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有些地方的考場外總會準時出現一些穿旗袍的考生親屬,希望“旗開得勝”,很難說這種事到底有多普遍,更多時候可能只是被短視頻和新聞鏡頭反復放大,形成一種好像“不少”的觀感。
這種行為其實可以理解,當人們面對巨大不確定性的時候,往往習慣于退回符號,諧音,退回某種近乎巫術的聯想中,去尋找一種并不存在的掌控感,這是對確定性的病態饑渴。
很多家長只是焦慮,不知道還能為孩子做點什么,只好把愛壓縮成一件衣服、一個顏色、一句討口彩的話。
本來女的穿穿也沒什么,懶得吐槽,可這幾天的新聞上,不但有“弟弟”穿,還有高考生的爸爸也穿,那太辣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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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這種行為被媒體敘事、商業營銷和集體模仿不斷加碼,它就會從私人安慰,變成公共景觀。
越是難以真正改變結果的場合,人們越熱衷于堆砌象征,這也是現代社會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現象。
因為象征不旦便宜,還即時、可見,適合發朋友圈、被別人看見,也適合說服自己:“我已經盡力了。”
國人的日常生活里,到處都有這種東西。
數字有吉兇,得是666、888、最好避開444;水果也有象征,蘋果要平安,橙子是心想事成……就連紫色內褲都能被解讀成“指定贏”,荒誕到近乎黑色幽默,卻偏偏在焦慮時刻顯得格外有市場。
把語言上的相似,當成現實中的因果,人類學里對此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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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澤在《金枝》中討論過“相似律”,意思是人會本能地認為,相似的事物之間存在某種神秘聯系。像什么就能影響什么,靠近什么就能獲得什么。
這種思維在早期社會中非常常見,它并不是中國獨有,而是人類面對未知時的一種普遍心理機制。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中國社會中的這類思維,極其擅長借助漢語本身的結構擴張。
漢語是“諧音巫術”最肥沃的語言溫床。漢語同音字、近音字極多,詞語之間能隨時拉出新的隱秘通道;數字、詞語、顏色、物件,幾乎都能被迅速接入一套吉兇網絡中。
8像“發”,4近“死”,梨像“離”,鐘像“終”,蝠紋因為“蝠=福”而大行其道,鹿和“祿”綁定,魚和“余”綁定。古代器物、年畫、建筑裝飾里早就充滿這種語音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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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高考門口的旗袍與向日葵,并不是什么新發明,只是傳統“討口彩”文化在現代場景中的一次更新。
它幾乎不需要完整的故事,不需要嚴密的信仰系統,也不需要復雜的神學論證,只要發音碰巧挨得夠近,就可以完成一次“意義附魔”。它門檻極低,所以特別容易復制,擴散,特別適合商業化,也特別適合在焦慮時代被反復調用。
傳統的禮俗文化,天然偏愛“形式正確”, 事情做得是否“像樣”,往往比事情本身是否有效更容易被看見、被評價。
高考送考的儀式化,不過是這種文化慣性的一個切片。它并非孤立,而是和婚喪嫁娶、節慶人情、開業喬遷等大量生活領域里的形式焦慮同構。
一個人穿旗袍去考場,也許開始只是個人喜好;不少人跟風,就會立刻獲得“風俗”的外觀。人是高度社會性的動物,一旦某種行為具備了群體規模,它就會自動得到合法性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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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理性不能立刻給出保證的地方,巫術就會接管情緒。一個對孩子未來無比在意、但又知道自己此刻什么都改變不了的家長,很容易抓住任何一根象征性的稻草。
這是一種典型的“控制幻覺”。
心理學早就反復證明,人類在面對隨機性和高壓情境時,會本能地產生儀式化行為。比如,不少運動員會有招牌動作。這也無傷大雅。
但集體社會尤其擅長把荒誕正常化;短視頻時代又進一步放大了這種機制。這種控制幻覺如果被社會鼓勵、媒體美化、商家包裝,它就會膨脹成一種準公共信仰。家長不再是“我想這么做”,而是“大家都這么做”;個人焦慮,最后容易被加工成了集體行為藝術。
可是,很多時候,考場外那些熱鬧、鮮艷、整齊劃一的送考景象,卻未必真的讓考生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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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總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好”。但并沒意識到,自己所做的,其實只是為了安放自己的情緒。
但真正的為“孩子好”不是高考那兩天穿什么,而是日常生活中有沒有給孩子相對穩定的心理空間,有沒有尊重他的節奏,有沒有在分數之外承認他是一個獨立的人,有沒有在家庭生活中建立一種不以考試成敗決定愛與尊嚴的氛圍。
可惜,我們的家庭文化里,情感常常不是通過理解和邊界來表達,而是通過占有、包圍;所以,很多家庭并不具備這種能力。
諧音巫術之所以泛濫,不只是因為語言方便,焦慮旺盛,也因為很多家庭真正能拿給孩子的精神世界的“硬通貨”并不多。
如果一個家庭平時就有穩定的理解與支持,那么高考那天未必需要做什么“規定動作”;如果父母真正信任孩子,那么最好的祝福很可能只是平靜地說一句:正常發揮,回來吃飯。
真正厚重的情感,不需要借助太多符號來證明自己。
說到底,孩子需要的從來不是“旗開得勝”的戲服,而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是只值一場考試”的底氣。這底氣,來自漫長而誠實的日常;而這,恰恰是所有符號都無法替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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