共同富裕考核評價與動態監測機制，細化考核指標、壓實工作責任；堅持實事求是、循序漸進推進共同富裕，精準規避過度福利化、絕對平均主義等認知誤區和實踐偏差，保障各項工作穩健有序、高質高效推進。

他表示，下一步，研究院將緊扣區域發展痛點、難點與關鍵點，聚焦激發農村地區內生發展動力和提升城鎮綜合承載能力兩大核心方向開展深度研究，深入剖析長江上游地區及西部城市推進共同富裕的短板弱項與發展機遇，探索適配區域稟賦、兼具可行性與創新性的發展路徑，凝練務實管用的對策舉措，為長江上游地區及西部城市推進共同富裕、實現城鄉區域協調發展提供專業智力支撐與科學決策參考。

文章來源：長江經濟帶研究院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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