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巖難度迷思：為什么全世界的V2不是同一個V2？

最近，攀巖 3 個月的王二雅有點飄了，因為他完成了巖館中所有的 V3。

在家旁邊的巖館中，他第一次接觸了攀巖，腎上腺素飆升和雙腳離地的感覺讓他馬上就喜歡上了這項“反重力”運動。

月卡一辦，他幾乎天天來巖館報道。憑借著自己的身高臂展以及在健身房練出來的的薄底子，在這次換線周期里，他把所有 V3 線路都“畢業”了。

但王二雅還遠沒到 V4 的水平，巖館里的 V4 他要么卡在某一個動作上，要么就是連起步都不行。于是，他打算換個環境，去別的巖館，看看野花和家花哪個更香。

沒想到，野花是帶刺的。在新館里，動作和他熟悉的風格完全不同，他的身高臂展沒有任何優勢，爬了一晚上，連V2 都沒過幾條，這讓他徹底郁悶了。他蹲在墊子邊有點愣神，想著：“都是 V2，差別怎么這么大呢？”

撰文｜李小雅

編輯｜了了

設計｜周末

圖片來源｜網絡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內容

嘰里咕嚕的，

V2到底是什么意思?

V2、V3、V4，乍一看像是版本號更新，有沒有 V2 Pro 版本？但其實它們和版本更迭沒有關系，它們說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攀巖線路的難度。

攀巖線路這么的千奇百怪，支點形狀、數量和巖壁角度都各不相同，因此在評論一條攀巖線路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個共同標準，那么你和地球另一邊的巖友在談論自家巖館線路的時候可能會是這樣的：

“這批線路有一條好難的。”

“多難？”

“比一般難的還要難一點！”

在這樣的情況下，攀巖難度系統應運而生。在國內，在攀石項目上我們大多使用 V 標準（V-scale），V 標準起源于美國的攀石圈子，說來也簡單，就是字母 V 加上數字的組合，V 后面跟著的數字越大，說明這條線路的難度越難。

攀巖難度等級轉換表

字母 V 實際上來自于一個老哥的外號，約翰·謝爾曼（John Sherman），外號“害蟲”（Vermin）。這位老哥來自美國德州的攀石勝地Hueco Tanks，當他在編寫本地攀石路書時，想發明一套更方便的難度體系，于是用了自己外號的首字母 V 來作為難度的名字，后面直接跟數字，這樣簡單粗暴的難度定級馬上傳開了，現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這種定級方式。

除此之外，世界上還有來自歐洲攀石勝地的楓丹白露難度、來自日本的難度系統等，這些難度之間可以互相換算，有一套自己的“難度貨幣體系”。

除了攀石，在巖館的另一邊，穿上安全帶、拿繩子保護、往高了爬的難度攀巖也有一套難度體系。中國大陸廣泛使用的難度體系叫做 YDS（Yosemite Decimal System，優勝美地十進制系統），這套系統以數字 5 開頭，小數點后的數字代表難度的大小，從 5.1 開始。

當發展到 5.10 之后，僅靠數字已經不足以區分差異，于是再細分為 a、b、c、d 四個子級別，由易到難排列。因此在 YDS 中，5.10a 的難度高于 5.9——它并不是“五點一零”，而是一個整體讀作“五點十”，代表進入了新的難度區間。

難度攀巖的體系更多，除了 YDS，還有法國、澳洲、英國、UIAA 等眾多體系。

不過在這繁雜的體系中，有一個方法可以快速識別難度高低：那就是數字越大越難。

為什么同一個世界，

不同的V2?

既然用的都是同一套標準，那么一條線路的難度又是如何確定的，怎么感覺飄忽不定的呢？是通過爬完了消耗的卡路里量，還是完成這條線路需要拉幾個引體來區分，又或者是定線員們人手一張難度評分表，像批卷子一樣把分加在一起來決定難度？

都不是，攀巖難度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

在巖館里，一條新線的難度往往來自定線員的一拍腦門，在野外則是由第一次完成了這條線路的人說了算。很多時候是這么個情況：完成線路的那個人爬到頂再跳下來，坐在墊子上想個一兩秒，難度就出現了：“嗯，這個就是 V2吧”，這條線的難度就這么被決定了下來。

定線員在定線

當然，巖館里不會有這么隨意，一般會由一個主定線員，或者老板會劃分好難度配額——這面墻需要多少條 V2、3、4 之后，定線員們按照手頭的巖點開始創作，想動作、調距離、打釘子，線路就這樣出現在了巖壁上。

每個定線員心中都有不一樣的等級劃分，比如：好點+合適的位置出現手點腳點=V1，點少了幾個或者更難抓了=V2，爬著有點費勁了，得想想動作=V3等。之后還可能會有試線環節，綜合同事們或者提前來嘗鮮的熟客巖友們的體感，微調線路，難度就會落在一個合適的區間里。

至于為什么有的巖館里的 V2 像是在散步，而另一些巖館中的 V2 難得令人發指？很多時候問題在巖館本身，定線整體的難度往往和一家巖館的運營策略密切相關。

傳說中的宇宙最硬巖館 b-pump ogikubo 圖源/pump-climbing

那些更加商業化、主打新手友好的巖館，會把簡單區間切得很細，線路稍微提升一點難度，就歸為下一個等級。這么做的好處很多，新人不會一上來被勸退，總能有線爬；只要一直來，每隔一段時間就能“升級”，感受到自己的進步，成就感拉滿，這月卡再來一個月的；難度被細分之后，大家不會一上來就爬遠超自己能力的線路，受傷風險更低，體驗更安全。

但面向進階巖友的巖館，思路就完全不同了。來的巖友本身就有一些基礎，比起一直爬簡單線熱身，他們更想爬一些更有挑戰的線路。因此，在這樣的巖館中，簡單區間的范圍就被壓縮，在商業館中V1～V3的難度范圍，被全部裝在 V1～V2 之中。

再極端一些，還有社區型巖館，它們往往偏僻、地方小、運營成本低，常客就那么一小撮，大家天天一起練、一起變強。在這樣的巖館中，V1 可能代表熱身難度，V2 可能代表一把過的難度，V3 則是需要磕線，并且，定線難度會跟著這批鐵桿用戶水漲船高。要是哪天誤打誤撞走進去一個來探館的倒霉蛋，那體驗想必不會好。

社區巖館的巖壁大概長這樣，可能一年也不換一次。

在巖館里，難度定級還受到商業和用戶體驗的約束，會稍微收斂一些，到了野外，就一下子自由起來了。一條野外線路的難度，開線者和首攀者對這條線路有最大的話語權。

在天然巖壁上，線路并不是天然存在的。開發者往往要先反復踩點、考察、修整接近路線、清理松動巖塊與浮土，必要時還要自費購置器械，才能讓一條線路真正“出現”。

如果說開線者締造了這條線路，那么首攀者則證明了它可以被完成。與巖館不同，巖館里的線路生來就是為了被爬上去，而野外線路并不保證這一定可行——不少線路在投入大量時間、體力與裝備之后，長時間甚至一直無人能夠完成，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結果。

面對未知巖壁，首攀者同樣要付出巨大的嘗試成本，并承擔墜落或落石風險。因此，無論攀石還是難度攀巖，野外線路的名稱與難度通常都會尊重這兩個人的判斷：開線者提出難度建議，首攀者予以確認。而在許多情況下，這兩種身份本就由同一人完成。

因此，野外線路的難度往往更加有“個性”，不同的巖區之間的差異也會更明顯。由高個攀爬者給出的定級，可能會讓矮個攀爬者備感吃力；而某些由身材更緊湊的攀爬者首攀的線路，則未必對大個選手友好。如意大利 Arco 的 Excalibur（9b+/5.15c），就曾讓“地表最強攀巖者”，大高個 Adam Ondra在多次嘗試后主動放棄。

美國女性職業攀巖運動員 Brooke Raboutou 完成 Excalibur。圖源/planet mountain

當然，野外難度并不只由首攀者的身體條件決定，還深受巖區歷史的影響。開發較早的地區，在最初幾乎沒有難度參照體系。當時攀爬者可能把竭盡全力完成的線路標為V2；后來水平提升，再完成一條明顯更艱難的線路，便順理成章標為 V3。放到后來或別的巖區，這條線路或許早已相當于 V5。這類被普遍認為更難的線路，被稱為沙袋（sandbag）線路——爬起來仿佛背著沙袋在完成同等級線路。

因此，在野外判斷一條線路時，了解首攀者是誰、線路屬于哪個巖區，往往比單看數字更有參考價值。

同一個巖館，

還是有不同的V2?

如果說不同的巖館中難度相差很大，還好理解，畢竟是賺錢需要。但很多人還有一個更困惑的問題，為什么同一家巖館里的 V2，也是有簡單有難？

可能性同樣也有很多。最簡單也最根本的一點——巖友口中說的“難”，很可能不是同一種“難”。線路的風格多種多樣：有的是純能力線，沒有花活，只考驗拍包、摳小點、鎖胳膊等不同基礎能力。能力足夠的巖友一路平趟，甚至覺得有點無聊；能力不足的巖友，每一步都是天塹。

不同身高的人在同一條線路上。

有些線路考驗平衡與技術，擅長的人像散步一樣，走幾步，手輕輕扶幾下就過去了，毫不費力；但如果柔韌性和重心控制差一些，就會開始原地罰站，任憑試得滿頭大汗，也無法挪動半步，要么就腳踩縫紉機，在 Slab 上抖成篩子。

還有那種考驗協調性的跑酷線，在巖壁上輾轉騰挪好不瀟灑，但如果不去專門練習這種套路，力量再強也沒用。

不同風格的線路，很難做到觸類旁通，再能拉引體，在slab上也發揮不出來；跑酷跑得再好，摳不住的點就是摳不住，同樣是 V2，體感不同也很正常。

再往下說，還有身體條件的差異。有些線路對矮個來說就是噩夢——手腳點夠不到、重心低提不住，更可氣的是，有些高個伸手就有，爬完感覺沒有難點。也有些線路正好反過來，高個被憋在起步位動彈不得，在有些地方恨不得要變成一團，這些線路矮個爬得輕松寫意，舒服得很。

因此，幾乎每條線路都存在著一個理想身材——它往往與定線員自身的身材最為接近。以這種體型去攀爬，最容易還原定線員心中的標準難度；身高或體型偏離時，無論是變簡單還是變難，體感難度會隨之發生變化，這是客觀存在的現象。

目前定線員仍以男性為主，線路自然未必對女性足夠友好。即便有些定線員會刻意照顧不同身高，男女在力量分布與身體特點上的差異仍然存在，動作體驗往往難以完全一致。隨著越來越多女性定線員與教練進入行業，這種差異或許會逐漸被修正，讓線路對更多身體類型更加公平。

現在誰還說攀巖不用腳。圖源/ISFC

在國際比賽里，路線會刻意適配參賽運動員，但在日常巖館里，定線員當然不可能照顧到每一種身材，能讓大部分人覺得合理，就已經算成功了。所以當線真的特別硬，有時候也不一定是攀爬者的問題。

難度攀巖同樣存在明顯的風格差異。除了巖壁角度帶來的力量型或平衡型區別之外，由于線路更長，它還天然分化出另一種維度——“單步難點”與“耐力線”。

有些線路的核心集中在一兩個極難動作上，其余段落相對輕松；而另一些線路則幾乎沒有突出的高難度動作，卻每一步都維持在相近強度，持續消耗攀爬者體力。兩者往往會被標為同一難度，但所考驗的能力維度卻截然不同。

有些抱石能力很強，但是難度爬得少耐力不足的選手，會覺得單步難點的線路輕松愉快，耐力線路簡直要了命了；另一些經常爬高墻，但是針對抱石難點訓練較少的人可能就正好相反了。

紹鵬在黑影巖場清理抱石線路。圖源/紹鵬

難度只是參考，爬線才是本質

既然難度本身這么飄忽不定，那我們爬線的時候，到底還要不要看它？

當然還是要的，雖然難度數字不能全信，但肯定不能沒有。它可以幫我們找到大致的區間，也能記錄階段性的進步，不過別太當真就好。

對于剛入門攀巖的新手來說，更要謹慎看待這些數字，攀巖有風險，安全最重要。如今不少巖館在定級時，會把那些對力量要求不高、卻更依賴身體感覺與協調性的線路標為更高難度（反之，在相同級別的線路里，這種風格的線對人的基礎能力要求是最低的），也就是社交平臺上常見的“網紅線”“動態線”。這類線路動作流暢、需要攀爬者一下子騰空飛出去，做一些橫向或者縱向的飛躍，支點往往也更好抓，看起來瀟灑漂亮。

但恰恰是在這樣的線路上，受傷最容易發生：當肌肉強度不足，或已經明顯疲勞時，新手仍想在離開前再試一次，拿下一條看似友好的“軟線”。很多意外，往往就出現在這種時刻。

Hueco Tanks 抱石景觀。

回憶一天的攀爬，真正記住的不是“我新爬了兩個軟V4”，而是那些定得舒服有趣的動作和線路。用心的線路一上手就能發現是被認真設計、打磨過的，動作連貫自然，難度均勻；那些單步尖銳有卡人，后面是很敷衍的大把手到頂，一看就知道定線員想下班了。

而且，好線往往不止能爬一次。第一次或許是靠著蠻力上去了，動作狼狽得要命，多爬幾次，不斷優化動作、腳法和重心，就可以爬得優雅又省力，哪怕只是一條小小的 V2，也有很多營養可以吸收。

再偶爾，也可以走出舒適區，去摸摸平時不愿意爬的線路。驚悚 slab 線、樸實無華力量線、需要打磨姿態的技術線。站在起步點時，多少都會有點心理陰影，磕線的過程也未必好受，但真磨過去之后，感覺往往很奇妙，有種突破自己的爽感，這也是攀巖最吸引人的一點。

李小雅和皮蛋正在白河精靈谷開發班車巖場。攝影/雨湖

攀巖雖是幾乎沒有直接對抗的運動，圈子里卻始終存在一種浮躁的競爭心態。前段時間“三個月穩定 V4”的話題讓不少人破防，野外線路的升降級也常常牽動情緒，仿佛數字就是某種公理，只有符合我體感的那個才算數，別人用“虛高”的等級，或把線路降級，便像是在否定我的能力。

排除為了面子撒的謊，每個人說的都是對的——體感難度是真實的，只是每個人的體感，甚至一個人在不同狀態下的體感都不同，又何必為此爭執。

很多時候，難度數字記錄的不只是客觀強度，還包含線路的歷史、開線者的思路與個性。與其執著于等級，不如去理解其中的語境，去體會前人留下的解法與想法，感受定級時有意思的故事——畢竟他們的經驗，遠比一個數字豐富得多。

也許王二雅下次再去新館，還是會被某條 V2教做人，但他不會再糾結這條線到底應該標 V 幾。他只會掏一把粉，刷一刷點，準備下一次的嘗試。畢竟攀巖是這么有意思，連爬不過線這點都有點讓他上癮了。

你覺得數字和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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