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炮打山姆”背后，一種危險敘事正在回流

那是一張讓人有點不安的圖。

紅底，黑字，手寫體，語氣激烈，情緒飽滿。

標題只有四個字——《炮打山姆！》。

如果你把時間軸拿掉，你幾乎無法判斷它屬于哪一個年代。

但它真實地出現在2026年。

地點，是山東濟南，一家剛剛開業的山姆會員店門口。

故事的起點，很日常。

一位老人，因為沒有辦理260元的會員卡，被攔在門外。隨后，那張模仿“文革大字報”的圖片，在社交平臺迅速擴散。

它的邏輯也很熟悉：會員制，被定義為“資產階級優越感”；入場門檻，被解釋為“消費等級制度”；一張會員卡，被類比為“地主老財的入場券”。

這一整套敘事，不是新發明。

它只是被重新拿出來，用在一個全新的場景里。

很多人把這件事當作一個“互聯網玩梗”。

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但如果你把情緒抽離，只看結構，你會發現一件更值得警惕的事情：這不是一個段子，這是一種思維方式的復活。

在市場經濟的基本邏輯里，會員制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安排。

它本質上是一個自愿契約：你付費，獲得進入資格；商家承諾，用更低價格或更高品質回報你。

這不是剝奪誰的權利，而是一種選擇的分化。

你可以選擇加入，也可以選擇不加入。

就像你可以選擇坐經濟艙，也可以選擇商務艙。

這背后，是效率，是成本控制，是商業組織方式的優化。

但“大字報”的邏輯，不承認這種差異的正當性。

在它的敘事里，一切差異，都可以被解釋為“壓迫”；一切選擇，都可以被重新定義為“立場”。

于是，一個本來屬于商業范疇的問題，被強行拉回到意識形態的戰場。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因為一旦進入這種敘事，討論就會發生質變。

它不再是：會員制是否合理？價格是否透明？服務是否匹配？

而變成：你站在哪一邊。

當問題被改寫為“站隊問題”，理性就開始退出舞臺。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表達方式并非孤立事件。

它之所以能夠迅速傳播，是因為它擊中了某種深層心理。

那是一種對“被排除”的敏感。

也是一種對“差異”的本能不適。

但問題在于，現代市場經濟的一個基本前提，就是承認差異。

不同收入、不同偏好、不同生活方式，最終會形成不同的消費結構。

這不是缺陷，而是常態。

如果用一種“必須絕對均質”的視角，去審視一個本質上多元分化的系統，那么沖突幾乎是必然的。

從這個角度看，那張《炮打山姆！》的大字報，其實在做一件更深層的事情：它試圖用一種“上古邏輯”，重新解釋一個現代系統。

用“階級對立”的語言，覆蓋“市場契約”的關系；用“道德批判”的方式，替代“規則討論”。

這是一種認知上的錯位。

也是一種潛在的風險。

為什么說它值得警惕？

因為歷史已經反復證明，一旦這種敘事被放大，它的外溢性極強。

今天可以是會員制，明天可以是定價機制，后天可以是任何帶有差異化的商業安排。

最終，它會走向一個極端結論：所有差異，都是不正當的。

而這，恰恰是市場經濟最難以承受的邏輯。

更現實的一點是，現代商業社會的運行，依賴的是規則的穩定性。

企業需要可預期的環境，消費者需要清晰的選擇邊界。

如果每一種商業模式，都可能被隨時拉入意識形態的審判場，那么不確定性就會迅速放大。

而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成本。

最終，這種成本會轉嫁給每一個普通人。

回到那位老人。

他被攔在門外的那一刻，確實會有不適。

這種不適，值得被理解。

但理解情緒，并不意味著認同情緒背后的邏輯。

因為兩者之間，隔著一條非常重要的邊界：一個是個體感受，一個是系統規則。

前者可以被共情，后者必須被理性對待。

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是消滅一切差異。

而是在差異中建立秩序。

允許不同的商業模式存在，允許不同的人做出不同選擇。

有人愿意為會員制付費，有人更習慣傳統超市。

這本身，并不構成對立。

但如果我們放任一種趨勢——把所有市場行為都重新編碼為“階級問題”，把所有規則都置于情緒的審判之下，那么最終被侵蝕的，不只是某一家企業，而是整個規則體系的邊界感。

所以，那張大字報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在于它說了什么。

而在于它代表了一種什么樣的思維正在回流。

那是一種簡單、直接、情緒化，但極具破壞力的解釋方式。

它可以迅速動員情緒，也可以迅速制造對立。

但它幾乎無法解決任何現實問題。

商業世界可以有爭議。

但不應該被輕易拖回到“非黑即白”的敘事里。

否則，我們很可能在不經意之間，把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再走回去。

而那條路，歷史并不陌生。

今天，是一張《炮打山姆！》。如果沒有邊界感，明天，會是什么？

這才是這件事情，真正值得被反復追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