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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了四十年的一口酒
傍晚進山的路窄,松針把最后一點光遮了大半。一葉道長牽著那頭老毛驢慢慢走,驢蹄踩在山石上,一下一下,聲音不急不慢。遠遠看見山腰有一簇燈火,輪廓是道觀的檐角,一葉便往那邊去。
道觀不大。山門外有兩株老松,院里有石井,有舊鐘,廊下曬著一排草藥,捆成小把,掛著簽子,寫的是藥名和曬的日期。一葉在山門外喊了一聲,出來一個小道童,十四五歲,臉圓,眼睛亮,見是過路的游方道長,跑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出來說,師叔讓進。
毛驢被拴在廊下。一葉剛松了手,驢子就仰起鼻子嗅了嗅,往東邊那間小偏屋的方向轉了轉耳朵,打了個響鼻。
一葉看了它一眼,看了看那間偏屋,沒有說什么。
晚飯是素的,野菜、豆腐、一碗米。道觀里人不多,幾個年輕道士,一個小道童,還有一個老道士,七十上下,清瘦,衣服漿洗得干凈,坐在末席,吃飯不多話。小道童管他叫徐師叔。
飯后,山下有人送來東西,是一壇酒,壇口用紅布扎著,附了一張帖子,說是村里張家老太太做壽,特來謝道觀前些日子的祈福。年輕道士接了進來,去問徐師叔放在哪里。
徐師叔說:"放后屋。"
年輕道士抱著壇子去了,小道童湊到一葉旁邊,小聲說:"徐師叔四十年不飲酒。"
一葉問:"是不愛喝?"
小道童說:"不是。聽觀里老人說,徐師叔年輕時極能喝。后來有一年,忽然把觀里的酒壇全封了,從此就沒再沾過。每回有人送酒來,收進后屋,封著不動。村里人都說,這是大定力。"
一葉沒有接話,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后來幾日,一葉借宿在觀里。道觀清貧,日子有規矩。徐師叔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掃院,松針落了掃,雨后的泥沙掃,把石井邊也擦得干凈。早課他在旁邊站著,年輕道士背岔了,他不發火,只說"再來",說三遍還岔,就自己念一遍給聽。有山下的老人來替孫子求平安符,他寫好了,不收錢,只說:"讓孩子好好吃飯,比符管用。"
一葉在廊下看著,覺得這是個安靜的人,不難相處。
有一天下午,山下來了個年輕后生,喝了酒,上山來還一個舊愿,說話有些混。徐師叔沒有說他,只叫人給他倒了熱茶,等他坐定了,平平說了一句:"能少喝就少喝,酒不替人擔事。"
那后生喝了茶,清醒了些,低頭答應。
一葉站在旁邊,把這句話記住了。
第三日傍晚,年輕弟子整理后屋舊物,小道童在屋里翻出一只舊酒盞,拿出來問:"師叔,這個要不要?破了一點,好像也沒人用,是不是可以丟了?"
徐師叔在院里,聽見"酒盞"兩個字,抬起頭,走過來,接過去看了一眼。
那酒盞是舊的,粗陶,缺了一點口,底上有道細裂。徐師叔看著它,沒有說話,手指在缺口處頓了一下,然后說:"放著。"
放回小道童手里,轉身走了。
一葉在石井邊磨蹭,把這一下也看見了。
夜里,院子里清靜,月出來了,院中的松影落在石上。一葉坐在廊下,見后屋的門縫里有一點燈光。過了一會兒,出來了,是徐師叔。他沒有去后院,而是在院中站了站,然后向后屋走去,輕輕推開了門,進去了,沒有帶燈。
一葉等了一會兒,走過去,在門外停了一步。屋里黑,月光從小窗落進去,照見靠墻整整齊齊排著的酒壇,七八個,大小不一,壇口都貼著封紙,紙已經發黃,有的紙邊翹起,但壇身都擦得干凈,看得出來時常有人來。
徐師叔站在那幾口壇前,沒有動。
一葉在門口說:"打擾了。"
徐師叔轉過來,神情平穩,說:"道長夜里不睡?"
一葉說:"睡不著,走一走。看見這里有燈,就過來了。"他頓了頓,說,"這壇酒,封了很久?"
徐師叔說:"四十年。"
一葉說:"酒還能喝嗎?"
徐師叔說:"喝不得了,也不該喝。"
一葉問:"那為何還留著?"
徐師叔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幾口壇,又看了一會兒,說:"道長進來坐。"
屋里沒有燈,兩個人就在月光里站著,影子落在那幾口壇上。一葉不催,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陣,徐師叔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跟現在隔著很厚的東西:
"四十年前,觀里還有另一個人,是我的師弟。法名元清。比我小三歲,進觀比我晚,手腳勤快,心細,但資質一般,悟性遲,年年被人說修行慢。他自己也知道,有時候臉上有些發灰,不說,一個人扛著。"
一葉沒有動,只是聽。
"那年冬天,山下有人擺席,幾個道友下去喝酒,我也去了。我那時年輕,心氣高,酒量好,喝了不少。回來路上,元清來接,扶我,我甩開他的手。"徐師叔頓了一下,"進了觀,我還沒有清醒,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我說……"
他停在這里,停了很久。
月光里他的臉很靜,但一葉看見他的手指扣住了身邊那口壇的壇沿,指節白了。
"我說:'你這樣的人,修一輩子,也不過是替人掃院添燈。你留在觀里,不過是沒有地方可去。'"
院外的松輕輕響了一聲,是風過去了。
"元清沒有回我,一個字都沒有說。第二天清早,他把鋪蓋收了,把手里的活兒交代給旁人,只說有事下山,去了。"徐師叔的聲音一直很平,"后來我酒醒,問他去哪里。沒人知道。過了一個月,沒有消息,兩個月,沒有。從此就再沒有回來。"
"后來呢?"一葉問。
"后來,我把觀里的酒壇都封了,說酒誤事,從此不喝。"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沒有從壇沿上松開,"旁人都說我有定力,守了四十年的戒。"
一葉沒有立刻說話。兩個人在那幾口壇前站著,月光一點一點往窗角移。
最后一葉說:"酒是入口的東西,話是出口的東西。入口的你戒了四十年,出口的那一句,你可曾真正認過?"
徐師叔沒有回答。
一葉繼續說,語氣很輕,像是說著一件不急的事:"四十年不喝,是一件事。那夜說了傷人的話,是一件事。后來沒有去說一聲對不住,又是一件事。三件事別全壓在酒壇上。酒壇再大,也裝不下四十年。"
徐師叔的手從壇沿上落下來,垂在身側,不說話。
一葉等了一會兒,問:"你后來沒有去找他?"
"沒有。"
"為何?"
徐師叔沉默了很久,才說:"不知道從哪里找起。后來年歲長了,聽人說他輾轉去了南邊,在山下某處掛單,也有說他還俗了的。再后來——"他停了一下,"二十來年前,有個從南邊來的香客,說在某處見過一個老道,問了名字,像是元清,但那老道已經圓寂了。"
屋里又靜了下來。
一葉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說"可惜",只是站在那里。
徐師叔說:"我不喝,是怕再說錯話。"
一葉說:"怕再錯,所以不喝,這也是一份用心。只是那句已經說出去的話,不會因為你四十年不喝,就自己收回來。你戒的是酒,不是那件事。"
這句話說完,徐師叔久久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幾口壇前,手懸在半空,沒有觸碰任何東西,也沒有回身。月光在他背上很清,松針的影子落在那些發黃的封紙上,像是字。
一葉說:"我先去睡了。"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日清晨,山里有霧,道觀的鐘聲比往日早了一點。一葉起來,見院子里徐師叔已經在掃地,松針掃了一堆,正往角落里歸攏。
辰時剛過,徐師叔放下掃帚,去了后屋,叫了小道童進來搭手。小道童進去,出來時臉上有點稀奇,附在一葉耳邊說:"徐師叔把那些舊壇都搬出來了,說要理一理。"
一葉沒有跟過去,在石井邊上坐著,磨一粒棋子,磨了又磨。
過了半個時辰,院里安靜了,一葉走到后院,見徐師叔一個人跪在后山坡腳的老松旁邊。那里有一塊舊石,石旁的土里插著一只小木牌,木牌已經半朽,字跡還在,看不分明,只看出一個"清"字。牌前地上有一點濕跡,旁邊放著一只空酒盞,正是那只缺了口的舊粗陶。
一葉遠遠站著,沒有走近。
他沒有聽見徐師叔說什么,只看見那個背影跪在老松下,不動,不抬頭。那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有沒有人,有沒有牌,也許只是一個舊地方,一個當年元清常來坐著的地方。但無論如何,那盞酒倒出去了,舊地上有了濕跡。
一葉轉回院中。小道童跑過來問:"道長,徐師叔今天要破戒嗎?"
一葉說:"沒有。"
小道童說:"那他開那壇酒做什么?"
一葉想了想,說:"有些酒,封著是為了喝,有些酒,封著是為了別的。"
小道童歪了歪頭,沒有聽懂。一葉也沒有再解釋,說:"去早課。"
后來徐師叔回到院中,把那只洗干凈了的舊酒盞端進了正殿,放在供桌靠邊的地方,也沒有加香,沒有添燈,只是放在那里。別人也沒有問,只當是一件舊物。
那幾口舊壇搬出來,倒空的倒空,剩下的酒已經大半酸了,徐師叔叫小道童把空壇堆到柴房去,說:"明年種藥用。"
小道童搬壇子的時候問:"師叔,以后還喝酒嗎?"
徐師叔掃地,沒有抬頭,說:"不喝。"
小道童又問:"那開壇做什么?"
徐師叔停了一下掃帚,說:"酒可以不喝,話不能一直不說。"
小道童不太懂,哦了一聲,抱著壇子往柴房走了。
日頭出來了。
一葉收拾包袱,去向道觀辭行。徐師叔送他到山門外,兩人在松下站了一站,晨霧還沒有散,遠處山頭只看見大概的輪廓。松針是濕的,光從針縫里漏下來,碎得很細。
徐師叔問:"道長覺得,我這酒戒得算不算白戒了?"
一葉說:"不白。四十年不喝,也是一條路。只是有些路,走到盡頭,要回頭看一眼當初為什么上路。"
徐師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一葉牽著毛驢走了。驢子路過那間偏屋,又往里嗅了嗅,打了個響鼻。
一葉說:"別惦記,酒都酸了,給你你也不喝。"
驢子甩了甩耳朵,不走。
一葉說:"再說,你這脾氣,喝了酒怕是比貧道還難管。"
驢子還是不走,拿耳朵扇了扇空氣。
一葉說:"好好好,不冤你,走了。"
驢子這才邁了步。
山路有薄霧,一葉慢慢往山下走。身后道觀的鐘聲響了,一聲,接著一聲,隔著樹聲和霧,傳出來,不遠,也不近。
院子里,徐師叔接著掃地,松針一堆一堆往角落歸攏。小道童背著早課,聲音細,在晨光里一字一字往外念。舊事沒有消失,舊話也沒有收回,但有什么東西落了地,壓了四十年的重,輕了一點。
那只舊酒盞在供桌邊放著,缺口朝里,光照在粗陶的側面,清凈,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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