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癥百年：這種病的名字，可能該換了

精神分裂癥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既可以是突出的精神病性癥狀，如幻覺、妄想，也可以是缺乏動力、社交退縮和認知損害。這種臨床多樣性早已為人所知，也持續給研究和臨床實踐帶來挑戰。

近期一篇綜述指出，這種臨床多樣性至今仍是研究與臨床工作的核心難題。盡管診斷標準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可靠，但精神分裂癥的生物學基礎依然模糊不清。

名稱的背后

我們今天所說的“精神分裂癥”，是漫長歷史演變的產物。幾個世紀以來，精神病性癥狀曾被賦予多種不同的解釋：軀體失衡的表現、哲學現象，或是宗教體驗。

直到19世紀，對精神疾病的醫學理解才開始獲得更廣泛的認同。臨床觀察和機構收治使得人們逐漸識別出重復出現的癥狀模式，并將其定義為獨立的臨床實體。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來自埃米爾·克雷佩林，他提出了“早發性癡呆”這一概念，將一種以起病早、預后通常較差為特征的疾病界定下來。

標準化的努力

這種相對簡單的理解并未持續太久。20世紀初，歐根·布洛伊勒重新定義了這一概念，將關注點從疾病病程轉向精神功能的基本障礙。這一轉變拓寬了臨床定義，卻也使其邊界變得模糊。

隨著20世紀精神病學在臨床實踐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對可靠診斷的需求也與日俱增。國際分類系統——如《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和《國際疾病分類》——應運而生，為研究和患者照護提供了共同框架。

《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三版》的引入標志著一個重要轉折。診斷基于明確的定義標準，包括癥狀清單、病程要求和排除規則。主觀解讀的色彩減弱，而診斷的一致性與可比性變得更加重要。

好處立竿見影：研究之間更容易比較，臨床試驗可以標準化，流行病學數據也更加可靠。然而，新的挑戰也隨之而來。盡管診斷標準更加精確，但這一診斷仍然涵蓋著極其廣泛的臨床表現。即便是更新的分類系統，也未能解決這一問題。

生物學的證據

在努力推進診斷標準化的同時，研究者們希望最終能從生物學角度定義精神分裂癥。所采用的方法包括神經化學模型、腦影像、遺傳學分析和免疫學標志物。

結果喜憂參半。已有證據指向多巴胺能通路的改變、腦結構異常以及遺傳風險譜，但決定性的突破尚未出現。沒有任何單一的生物學標志物能夠可靠地確立診斷。

許多被發現的異常缺乏特異性，同樣也可見于其他精神障礙。與此同時，具有相同診斷的個體，其生物學特征往往差異巨大。這對臨床研究有著重要影響：在生物學異質性人群中評估療法的臨床試驗，可能會無法檢測出特定有效亞組的獲益。

這就引出一個根本性問題：局限性究竟是出在所使用的方法上，還是診斷概念本身？

診斷的異質性

該綜述的一個核心論點既簡單又深遠：生物學發現的異質性，可能正是診斷范疇本身造成的直接后果。

“精神分裂癥”一詞涵蓋著廣泛的臨床表型。陽性癥狀、陰性癥狀和認知缺陷以不同組合出現，個體間差異極大。

如果診斷群體從一開始就是異質的，那么尋找單一的生物學標志物本身就極其困難。因此，研究者們可能并非在尋找一個“共同”的生物學特征，而是需要構建更有意義的亞組分類。

亞組的探索

當前的研究日益反映出這種轉變。研究者們不再執著于尋找普適性的解釋，而是探索更加精細的模型。

組學技術和系統生物學使得分析遺傳、分子和環境因素之間的復雜交互成為可能。這些方法提示，不同的生物學機制可能會產生相似的臨床表現。

免疫學過程的證據尤其引人關注。部分患者身上觀察到了炎癥激活的跡象，這提示可能存在生物學上不同的亞組，對應著不同的治療靶點。

“內表型”的概念也日益受到重視。認知缺陷和特定的神經生理學模式，可能有助于架起生物學研究與臨床觀察之間的橋梁。

數字表型

傳統診斷依賴于孤立的評估，而數字技術提供了新的可能。

智能手機和可穿戴設備可以持續收集活動、睡眠、溝通和運動等信息。這些“數字表型”能夠在日常環境下揭示疾病進程，并可能幫助檢測復發前的早期變化。

這種技術讓臨床醫生和研究者得以觀察疾病相關的變化——不限于診室之內，也融入日常生活之中。

計算精神病學也正在成為一個重要領域。機器學習方法被用來分析復雜數據集、識別模式，目標不是簡單改進診斷標簽，而是提升對疾病病程和治療反應的預測能力。

這些方法尚處于早期發展階段。數據質量、標準化以及融入常規臨床實踐等挑戰仍未解決。但無論如何，它們代表了視角的重要轉變。

對實踐的意義

就目前而言，精神分裂癥的診斷在臨床實踐中仍然不可或缺。它為照護提供了框架，便利了溝通，并指導治療決策。

與此同時，人們也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這一診斷僅僅捕捉到了潛在復雜性的一小部分。個體之間的差異，往往大于它們之間的相似性。

從治療的角度看，這意味著“一刀切”的策略可能遠不如我們曾以為的那樣有效。對一個人有效的方案，對另一個人可能無效——而新興的生物學證據正在幫助解釋其中的原因。

因此，有效的治療不僅僅需要準確的診斷，還需要對每個個案進行細致入微的理解，并綜合考慮所有相關的生物學、臨床和環境因素。

重新思考診斷

精神分裂癥的概念在其歷史進程中不斷演變，折射出科學視角的變化和知識的進步。

每一次新的視角都拓展了理解，卻從未給出終極答案。如今，精神分裂癥越來越多地不再被視為單一的疾病，而是一個涵蓋多種生物學和臨床表現的“譜系”。

未來的挑戰不在于簡化這種復雜性，而在于通過整合臨床觀察、生物學數據和數字信息，來更有效地組織它。

診斷不太可能消失，但它會變得更加精準——從一個寬泛的診斷標簽，演變為指引治療與預后的個體化路標。

參考文獻

Cavalli, E.; Nicoletti, G.R.P.; Nicoletti, F. The Changing Concept in the History of Schizophrenia. Brain Sci.2026, 16, 447. https://doi.org/10.3390/brainsci1605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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