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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無疑是近年來最受歡迎、熱度也最高的影片之一。它把那段“過番”往事拉回公眾視線,令無數人為之動容。
當年“過番”浪潮中,大批潮汕、閩南男性為求生計,乘船遠赴南洋。留在家鄉的妻子,既要侍奉公婆,又要撫養兒女,她們被稱為“番客嬸”,日子在無邊的守望中慢慢熬過。《給阿嬤的情書》里的葉淑柔,正是無數番客嬸命運的縮影。丈夫離去后,她獨自耕田、拉扯孩子,僅靠一封封僑批(后期的實際寄出人是另一位女性謝南枝)撐著心底那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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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2026)劇照。
現實中的番客嬸,她們中許多人的一生比電影更加坎坷,也更不為人知。由于大多不識字,收到南洋來信需請人代讀,想回信也要找人代寫。此時,代書先生便成了連接僑鄉與南洋的要緊橋梁。他們擺一張小桌,執一支筆,把番客嬸的零碎心事轉為紙上的文字。功底到家的代書先生,能寫出古雅而簡潔的信,既道出她們說出口的話,也點破她們藏在心底的意思。
福建泉州人姜明典,就是這樣一位代書先生。20世紀60年代,十六七歲的他便騎著自行車下鄉,替番客嬸們寫信。他用詞考究,還自學英文,幫著翻譯信封上的地址。如今年過七旬,他仍堅持每天出攤,在泉州石獅城里一處停車場入口支起小桌。今年5月中旬,他應邀來北京參加《給阿嬤的情書》的觀影活動,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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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在他的小攤上。刁樂妍 攝
下文作者是姜明典口述的整理人。受本刊之托,姜先生在北京期間,作者與他再次深談,聽他講述上世紀為番客嬸代書的往事。那一封封信里,有她們未說出的牽掛,有她們藏在日常里的堅韌,也有她們終究沒能等來答案的問詢。
撰文|劉丹亭
代書先生第一次走出泉州
2025年11月,我接到一份特殊的工作,前往泉州下轄的石獅市,采訪泉州地區最后一位僑批代書先生。他名叫姜明典,十六七歲起替人寫僑批,至今已逾六十年。他撰寫的僑批難以計數,接觸過晉江半島上千個僑眷家庭,對于他們的悲歡離合記憶猶新。我的任務是聆聽他的講述,再將講述整理成書。
此前我從沒到過福建,對僑批一無所知,待在石獅的四十多天中,我每天跟在姜老先生身邊,待在他位于人民路聯誼商廈地下車庫門口的小攤子上。我聽他追憶往事,講述一個個華僑家庭的悲歡離合;我也親眼看見一位位客戶帶著種種問題和困難匆匆而來,請這位見多識廣的老先生出謀劃策——他是石獅地界有名的萬事通。采訪之外的時光,我在租住的古厝中望天、逗貓,徜徉在極具閩南生活氣息的民生路和古老的八卦街上,吃著花樣繁多的石獅小吃,聽著柔軟的閩南話……我深深愛上了閩南,對僑批的理解也從博物館展板上的定義“僑批,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及金融、郵政機構寄給國內眷屬的附有匯款的書信及其回文的統稱,是一種‘信匯合一’的載體”,逐漸走向具象、鮮活。
12月底,采訪告一段落,我與姜老先生依依惜別,回北京開始了書稿撰寫。我倆常互通電話,他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小攤上發生了什么新鮮事。今年5月,他告訴我一個喜訊——他受邀參加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相關活動,馬上要來北京了。
我已經看過這部電影了,盡管電影的舞臺在潮汕,但其中的人情風物、顛沛流離,與我在閩南的所見所聞相互映照,令我感到親切而熟悉。閩南人把去海外謀生的男人叫作番客,他們的妻子就是番客嬸。在石獅采訪期間,我聽了太多像葉淑柔這樣的番客嬸的故事,也有幸接觸了一些當事人,我深知那種等待終生的滋味。這一切和銀幕中上演的悲歡交織在一起,坐在影院中的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為誰而淚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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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2026)里,等待請代書先生給家鄉寫僑批的人們。
姜老先生說過,他從十來歲下鄉開始撰寫僑批,接觸得最多的就是番客嬸。我特別想聽聽他對電影的見解、講講番客嬸的故事。恰逢這趟北京之旅,我和他約好要當面進行專訪。
這是姜老先生生平第一次走出泉州。過去他跟我感嘆過好幾次,自己沒來過北京。我們去南站接他,他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感嘆了一聲:“北京就是這個樣子啊!”次日,他一早打電話給我,說他剛去了街邊早點攤,“味道實在太一般了!”(笑)比起石獅那座充滿美食、煙火氣息和人情味的小城,北京著實有些寡淡無味。他也沒時間去任何景點游覽,一撥撥媒體、記者的采訪、邀約令他應接不暇,他一遍遍講述著和僑批有關的前塵往事。
當晚,我們一起去參加電影活動,這是六十多年來他頭一次看電影。倪萍在現場對他進行采訪,當被問到如何評價電影時,他回答說:“毛骨悚然。”臺下觀眾笑了起來,我卻知道這四個字背后的意味:姜老先生記憶中那些情緒、感受全都被再次激活,如驚濤駭浪般向他席卷而來。活動結束后,他很激動地對我說,這兩個小時里,他回憶起十幾個版本的番客嬸故事。
而我們的對話,也從他記憶中的番客嬸談起。
命運的不同版本
“番客嬸的人生就是同一種命運的不同版本,有些人比較幸運,有些人不那么走運。”僑批代書先生姜明典這樣說道。姜明典如今七十七歲,幾十年來,他守著自己在石獅市人民路上的小攤,生怕錯過任何一位來找他的客人。這次北京之行,是他首度走出泉州,也第一次有機會親自把關于僑批、關于番客嬸的故事帶出泉州。他隨身帶著自己這些年收集的部分僑批,隨時準備為大家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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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介紹他收集的部分僑批。新京報記者 羅東 攝
姜明典經常被媒體稱作“最后的代書人”,在泉州,乃至整個閩南地區,代書人這個行業已幾近消亡。隨著社會的高度發展,骨肉分離、天各一方的情況不再常見,人們也有了更便捷的實時通訊方式,這個時代看似不再需要代書人,而他們最后一批顧客——那些上了年紀的番客、番客嬸,絕大多數都已離世。姜明典說起這些日子他常做的一個夢,夢里他又回到青年時代,下鄉去找老客戶寫信,可熟悉的番客嬸都不知哪兒去了,他焦急地四處打聽,得知她們不在人世了……夢醒以后,他有些傷感,除自己外,恐怕沒有幾個人熟知那些番客嬸的生活與命運了。1967年,十七八歲的姜明典子承父業,成為代書先生,之后的十年里,他每天騎著一輛租來的破自行車,奔走在晉江半島的各個村鎮之間,挨家挨戶敲門,詢問是否要撰寫僑批。那時他最重要的客戶群體,就是番客嬸。
“龍湖鎮后溪村有一位姓蔡的番客嬸,我對她印象最深。”姜明典追憶著往事。下鄉寫信的過程中,他當真遇到過和《給阿嬤的情書》中的故事類似的情形。
彼時,姜明典將下鄉線路分為東南北三條線,走完線路上所有村莊,正好要一個月。初下鄉時,父親給他寫了一張熟客名單,讓他按名單去找人。不過他很快就開拓了“市場”,每到一個村子,他會拜訪各家各戶,打聽有無寫僑批的需求。也是這個緣故,他誤打誤撞結識了一位蔡姓番客嬸。她獨自住在一座大宅里,姜明典至今還記得與她的初次相遇,“她穿得很端莊,笑著對我說:‘年輕人,我不需要寫信。我以前也上過學。’她說自己常和在菲律賓的丈夫通信,還搬了好幾本古籍給我看。那時書很珍貴,我向她借了兩本,一本是《女子尺牘》,另一本是什么不記得了。等下次去后溪村,兩本書我都看完了,一起還給她。她很高興,夸我守信。” 這位番客嬸雖不寫信,姜明典還是常探望她,聊聊家常,問問她丈夫有沒有寄信回來。
其實,全后溪村都知道,蔡姓番客嬸的丈夫早就死了。據說,他在20世紀40年代參加了菲律賓的抗日活動,被日寇殺害。可番客嬸一直認為丈夫還好好活著,她寄出的書信里全是思念與期盼,而與她魚雁往復的,是她同在菲律賓的兒子。長久以來,他一直以父親的口吻給母親回信、匯款。
幾年后的一天,姜明典如常來到后溪村,蔡姓番客嬸叫住了他。這些年她蒼老了不少,頭發披散,講話也不時顛三倒四的。她對姜明典說:年輕人,你很乖,我現在頭腦不清楚了,你來幫我給我丈夫寫封信吧。姜明典拿出紙筆,番客嬸沉默不語,而他提筆寫下:坐令紅粉青衫,轉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閑虛度……番客嬸露出了笑容,拿了兩毛錢給他。那之后,她不時叫姜明典來寫信,直到1977年,他不再下鄉。不久后,他聽說了這位番客嬸去世的消息……
每每提起番客嬸,姜明典總會唏噓,他認為,番客嬸是近現代女性中最杰出、最堅韌的群體,她們含辛茹苦,獨自承受孤獨,可苦守一世,幾乎都是空等。出外的番客99%都會客死他鄉,許許多多番客更是締結了“兩頭婚”——在國內和國外各有一位妻子。這種現今看來畸形的關系,當年卻并不罕見。“交番婆”(即在海外娶妻)不僅滿足了身在異鄉的番客的情感需求,更是一種現實的考量。“我們閩南有種說法:番客娶了當地的女子,生意才好做。這也是給自己找理由吧。”他提起20世紀50年代菲律賓出臺的零售商菲化案,它規定零售業務只有菲律賓公民才能做。華僑如果不通過結婚快速拿到身份,根本別想插手零售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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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海那邊:潮汕僑批》(2018)畫面。
由于感情、經濟、交通諸多方面的原因,大多數番客一輩子沒回過幾次故鄉,終其一生,也見不到妻子幾面。姜明典聽過、見過太多這樣的事:當年番客出外,妻子年輕靚麗;等再見時,她已是滿頭花白的老太太。番客嬸虛度青春、深居簡出,那些長相尤為美麗的番客嬸,只有在女伴的陪同下才會出門,生怕傳出閑話。她們熬到暮年,如果丈夫有心能回來看看,捎回 “幾大件”,她們便心滿意足、面上有光,覺得一輩子的苦等都有了回報。
在姜明典看來,番客嬸一生最看重的就是榮耀和臉面,苦和難都吞到肚子里,強顏歡笑也要撐起家的門面。但也正因如此,番客嬸對身邊人往往慷慨大方,別人有苦難、村里遇到大事,她們也會傾己所有地幫扶。姜明典有位老番客嬸客戶,名叫鄔甲,她的兒子在南洋發跡,成了一方巨富。鄔甲經常叫姜明典寫信給兒子,今天說“某某要娶兒媳婦,他家窮,你寄一千塊給他”,明天說“某某堂弟病了,家庭潦倒,你寄兩千塊”。等姜明典幫她寫好信,她又抱歉一笑,“今天沒錢,以后再給你。”她手頭的錢全都散給了身邊人,自己反而無錢可用了。
“閩南人稱呼番客嬸‘好額’(相當于富婆),可人們又說,不要羨慕她們,她們花的都是當夫賣兒錢。把丈夫當給番婆,把兒子賣給別人家。這些都是用兩地分居、骨肉分離換來的辛酸血淚錢。”說到這里,姜明典頗為感慨。但能夠成為當夫賣兒的好額,已是番客嬸當中的幸運者。許許多多番客嬸都曾對姜明典抱怨過類似的話:“老頭子沒良心,一年只寄兩封僑批,一次一百塊,你叫我怎么過日子?”姜明典于是替她們寫下:“汲長綆短,捉襟見肘,手頭空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還會引用項羽的名言,勸番客回國團聚,“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然而,書信寄出,常常石沉大海。當年番客嬸多數都纏過足,父母原本期望她們借此高嫁,可一旦丈夫音信斷絕、家庭無以為繼,她們也只有拖著變形的雙足去苦干掙工分。姜明典親眼見過燙著頭、身著光鮮花衣的番客嬸們,在地里干農活、撿拾柴火。
即便丈夫另有家庭、杳無音信,自己失去生活來源,番客嬸也幾乎不會考慮離婚這個選擇,她們還是照樣伺候婆母、養育孩子,獨自咽下所有辛酸。姜明典只見過一個例外:一位老番客嬸在抗日戰爭中與丈夫失去了聯系,她帶著女兒,實在走投無路,改嫁了她人。此后半生,她處于極度的煎熬中,后來實在耐不住,偷偷抄來前夫現在的地址,請姜明典以她女兒的名義寫信問候。然而她并沒有獲得絲毫慰藉,她等著盼著,前夫卻沒有回復一個字。
她沒做錯什么,可就是一輩子抬不起頭來。自從嫁給番客的那天起,番客嬸便只能按照那條既定的人生路線走下去,不能回頭,不能有任何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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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2026)劇照。
出路和歸宿
盡管當年不過二十來歲,姜明典也能深切地感受到番客嬸們不能言說的絕望和凄涼。他多次提起蓮塘村有位常找他寫信的阿婆,她外出的丈夫很少寄錢回來,生活極為清苦。姜明典每次去她家寫信,都得趴在灶腳(廚房)的小飯桌上,因為她家里連一張像樣的桌子也沒有。有一回,他見她下地回來做飯,戴著草帽鉆進爐膛,從里面扒出草灰,整個人滿頭滿臉的灰塵。按說代書先生不能過問別人的家事,可他還是忍不住勸道:“阿婆,這樣下去不行,人生短暫,你得想想出路。”
番客嬸的出路在哪兒呢?
“文革”結束后,中斷十年的出境之路重新開放,之前找姜明典寫信的番客嬸紛紛涌來,請他幫忙填寫申請前往香港的文件。大批頭腦活躍、敢想敢闖的番客嬸意識到自己不再只有伺候婆母、空等一生這種選擇,她們或者打定主意去海外尋夫,或者到香港打份零工,用收入補貼娘家和婆家。按照政策,番客嬸只要提供五張來自丈夫的書信和十張匯款單,證明自己要前往國外與丈夫團聚,就可以到當地僑務股申請赴港。對于那些丈夫音信全無,或者早早離世的,姜明典也會給番客嬸出主意——教她們在海外的其他親眷以丈夫的名義寫信、匯款回來。有時他甚至幫忙寫好了信,海外家人只要原樣寄回即可。
找姜明典填寫申請表的番客嬸有上萬人之多,據姜明典所知,被批準赴港的番客嬸中,只有極少數最終前往海外與丈夫團聚。事實上,大多數番客嬸心知肚明,丈夫身邊根本沒有自己的位置。他們要么自己還在為生計掙扎,根本無暇他顧,要么早就另外組建了家庭。姜明典太太的外婆也是一位遠走香港的番客嬸。她的丈夫早早去了菲律賓,留下她一個人在家照顧婆婆和女兒。后來,丈夫另娶了菲律賓妻子,還把他們生下的兒子送回家鄉交給她撫養。她把孩子們拉扯成人后,也去過菲律賓,可發現根本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于是轉而定居香港,一把年紀去工廠打工,用血汗錢補貼子女的生活。在家人記憶里,外婆是一位非常獨立、現代的女性,她到了老年依然優雅、美麗,燙著鬈發,喝著可口可樂,抽“YSL”香煙,頭腦清醒、思想開明。她晚年回故鄉養老,全家四世同堂,晚輩都十分孝順;然而,作為番客嬸,她最終也沒有等來大團圓結局。她的丈夫于遲暮之年決定回鄉探親,或是因為興奮,或是因為近鄉情怯,他在收拾行李時猝死,最后也沒能與外婆團聚……
而今,香港特區政府制定了相關政策,給予從香港退休、返回閩南故鄉的老人每月四千余元養老金。無數操勞一生的番客嬸,得以回到故鄉安享晚年,她們中的一些人召喚回了在海外漂泊了大半輩子的丈夫。按說這也算得上圓滿了,可姜明典見過太多老夫妻分居一生,好不容易在家鄉團聚,其中一方就匆匆撒手人寰。還有另一些老番客,回鄉對于他們來說,就是拋下另一邊的家庭。正看是喜劇,反看則是悲劇。姜明典接待過一些回鄉定居的老番客,他們老態龍鐘、顫巍巍地找他代筆往南洋寫信,張口竟是滿嘴情話。姜明典打趣說:“哎呀,你在那邊還有個‘dear’呢!”對方回答:“對對,我那邊有生意,打理不過來,讓她幫忙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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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新京報記者 羅東 攝
在姜明典的敘述中,他接觸過的老一輩番客都具有兩面性。對外,他們光明磊落,重情重義,令人敬佩。“他們特別有家國情懷、忠孝仁義,現在人比不上他們。他們最慷慨、最樂于助人,不管村里有什么事,只要一封信過去,他們的錢就來了。”姜明典說道。閩南番客在海外篳路藍縷,打拼出一番天地,但他們心系故土,愿意出錢出力。他們建設家鄉、捐獻學校、熱心公益,出錢贍養老人、培養青年,扶助初到海外的同鄉。因此,老番客在家鄉極有威信,說話也格外有分量。姜明典記得一件事:20世紀70年代,石獅周邊有六個村子為爭搶水源結怨,進而發展為械斗。此事傳到海外,六個村子的海外同鄉會統一寄信調解,表示如果械斗繼續,他們將斷絕給家鄉的一切資金支持。械斗就此停息。
然而,老番客們雖忠能勤事,卻也心如鐵石,他們虧欠故鄉的妻兒太多。他們取得的成就、獲得的名聲、積累的財富,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用番客嬸們的犧牲換來的。他們對他人慷慨、仁義,對妻子卻往往做不到關懷、體諒,甚至有時連忠誠都是奢求。姜明典提起一位老番客,他在菲律賓擺攤販賣蔬菜,做的是小本生意,掙的也是辛苦錢,可每每村里有事,比如興辦學校,他總第一個出頭,“我出五千塊!”其他更富有、更發達的同鄉,見他做了表率,唯有出資更多。他在故鄉頗具聲望,每次回家探親,小學校的腰鼓隊都會出村迎接他。然而,他的妻子卻常常抱怨:“老家伙一直不給我寄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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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保存的20世紀80年代的僑匯單。
紙短情長
《給阿嬤的情書》中有一個十分打動觀眾的情節:番客木生死后,朋友南枝燒掉訃告,替他給妻子淑柔寫了一封平安批。姜明典對此卻頗有微詞,“那封信的開頭寫的是‘淑柔我妻’,要我說,這不合適。”寫僑批六十年,他始終記得父親的教誨——信要寫得有規矩,有章法,不能亂寫。
1965年,姜明典初中畢業,沒有被任何一所高中錄取。他的父親曾于1945年遠赴臺灣省,在一所小學執教了一段時間,這一經歷后來成了他無法抹除的污點。“只要有運動,他就寫材料交代歷史問題。”姜明典苦笑。姜父最終被單位開除,成績優異的姜明典也因出身問題,失去了繼續求學的機會。姜父失業后,去街頭擺攤,改行做了代書先生。
閩南地區自明清起便有大批青壯年遠赴海外,他們身上肩負著家族的生計,而僑批則是將他們和祖國、故鄉、親人緊緊相連的紐帶。僑批具有信匯合一的性質,身在海外的番客通過當地的僑批館,將錢匯出,并附上書信。而國內的僑批館,則負責分發書信和錢款。新中國成立前,僑批館各自為營。新中國成立后,它們統一被劃歸中國銀行管理。僑批的盛行催生了僑批代書人這個行業,到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石獅共有代書先生二三十位,他們由公安局特營科管理,統一租房營業。生意好的時候,代書人一天能掙幾塊錢,也算得上高收入。
姜明典輟學后,一度意氣消沉,母親勸他不要放棄,繼續在家自學古文和英語。母親曾當過老師,常親自指導他學習。姜明典買回高中課本,苦讀一年多,認為自己掌握得差不多了。那時他還有三個弟弟妹妹,家里經濟緊張,他看不到別的出路,便決定也去做代書先生。母親叫他寫一封僑批給自己看,他以妻子的口吻寫了一封給丈夫的信。母親看過頻頻點頭,他撰寫僑批的生涯從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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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當年使用過的英語教材。
起初,他和父親一起上街擺攤,但顧客寥寥。母親說:“大家覺得只有老先生才懂‘之乎者也’,你嘴上沒有胡子,沒人愿意找你。你還是下鄉去寫吧。”母親幫他租了一輛沒有后架的自行車,租金每月十元。姜明典每天一大早騎車出門,風雨無阻。他唯一的伙伴是一個黑色人造革包,里面放著鋼筆、毛筆、純藍墨水、信箋、信封、《袖珍漢英詞典》和用來跟老鄉換蒸紅薯的白米。他的生意不錯,一兩周就會用完一瓶墨水。請他寫信的價格分為一毛、兩毛、三毛。一毛是寫往香港的,兩毛是寫往南洋以及更遠目的地的;要是需要翻譯地址,就多收一毛錢。比起其他代書先生,姜明典有一個巨大的優勢,他會英語,尤其擅長翻譯和拼寫。當時,海外地址多是在親戚間口耳相傳的,書信常因地址翻譯不清而無法寄到。不少人在姜明典的幫助下,聯系上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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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期的姜明典。
姜明典雖然年少,卻很受番客嬸們的尊敬。在下鄉的十年里,姜明典無數次走進番客嬸的家,有些番客嬸年紀尚輕,身邊常年沒有男眷,姜明典的母親曾特意叮囑他,一定要格外注意,不要招惹閑話。那時這些番客嬸門前都會掛竹簾,他要先把簾子挑起或卷到一邊,才走進房間。來往久了,番客嬸們都愿意和他談幾句知心話,老番客嬸尤其疼愛他,總會請他吃海鮮面線糊,逢年過節給他包紅包,還有阿婆硬要送他兩枚“袁大頭”,被他婉拒了。
代寫僑批是一門學問,僑批要用古雅的文字撰寫,稱呼、格式有頗多講究。“《給阿嬤的情書》里,木生每次給淑柔寫信,開頭都是‘淑柔我妻’,這不對。對妻子要稱呼賢荊、愛卿,還得加上敬語,比如‘芳鑒’‘如晤’‘青睞’。要是寫給長輩,那又不一樣了,得寫成‘某某大人膝下’‘某某兄長大鑒’。”說起這些,姜明典如數家珍。每逢撰寫僑批,他總是非常鄭重、謹慎。按規矩,僑批的正文要問候對方近況,告知收到匯款或包裹,敘述家中祭祀、起厝(蓋房)等大事,再委婉提出請求(希望寄錢或物資來補貼家用)。僑批能寫什么,不能寫什么,也是一門學問。當時,國際形勢較為緊張,因此不能透露太多國內的信息。
彼時,各國的對華政策、對待僑匯的態度不同,在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僑批館是合法的、公開的,華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故鄉匯錢。但在印度尼西亞、菲律賓、緬甸,僑批館被政府嚴格管控,只能暗中運轉。為了避開審查,代書先生會在回批中用一些隱語來替代銀錢。舉個例子,你定居菲律賓的家人寄來五百元,你要在回批里告訴他們“收到五擔大米”“收到五百顆補藥丸”,又或者“五伯公到家”。時至今日,姜明典在幫客戶寫信時,還沿襲著使用隱語的傳統。
上述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真正難的是如何幫番客嬸傳遞心聲。番客嬸把姜明典叫進家門,往往什么也不說,更不要提自主地表達。她們想傾訴的一切,全靠姜明典自己揣摩。“那時我還沒結婚,但我很理解她們,”姜明典回憶著,“有些番客嬸跟我說;‘我是真不愿意寫信,寫起來就傷心。’” 可在她們的信中,一點露骨的表達都不會有,她們跟丈夫談的基本都是經濟,很少說到感情。“像電影里那種直白的情話現實中是沒有的,十個番客嬸,九個不會談感情,還有一個會罵男人。”代書先生是番客嬸的知心人,姜明典聆聽她們的抱怨和嘆息,聽她們訴說自己命苦、被父母錯嫁、被丈夫辜負。姜明典于是一次次在信里寫下:鄉關一去,各自東西;對月臨風,輾轉五更;秋水伊人,怎不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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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2026)劇照。
關于華僑在海外立足、創業的記述,有成千上萬,它們被寫入歷史、拍成電影、改編成文學作品。然而,番客嬸的心聲,除了代書先生,從來無人知曉,無人記錄。閩南老人離世后,會把生前的東西都帶走,那些番客嬸精心保存的僑批,也往往被付之一炬。她們沉默地生活,沉默地離開,她們的故事和經歷,湮滅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姜明典經常想念那些番客嬸,她們的音容笑貌總在他眼前;但他也慶幸,未來不會再有番客嬸,也不再需要代書先生。他說:僑批其實不會消失,只是改變了形式和載體。只要海外華僑與祖國血脈相連,天各一方的親人音訊不絕,僑批就永遠存在。
只不過,再不會有人像曾經的番客嬸那樣,一輩子只靠幾封僑批來維系生活、寄托全部的希望了。
*姜明典口述回憶將被整理成書,由“世紀文景”于今年下半年(預計)出版。
本文系獨家原創內容。作者:劉丹亭;編輯:西西;校對:劉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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