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你看，那一把刺眼的夜壺

這世上原有兩種匠人。

一種造橋，一種筑墻。造橋的，總還要被人記得幾句好話；筑墻的，也未必就全然可惡，若是防風擋沙，亦算得上有些用處。

但近來卻多了一類新匠人，頗有些特別。

他們既不造橋，也不筑墻，卻專門替人看橋上誰走得慢，墻下誰站得久。

看得久了，便又不滿足于“看”，還要揣測——這人將來會不會走偏，那人會不會靠墻。

于是，他們自稱做的是“技術”，其實干的是“猜心”。

他們的本事也不小。能把一個人一天走過幾條路、看過幾行字、點過幾次頭，都細細地記下來，像舊時的賬房先生，算盤撥得飛快。

只是賬房先生算的是銀兩，他們算的卻是人心。

算著算著，便生出一種奇妙的自信：既然他今日看了某本書，明日便大約要說某句話；既然他常與某幾個人往來，將來便難免要成某一類人。

這自信，倒比算命先生還要堅定些。

算命先生還肯留一句“未必”，他們卻喜歡寫成“概率極高”，仿佛天命已在機器里寫好。

于是，人便不再是人了，成了一串可以預測的數。

最有意思的是，這些匠人往往面色溫和，說話也極有分寸。

你若問他做什么，他多半答：“維護秩序。”

再問深些，他又說：“提升效率。”

若再追問，便笑而不語，仿佛你問得不合時宜。

他們總有一套漂亮的說辭，像新刷的墻面，光滑得很。

只是墻后面堆的是什么，他們不說，也不讓你看。

他們并不覺得自己在做什么壞事。

相反，往往還有幾分自豪。

因為他們相信，自己不過是在提供一種“工具”。至于這工具用來做什么，那是別人的事，與他們無關。

這話聽著耳熟。

舊時賣刀的人，也常這樣說。

更妙的是，他們還有一種頗為現代的悲憫。

他們會說：“我們只是讓風險更可控。”

仿佛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不是火，而是“不可控”。

于是，一切都要提前安排好。

還沒開口的，要先看一看；還沒行動的，要先算一算；甚至連還未生出的念頭，也恨不得先畫出輪廓。

這樣一來，世界自然是安靜了許多。

沒有爭執，沒有突兀，沒有不合時宜的聲音。

一切都在“尚未發生”之前，被溫和地處理掉。

這安靜，倒像極了某些舊屋子。

門窗緊閉，灰塵不動，連空氣也仿佛是陳年的。

住在里面的人，久而久之，也就不大咳嗽了——因為連咳嗽的力氣，也漸漸沒有了。

但這些匠人，是不大在意這些的。

他們更關心模型是否更精準，系統是否更高效，算力是否更充足。

至于被他們計算的人，是不是還像個人，似乎并不在他們的工作范圍之內。

偶爾也有人提出疑問，他們便會輕輕地說一句：“這是趨勢。”

這兩個字，分量極重。

重到可以壓過許多不便說出口的東西。

仿佛只要掛上“趨勢”，一切都不必再討論了。

只是，我有時也替這些新匠人想一想他們自己的將來。

他們今日替人算盡他人的去向，把旁人的可能，一條一條寫進模型里，仿佛世間萬物，都不過是一組尚未完成的參數。

可他們卻很少問一個問題——自己，會不會也在某個模型之中。

他們以為自己是執筆的人，卻不知在更大的賬簿里，他們也不過是被記的一行字。

今日他們替人分類，明日便可能被分類；今日他們替人標注“風險”，明日也許就會被標注為“冗余”。

技術這東西，向來不講情面。

它不認舊功，也不念苦勞。

一旦有更新的工具出現，更高效的系統上線，這些曾經“不可或缺”的匠人，便會像舊版本的軟件一樣，被悄悄卸載。

那時，大約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多說一句話。

因為他們自己，早已證明了一件事——人，是可以被替代的；甚至，人，是可以被提前處理的。

這邏輯，一旦成立，是沒有例外的。

更有趣的是，他們所信仰的那一套“預測”，終究也會落在自己頭上。

某一天，也許會有另一個更精密的模型，把他們的行為軌跡、思想路徑、利益關系，一并輸入進去，然后冷靜地得出一個結論——此類人，曾在某一階段發揮作用，但在下一階段，存在不確定性。

于是，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不必爭辯，不必解釋，甚至不必犯錯。

只需被判定為“可能不再安全”，便足夠。

我并不以為這是報應。

報應二字，多少還帶點人情味，仿佛天地之間，還有一個裁判，在替人伸張某種公道。

但這里沒有。

這里只有邏輯。

他們當初所參與建造的，并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套規則。

這規則一旦運轉起來，就不會因為誰曾出過力，就對誰網開一面。

就像一張網，起初是用來捕別人的，后來才發現，網是沒有內外之分的。

所以我常覺得，這些人其實并不陰險。

他們只是過于認真地相信了一件事——只要計算足夠精確，世界就可以被完全掌控。

他們忘了，人之所以為人，恰恰在于那一點點無法被計算的部分。

而一旦連這一點也被視為“誤差”，那么最終被消除的，就不會只是別人。

到那時，世界大約會很安靜。

安靜到沒有意外，沒有偏差，沒有出格。

當然，也沒有他們。

他們會像一段完成使命的代碼，被整齊地歸檔，甚至連“刪除”的提示音，都顯得多余。

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