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遠處糊了近處才被看見
今夜，我還沒有老花。
書頁放在手邊，字仍然清楚。手機上的小字也看得見，不必瞇眼，不必把東西拿遠。
這種清楚來得太平常，平常到我差點忘了感謝。
許多恩典都是這樣：在它們尚未離開之前，人總覺得它們本該如此。
題目叫“老花是慈悲”，可慈悲并不一定等到老花那天才來。
也許在尚能看清時，提前懂得焦點的轉移，才是更好的預習。
我見過有人把書拿遠，看一會兒，又笑著說眼睛不行了。那動作很輕，卻像時間把人的目光往后推了一寸。推遠一點，世界反而顯出另一種秩序。
年輕的我總想看遠。
遠方的機會，遠方的成就，遠方那個更好的自己。
眼睛好，心卻常常遠視。近處的人、近處的飯、近處的燈、近處那一句該說卻沒說的話，都被我略過。仿佛人生只有遠景值得認真，眼前只是臨時經過的布景。
如今眼睛還清楚，遠方卻沒有從前那么誘人。
不是不想遠行，而是覺得，近處才最難看見。母親聲音里的老意，孩子背影里的壓力，自己沉默里的疲憊，這些都在眼前，卻常常被我看成背景。
老花若是慈悲，慈悲就在于：它終有一天會把遠方弄得模糊，逼人回到近處。
而我不必等到那一天。既然此刻還看得清，就該主動把目光收回來一點。
別總望向尚未抵達的地方，也看看已經在身邊多年的事物。
今夜，書頁清晰，燈光穩定。
清楚本身不是傲慢，傲慢是看得清卻不珍惜。
我的眼睛還好，這不是可以繼續揮霍的證明，而是時間暫時沒有收回的一項借款。
把書合上時，我忽然覺得，真正的老花也許不是眼睛的事，而是心終于不再貪看遠方。
近處被看見，余生才不至于空曠。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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