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樂潑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想外公的事情。
屏幕閃了兩下,黑了。三天的心血,投標方案,全沒了。我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氣得發抖。
“你們家孩子怎么回事?”
胖大爺一把把孫子護在身后,嗓門比我還大:“一臺破電腦,至于嗎?嚇著我孫子你賠得起?”
他兒子也過來了,西裝革履,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甩在我面前:“我是景輝集團合作方的項目經理,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不服氣就去告。”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笑了。
“鄭經理是吧?麻煩你轉告你們王總,景輝的新項目,建議他再考慮考慮。”
我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飛機還沒降落,但有些人,已經落地了。
01.
我叫吳思彤,今年二十八歲,在景輝集團做大客戶經理。
這個名字很多人沒聽過,但說起我爸吳景輝,做建筑這行的都知道。景輝集團,國內排名前三的民營建筑企業,我爸白手起家打下來的江山。
但我隨母姓,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
我平時出門也不講究,背個帆布包,穿個運動鞋,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上班族。我爸老說我:“你好歹也是個富二代,能不能把自己捯飭捯飭?”
我說:“爸,低調點不好嗎?省得被人惦記。”
他沒再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他心里是驕傲的。
這次回老家,是因為外公走了。
外公姓林,叫林廣生,是個退休教師。我從小跟著外公長大,感情比跟我爸還深。他這一走,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我媽在電話里哭得說不成話,我訂了最早的航班飛回去。
從北京到南寧,三個多小時的航程。我特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想在路上整理一下情緒。我這個人不太會哭,但心里堵得慌,堵得連呼吸都疼。
登機的時候,我排在隊伍后面,低著頭看手機。我媽給我發了外公生前的照片,老人家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盯著那張照片,鼻頭一酸。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從旁邊擠過去,差點把我撞了個踉蹌。
我抬頭一看,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穿一件花格子襯衫,肚子挺得老高,手里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嘴里含著一根棒棒糖,手里還拿著一瓶可樂,走路一晃一晃的,可樂差點灑在我衣服上。
“子豪,別亂跑!”大爺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我沒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找到座位,我把包放好,坐下,系好安全帶。窗外的停機坪上,雨剛停,地上濕漉漉的。
我從包里拿出耳機,準備戴上。
“小姑娘。”
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抬頭,是那個大爺,他站在過道里,手里牽著他孫子,旁邊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應該是他老伴。
“什么事?”我摘下耳機。
“你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大爺指了指我,“我這老婆子第一次坐飛機,想看看云。你換個座,去后面坐,跟我們換一下。”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我一愣:“大爺,我這個位置是提前三天選的,靠窗,我也喜歡看窗外。”
大爺的臉沉下來:“你這小姑娘怎么這么不懂事?尊老愛幼懂不懂?我們家子豪也暈機,坐在后面不舒服,你跟大媽換個座,又不費你什么事。”
他孫子子豪也在旁邊嚷嚷:“我要坐窗邊!我要坐窗邊!”
我看著那個胖墩墩的男孩,心里沒來由地煩。但我還是壓住了脾氣:“不好意思,我不換。”
大爺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嘴還想說什么,空姐走過來了:“先生,飛機馬上要起飛了,請您回到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帶。”
大爺瞪了我一眼,拉著孫子往后走,嘴里嘟囔著:“什么素質,現在的年輕人,一點教養都沒有。”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沖我翻了個白眼。
我沒說話,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很暗,像我的心情一樣。
02.
飛機起飛了。
我靠在座位上,耳機里放著外公最喜歡的那首《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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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是外公教的,我記得小時候,夏天的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拉著二胡,我坐在小板凳上聽。
他拉了一輩子的二胡,手指上全是老繭。
“彤彤,以后找了婆家,外公去給你伴奏。”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眼眶一熱,趕緊扭頭看向窗外。云層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嘿,就是你,那個女的!”
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扭頭一看,一個大姐站在過道里,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燙著卷發,穿著一條花裙子,嗓門大得整個機艙都能聽見。
就是剛才那個大爺的女兒。
“你什么意思?”她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我爸好聲好氣跟你說話,讓你換個座,你不換就不換唄,你甩什么人臉子?”
我摘下耳機:“我沒甩人臉子,我說了不方便,不換。”
“不方便?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坐哪不是坐?真是沒見過你這么自私的人,一點虧都不肯吃。我爸都六十多歲了,跟你好聲好氣說話,你就這態度?”
她越說越大聲,前面幾排的乘客都扭過頭來看。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這位大姐,我登機牌上是靠窗位,是我提前選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座位的權利,我沒有義務跟任何人換。”
“哎喲,還權利,你跟我談權利?”花裙子大姐冷笑一聲,“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就是欠教育。換個個座位怎么了?你又不是殘疾人,坐哪兒不是坐?”
旁邊一個大叔聽不下去了,小聲說了句:“算了算了,人家不想換就別勉強了。”
花裙子大姐立刻調轉槍口,瞪著那個大叔:“關你什么事?你跟她一伙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就知道抱團,欺負老人孩子,還有沒有良心了?”
那個大叔被她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我重新戴上耳機,不想搭理她。
但她顯然不打算放過我,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見我始終不吭聲,才悻悻地回到后面座位上。
我閉著眼睛,但耳朵里全是她和她爸在后邊嘀咕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話。
空姐走過來,給我倒了一杯水。
“女士,您還好吧?”空姐小聲問。
“沒事,謝謝。”
我喝了口水,重新看向窗外。云層散了一些,下面可以看到大片的田野和河流,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線。
外公的老家也在一個偏遠的山里,那里有一條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見底。小時候放暑假,外公經常帶我去河里撈魚。
“彤彤,你慢點,別摔著。”
“外公,你看我抓了條大的!”
“哎喲,真有出息,晚上讓你外婆燉湯喝。”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發呆。
后面傳來那個男孩的笑聲,還有花裙子大姐的說話聲。
“媽,你看子豪多俊,長大了肯定是個大帥哥。”
“那是,我們家子豪隨我。”
胖大爺的聲音。
我心里堵得慌,說不出來是難受還是生氣。但我沒有回頭,也不想跟他們吵。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飛完這趟,早點趕到殯儀館,見外公最后一面。
可我沒想到,更糟的還在后面。
03.
飛行到一半的時候,我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我本來不想工作的,但投標方案的大綱一直沒定下來,下周就要給甲方匯報了。
景輝集團今年的重點項目,一個十幾億的產業園,競標的公司有好幾個,我們自己的設計院也出了好幾版方案,但董事長一直不滿意。
董事長是我爸。
但他從不給我開綠燈,反而要求更嚴。上次開會,他當著所有高管的面批評我:“吳思彤,你這方案及格都算不上,回去重做。”
我沒說話,回去加班到凌晨三點。
我已經習慣了。在他眼里,我沒有特權,只有責任。
我打開電腦,調出方案大綱,開始修改。窗外的陽光透過云層照進來,打在屏幕上有些反光。我調了調角度,繼續工作。
“姑姑,她那里有電腦!”
胖男孩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我沒在意,繼續打字。
“姑姑,我要看電腦!”
“好好好,等姑姑跟她說。”
腳步聲靠近。
“喂,你電腦借我侄子看看。”
我抬起頭,花裙子大姐站在我旁邊,手搭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在工作,不方便。”
“看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弄壞你的。小孩子好奇,借他看兩眼嘛。”
“我這文件還沒有保存,不方便借。”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花裙子大姐的聲音又高了起來,“一個破電腦寶貝得跟什么似的,給你孩子看一眼能死啊?”
我看著她,心里那股火又竄上來,但還是壓住了:“大姐,我說了不方便,請你回座位。”
“你……”
“媽!”
一個聲音從后面傳來。我扭頭一看,胖男孩端著一杯可樂,小跑著過來,沒站穩,身體一晃,可樂直接潑到了我的包上。
我趕緊站起來,包已經濕了一大塊。我連忙拉開拉鏈,水已經滲進去了。我抽出電腦,屏幕閃了兩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滋”聲,然后黑了。
我按開機鍵,沒反應。再按,還是沒反應。
“你……”我看著那灘可樂漬,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嘛。”花裙子大姐輕描淡寫地說,“灑點水又怎么了,擦擦不就行了?”
我拿著電腦,手開始抖。里面不僅有投標方案,還有外公的照片。前兩天我媽發過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備份。
我的聲音也在抖:“你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
“什么?不就是個破電腦嗎?值幾個錢,我賠你就是了。”
“明天要用的投標方案,我加班做了三天,全在這臺電腦里。”我一字一頓地說,“你賠得起嗎?”
花裙子大姐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樣子:“誰讓你不關電腦的?我侄子才多大,你至于沖他吼嗎?”
胖男孩在后面哇哇大哭,好像是我欺負了他似的。
胖大爺從后面沖過來:“你干什么!欺負我孫子?”
“我沒欺負他,是他把可樂潑到我電腦上了。”
“一臺破電腦,至于嗎?”胖大爺嗓門比我還大,“我孫子哭成這樣,你沒看見?嚇著我孫子你賠得起?”
我氣得渾身發抖:“大爺,你講點道理行不行?是你們家人潑了我的電腦,我沒讓你們賠,反而成了我的錯?”
“你什么態度!”花裙子大姐上來一步,“你對著一個老人家吼,你還有沒有教養了?你爸媽怎么教你的?”
“那你爸媽怎么教你的?”
這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該跟這些人吵架,沒意義。
果然,胖大爺臉色鐵青:“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空姐快步走過來:“先生女士,請冷靜,不要影響其他乘客。”
胖大爺指著我的鼻子:“是這個女的先挑事的,你們航空公司管不管?她這樣欺負一個老人孩子,你們就看著?”
空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胖大爺:“先生,請您先回座位,有什么事情我來處理。”
“我不回去!你們要是不管,我下飛機就打投訴電話!我倒要看看,你們航空公司就是這么對待乘客的!”
旁邊一個乘客小聲說了句:“你們一家人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還好意思嚷嚷。”
花裙子大姐立刻瞪過去:“關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她同伙?”
那個乘客不說話了。
空姐看向我:“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我搖搖頭:“沒事,我自己解決。”
我關上電腦,放進包里。方案沒了,明天怎么辦,我還沒想好。但我不想在這架飛機上跟這些人糾纏了,沒意思。
胖大爺和花裙子大姐見我服軟了,更加得寸進尺,邊走邊回頭罵罵咧咧。
“什么素質,一看就是家里沒教好。”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沒讓它掉下來。
我不能哭。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04.
剩下的航程,我全程沒睜眼。
隔壁座位的乘客遞了張紙巾過來,我接過來,說聲謝謝,沒解釋什么。
有些人,解釋了也沒用。有些委屈,說出來只會讓關心你的人難受。
我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
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才七歲,我媽一個人帶著我,日子過得緊巴巴。
我爸后來發達了,想把我們接回去住,但我媽舍不得離開南寧。
她說,南寧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不想走。
于是我就跟著我媽,在南寧上了小學、中學。
大學考到北京,畢業后進了我爸的公司。
他從不對別人說起我們的關系,我也從來不提。
公司里沒幾個人知道我是董事長女兒,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打工嘛,憑本事吃飯,不需要靠關系。
但今天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有點委屈。
方案沒了,明天怎么辦?下飛機就得給設計院打電話,讓他們重新發一份過來,但那些修改意見,全在我腦子里,現場改至少得四五個小時。
我在心里盤算著時間,越想越煩躁。
廣播響了:“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經開始下降,請您收起小桌板,打開遮光板……”
我睜開眼,窗外已經能看到城市的輪廓了。
南寧,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外公在這里教書教了四十年,教過的學生遍布全國。
去年教師節,他那些學生還專門組織了一場聚會,八十多歲的人了,還能站在講臺上講話,中氣十足。
“同學們,我很高興,看到你們一個個都有出息了。我這輩子,教了四十年書,最大的成就,就是看著你們長大成人。”
臺下掌聲一片。
外公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在這邊看著視頻,眼眶也紅了。
如今,這個視頻再也拍不到了。
飛機平穩落地,滑行到廊橋邊停下。乘客們開始站起來拿行李,過道里擠成一團。
我沒有動,等著人流慢慢疏散。
過了大概五分鐘,過道終于不那么擠了。我站起來,拿包,準備下飛機。
“誒,你等等。”
那個胖大爺又出現了。
他站在過道那頭,身邊跟著他老伴、花裙子大姐、胖男孩,還有一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公文包夾在腋下,看著挺有派頭。
胖大爺指著我:“就是這個女的,剛才在飛機上沖我吼,還嚇著你兒子了。”
花裙子大姐也在旁邊幫腔:“大哥,我跟你講,這女的可兇了,子豪就碰了她電腦一下,她都要打人。”
中年男人皺眉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穿著一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褲,背著帆布包,看起來確實不像什么厲害人物。
他抬了抬下巴:“姑娘,你這是什么意思?欺負我爹和我兒子?”
我看著他:“我沒欺負他們,是你兒子把可樂潑到我電腦上了。”
“我兒子才七歲,不懂事,你跟他計較什么?”他把公文包換到另一只手上,“一臺電腦壞了,我賠你,多少?”
“十萬。”
“你說什么?”他眼睛瞪圓了,“一臺電腦十萬?你什么意思?敲詐?”
“里面有一份明天要匯報的投標方案,三天的心血,你兒子全毀了。”我看著他,聲調沒高,“這十萬,是賠償我加班費,不是電腦錢。”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
胖大爺這時候開口了:“剛強,別跟她廢話,讓她走。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中年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到我面前:“我叫鄭剛強,在景輝集團合作方建邦工程公司做項目經理。你有本事,就去告我。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不就是想要錢嗎?五千塊,愛要不要。”
他掏出一疊錢,拍在椅子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
建邦工程公司,鄭剛強,項目經理。
我笑了。
“鄭經理,我給你一個建議。”我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又遞還給他,“回去轉告你們王總,景輝集團的產業園項目,建議他提前做好準備。”
他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我叫吳思彤,在景輝集團大客戶部,負責供應商遴選。”
名片很樸素,白底黑字,上面的燙金logo,是景輝集團的標志。
他接過去,愣住了。
旁邊的胖大爺和花裙子大姐還在旁邊嚷嚷:“怎么了?嚇著了吧?一個破銷售,還敢跟我們剛強叫板。”
鄭剛強沒說話,臉色越來越白。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他說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小。
掛了電話,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魂,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王總讓我……讓我馬上回公司述職。”
我點點頭,提著包,繞過他們,走向艙門。
身后,傳來花裙子大姐的聲音:“哥,你怕什么?她不就是個賣樓的嗎?”
鄭剛強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懂個屁……她是……她是吳景輝的女兒。”
胖大爺問:“吳景輝是誰?”
鄭剛強說:“他爸……是景輝集團的董事長。”
后面的話,我沒有再聽。
我走出廊橋,深深吸了一口氣。
南寧的空氣里,有我熟悉的味道。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媽,我到了,直接去殯儀館。”
“好,外公在等你。”
05.
殯儀館在城市的西邊,離機場四十多分鐘車程。
我打車過去,一路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小的時候,外公騎自行車帶我來城里趕集,一路上跟我講他年輕時候的事兒。
“彤彤,你外公年輕的時候,可是學校最帥的老師。隔壁班的語文老師,也是女的,老給我寫信。”
“那你怎么沒娶她?”
“娶了你外婆唄。”
外公哈哈笑著,自行車拐了一個彎,我摟著他的腰,心里全是滿足。
出租車的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我靠在車窗上,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到殯儀館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我媽站在門口等我,眼眶紅紅的,穿著一件黑衣服,頭發白了不少。她見了我,沒說話,只是抱了抱我。
“媽。”
“嗯,進去吧,外公在里面。”
靈堂布置得很簡單,一張黑白照片,是外公年輕時拍的。他穿著一件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角有一絲淡淡的笑。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外公,我回來了。”
旁邊擺著花圈,上面寫著一副挽聯:“教壇四十年,桃李滿天下;壽終八十七,德望在人間。”
我跪在那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媽蹲在我旁邊,遞過來一沓信紙:“這是你外公遺物里找出來的,他說要給你的。”
我接過來,打開。
信封上寫著:彤彤親啟。
我拆開信,里面是外公的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彤彤,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外公已經走了。你不要難過,外公這一輩子,沒什么遺憾。你是個好孩子,外公一直以你為傲。但外公有一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很多年前,外公年輕的時候,有一個朋友。他叫鄭德順,我們曾經是很要好的兄弟。但后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鬧翻了。外公一直想給他寫封信,但一直沒有勇氣。彤彤,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替外公把這封信交給他。”
信下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我看到“鄭德順”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鄭德順。
那個在飛機上跟我吵了一路的胖大爺?
這世界上叫鄭德順的人不少,但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外公說的,就是那個鄭德順。
“媽,外公有一個叫鄭德順的朋友嗎?”
我媽想了想:“好像是有這么一個人,聽你外婆提起過。說是你外公年輕的時候在廠里工作的時候認識的,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兩人再也沒有聯系過。”
我把信裝好,放回包里。
我已經想起來,飛機上那個胖大爺,他孫子叫他“爺爺”的時候,花裙子大姐喊的是“爸”。
就是外公信里的那個人。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晚上了。
我洗了個澡,打開筆記本電腦,重新開始做方案。
又接到一個電話,陌生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吳總嗎?”
聲音很熟悉,是鄭剛強。
“是我。”
“吳總,今天的事情是我們不對,實在對不起。我父親他……他身體不太好,今天回去心絞痛犯了,住院了。我想請您……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那個,項目的事情……您看能不能……”
他的聲音帶著哀求。
我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爸叫鄭德順?”
“是……是的,您怎么知道?”
“他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在南寧機械廠工作過?”
“對……對!您怎么知道?我爸年輕的時候確實在南寧機械廠待過好幾年。”
我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上午,我去醫院看他。”
“啊?”
“我去看他,順便帶點東西給他。”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發呆。
南寧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的燈光。我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感覺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外公年輕時的朋友,在飛機上因為一個座位,跟我吵了一路。
這世界,真小。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醫院。
鄭德順住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心內科,單人病房。我去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旁邊坐著他的老伴,正在給他削蘋果。
花裙子大姐也在,見我進來,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鄭剛強迎上來,沖我擠出一絲笑:“吳總,您來了。”
我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鄭大爺,身體怎么樣了?”
鄭德順哼了一聲:“死不了。你來看我干什么?看笑話?”
“爸!”鄭剛強趕緊攔住他,“您少說兩句。”
花裙子大姐也在旁邊拉拉他袖子:“爸,她是吳總。”
“吳總怎么了?”鄭德順瞪著眼,“她還能把我怎么的?我活這么大歲數了,還怕她一個黃毛丫頭?”
我沒生氣,從包里拿出那封信,遞到他面前。
“鄭大爺,這是我外公留給你的。”
鄭德順愣住了:“你外公是誰?”
“林廣生。”
鄭德順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很難看。他接過信,手開始抖。旁邊的老伴看他臉色不對,趕緊扶住他:“老鄭,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
他拆開信,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看著他的臉,表情從驚訝變成復雜,最后變成長久的沉默。
他放下信,摘下眼鏡,聲音有些啞:“你外公……什么時候走的?”
“前天。”
他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你外公是個好人,是我對不起他。”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他長嘆一口氣,把信放在床頭,身體往后靠了靠。
“五十年前,我和你外公都在南寧機械廠上班。我們住在同一個宿舍,關系很好,比親兄弟還親。后來,廠里來了一個女工,姓劉,叫劉玉梅。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但你外公也喜歡她。”
“我們三個人,就像演了一場戲。我追了她兩年,她一直沒答應。后來我才知道,她喜歡的是你外公。可你外公是個老實人,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就主動退出了,還撮合我和劉玉梅結婚。”
“婚后沒幾年,劉玉梅去了外地,我們再也沒見過。你外公也因為這件事,跟我鬧翻了。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可我那時候年輕氣盛,拉不下臉道歉。等我想道歉的時候,他已經退休回老家了。”
他說完,眼睛紅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花裙子大姐在旁邊,拿紙巾給他擦眼淚:“爸,別哭了,醫生說你不能激動。”
他推開她,看著我:“你外公在信里說,他從來沒有怪過我,還希望我過得好。我……我這輩子,欠他一句話……”
“什么話?”
“對不起。”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哽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昨天在飛機上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沒教養”,今天卻哭著對一個已故的老朋友說“對不起”。
心很復雜,說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我把這封信還給你,這是你外公留給你的。”
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到信封上,外公的字跡:“德順兄親啟。”
“鄭大爺,我外公已經走了,他的信,我沒有權利收回來。他讓我交給你的,就是你的了。”
鄭德順揉了揉眼睛,看著我:“丫頭,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過去了,不提了。”我搖了搖頭,“我也不希望我外公知道,他孫女和他最好的朋友在飛機上吵了一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外公沒白教你,你是個好孩子。”
我沒說話。
走出病房的時候,鄭剛強追出來:“吳總,那個,項目的事……”
“項目的事,各憑本事。”我看著他,“你們建邦的設計方案不錯,但報價太高了。董事長那邊,我可以幫你說句話,但最終決定權不在我。”
“這……這已經很好了,謝謝您!”
他鞠了一躬,很真誠。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看到一條消息。
是設計院發來的,說方案已經發到我郵箱了,讓我今天之前定稿。
我深吸一口氣,心情輕松了一些。
07.
回到酒店,我開始處理方案。
外公的事還沒辦完,還有幾天的喪事要操辦。項目的事也不能耽誤,董事長催得緊。
我媽打電話過來,問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飯。我說回去,讓她做點外公最愛吃的酸菜魚。
她說:“你外公牙口不好,酸菜魚太酸,他吃不了多少。”
我說:“那做點清淡的,他愛喝湯,煮個玉米排骨湯。”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你祖父要是聽到你這么說,肯定高興。”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鄭德順的臉,外公的信,還有那間安靜的病房,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晚上,我回到我媽家里,吃了一頓簡單的飯。我外婆也在,她身體不好,坐了一會兒就去休息了。飯桌上就剩下我和我媽。
“媽,外公年輕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鄭德順的人?”
我媽咽下嘴里的飯,想了想:“好像提過一兩次,說他以前一個很好的朋友,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就不聯系了。“”
“今天我去醫院看他了。”
“誰?”
“鄭德順,他住院了。“”
我把我從飛機上遇到鄭德順一家,到我拿名片亮身份,再到今天去醫院的全過程,跟我媽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嘆了口氣:“你外公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跟人說他的心事。這個鄭德順的事,他也沒怎么提過,但有一次喝醉酒,跟我說過一句:‘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德順叔。“’”
“可是他說他沒做錯什么啊。”
“讓你德順叔誤會了,就是錯。“”我媽說,“你外公心里一直有愧疚,但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不肯低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外公在信里寫的,是不是真的?他主動退出的?”
“你外公那個人,有點傻。”我媽說,“喜歡一個人,卻怕耽誤對方,主動退出。他以為這是在成全別人,其實是在傷害自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有點咸,大概是鹽放多了,但我沒說什么。
“明天跟你去給外公上墳,你爸也要來。“”我媽說。
“我爸?“”我愣了一下,“他那么忙,有空嗎?““再忙,老丈人走了,他也要來一趟。“”我媽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我爸媽離婚后,關系一直不太好。但外公對我爸還不錯,我爸也一直挺尊重外公。
第二天上午,我們開著車,去了西山公墓。
墓地在半山腰,周圍種滿了松樹。外公的墓就在一排排墓碑中間,不算大,但很干凈。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林廣生。
我蹲下來,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外公,我來看你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是鄭德順。
他穿著一件黑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旁邊的鄭剛強扶著他。他老伴和花裙子大姐跟在后面。
他走到墓碑前,站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老林,我來看你了。”
他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外公走得安詳嗎?”
“嗯,沒什么痛苦,睡著走的。”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他抹了一把眼淚,“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
我看著他,心里有些復雜。
“鄭大爺,我外公在信里說了,他不怪你。你也不用一直記著。”
“我知道,但他越這樣,我越難受。”他拍了拍墓碑,“老林,咱們下輩子再做兄弟。”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鄭大爺,你等一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什么事?”
“我外公在信里說,他一直想問你,當年你有沒有給別人寫過一首藏頭詩?”
鄭德順一愣,叼在嘴上的煙差點掉了。
“你……你怎么知道?”
“信里寫的。他說,那首詩是你的名字開頭,他藏了一輩子。”
鄭德順臉色變了,慢慢地把煙抽出來,沒有點,又放回煙盒里。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有。我二十歲那年寫的,藏了五十多年。”
“寫的是什么?”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他看著墓碑,聲音低沉。
“這首詩,是我寫的,不是我念的。”
我看著鄭德順,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首詞,我記得,是南唐后主李煜寫的《相見歡》。
我外公,教的,就是語文。
他藏了一輩子,藏著這些詩,也藏著這些情。
我也沒點破,但我懂了。
“鄭大爺,我外公這輩子,沒白活。”
“我知道。”他點點頭,“他過得比我好。”
08.
葬禮結束后,我回了北京。
飛機上,我又看到了那篇《相見歡》。我外公教了我很多詩,但這一首,他從來沒教過我。
我想,他是故意不教的。
電腦修好了,數據恢復了一半,夠用了。
我加班重做了三天,終于把方案定稿,發給了董事長。
他看完,給了一個字的評價:“行。”
不多不少,就一個字,但我已經很滿意了。他從來沒表揚過我,能說一個“行”,說明方案過關了。
我趴在辦公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又收到一條消息,是鄭剛強發來的,說他們公司已經重新調整了報價,希望參與新一輪的篩選。我回了一句:已轉交采購部。
他連發三個謝謝。
我用手指扒拉著手機屏幕,想了想,又給他發了一條:不用謝,下次讓你爸坐頭等艙。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回:好。
我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遠。
我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繼續處理下一項工作。
09.
一個月后,我收到了鄭德順的信。
信封上寫著:吳思彤收。
拆開,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兩個年輕的小伙子并排站著,笑得燦爛。一個穿著工裝,另一個穿著白襯衫,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穿白襯衫的,是我外公。
另一個,是鄭德順。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你外公去世前,叫我去看他的,我沒去。這張照片,還給你。
下面沒有落款。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1965年,南寧機械廠。友誼長存。
我用手指捻了捻照片的邊角,然后小心地放進抽屜里。
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鄭德順給我寄了一張照片,是外公年輕時候的。”
“他寄給你了?”
“嗯。”
“那就留著吧。”我媽說,“你外公這輩子,最想得到的東西,大概就是這張照片。”
“為什么?”
“因為這是你外公還年輕的時候,意氣風發的時候。他以為他會一輩子驕傲,“”我媽頓了頓,“后來才發現,原來他也是個普通人,也會做錯事,也會后悔。”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現在該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我媽說,“你已經做了你外公想做的事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北京的夜晚很亮,到處都是燈火。我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進一個相冊里。
相冊的封面,是我和外公的合影。他穿著那件中山裝,我穿著校服,兩個人站在家門口,笑得很開心。
那是十年前拍的。
照片旁邊,是我外公寫的一行字:“我最好的孫女。”
我把相冊合上,放在書架上。
有時候,我很想告訴他,你孫女人生中第一次亮出名片,是為了替你送一封信。
但這個,我決定不說了。
因為我不確定,他聽到后,會不會罵我。
10.
又過了兩個月。
產業園的項目塵埃落定,建邦中標了。鄭剛強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里全是興奮:“吳總,謝謝你!要不是你幫我們說句話,我們根本沒機會。”
“不用謝,是你們的方案做得好。”我說的是實話。
“那……吳總,你看,這個周末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頓飯,算是感謝。”
“吃飯就算了,你還是把錢留著,好好整治一下你們公司。”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們公司上次提供的材料,有一批水泥不合格,被退了。這個事兒,你應該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那件事是采購那邊的問題,我已經處理了。”
“處理完就行,你心里有數就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春天了,路邊的迎春花開了,一簇簇黃得很艷。
我又想起外公。小時候,他總說:“彤彤,人這一輩子,不是看你能有多大聲,是看你能不能受得住委屈。”
那時候我不懂,以為自己能受多大的委屈。現在,我懂了。
有些委屈,咽下去就咽下去了,不需要伸張,也不需要在別人面前顯露出來。當然,該贏的時候也得贏。
手機震了一下,是鄭德順發來的短信:丫頭,周末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我正要回“沒空”,又看到第二條:我找了你外婆,她說你最喜歡吃紅燒肉,我會做。
我盯著屏幕,愣了一會兒。
然后,我回了一個字:“行。”
周六中午,我去了鄭德順家。
他家在南寧的老城區,一套三室的房子,裝修得很樸素。客廳里擺著一張老式的茶幾,茶幾上放著那盤冒著熱氣的紅燒肉。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味道跟我外婆做的不太一樣,但很好吃。
“怎么樣?”他坐在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
“好吃。”
“那是,我當年在機械廠食堂當了一年的掌勺師傅,手藝是那個。”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你怎么不繼續干?”
“干了兩年,覺得沒意思,就回車間了。“他點了一根煙,“人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干長了,才發現,其實自己什么都干不好。”
我夾了第二塊肉:“那你覺得,你干得最好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大概,就是沒有跟你外公鬧到底。”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都笑了。
吃完飯后,我到陽臺上透透氣。
樓下,老人們在打牌、下棋,小孩子們在追逐打鬧。遠處,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鄭德順端著一杯茶走過來:“你看這南寧,跟我年輕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了。”
“你年輕的時候是什么樣的?”
“那時候路沒這么寬,樓沒這么高,但人跟人之間,比現在親得多。”他抿了一口茶,“你外公那時候住我隔壁,晚上經常來我這兒蹭飯。我倆就著一碟花生米,能喝到半夜。”
“你們聊什么?”
“什么都聊。聊工廠的事,聊家里的事,聊……”他頓了一下,“聊女人。”
“劉奶奶?”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你到現在還想著她?”
“不想了。她嫁給我后,沒過幾年就走了。人走了,心也死了。”他嘆了口氣,“我這一輩子,娶兩個老婆,都留不住。最后一個,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個——她在后來的老伴走之后才跟的我。”
他看著我:“你外公比我有福氣,你外婆對他好,一輩子沒跑。”
“劉奶奶后來去哪了?”
“去了上海,聽人說,嫁給了一個做生意的。”他把煙掐滅,“后來有沒有過得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沒再說話。
我也沒再問,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天色漸晚,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住我:“丫頭,那封信……我能留著嗎?”
“信是給你的,你想留著就留著。“我說,“要是想寄給我,”你可以跟我打電話,也可以直接發微信。”
他笑了,眼角堆起褶子:“你外公要是知道,他孫女跟他最好的朋友談笑風生,肯定會高興的。”
“我知道,他肯定高興。”
走出小區,我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一個老人站在窗邊,頭上已經白了大半。他沖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然后轉身,往夜色里走去。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鄭德順發來的消息:“紅燒肉還有,你自己來吃,隨時來。”
我笑了,把手機收進口袋。
風有些涼,但我的眼眶,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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