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過“駝峰航線”的鎮江青年，在“長沙空戰”中壯烈殉國

一起來讀鎮江城

No.010

2026.06.09

“曾經有那么一群年輕人：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永別，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他們必須無所畏懼，但也無所遁逃。”

電影《沖天》臺詞

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碑的密密麻麻的英烈名錄中，一個鎮江籍的名字熠熠生輝，穿越八十載風雨，依舊滾燙熾熱——戴榮鉅。

這位出身鎮江醫學世家、坐擁優渥人生的青年，本可避亂世之苦，守家世安穩，擁有一片坦蕩順遂的人生坦途。但山河破碎、家國淪陷的亂世，擊碎了所有歲月靜好。他舍棄頂級學府，踏上萬里險途，駕戰鷹搏擊長空，以26歲的青春，殉國于長沙空戰沙場，用生命詮釋了近代鎮江青年的赤子丹心與家國擔當。

世人皆知西南聯大英才輩出、風骨凜然，皆知抗戰空軍浴血長空、誓死衛國，卻少有人知曉這位聯大走出的鎮江才子，經歷過二戰最危險航線的“駝峰航線”，打過最兇險的對敵空戰，最后壯烈殉國。

他別名“戴四公子”，是世人眼中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更是萬里長空以身許國的鐵血戰士。

1918年7月10日，戴榮鉅出生于江蘇鎮江的名門望族、醫學世家。

他在家中排行第四，親友鄰里皆稱他為“戴四公子”，優渥的家境、良好的家教，讓他自幼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戴榮鉅的人生底色，離不開父親戴棣齡的言傳身教。戴棣齡是近代中國知名醫學家，早年遠赴日本長崎醫科大學深造，斬獲博士學位，學貫中西、醫術精湛。學成歸國后，他深耕醫學教育與臨床救治，歷任北京軍醫學校校長、鎮江弘仁醫院院長，編撰《生理學大意》等醫學專著，懸壺濟世、育人興醫，造福一方百姓。身為軍醫教育從業者，戴棣齡深諳家國大義，深知“無國便無家，無強兵便無安生”，這份家國認知，深深浸潤著戴榮鉅的成長歲月。

家風賡續，薪火相傳。

戴榮鉅的次兄戴榮鈐，同樣承襲家族報國之志，考入軍醫學校，畢業后投身空軍服役，以醫術守護空軍將士生命。

一門兩代，父兄皆投身國防事業，行醫報國、守土安民，忠義家風早已融入戴榮鉅的血脈。不同于亂世中茍且偷安的世家子弟，他自幼心懷悲憫、胸有丘壑，既有文人的溫潤學識，更有勇士的剛毅風骨，從未沉溺于安逸的生活，始終關注時局、心系家國。

1937年，山河巨變，國難驟至。

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寇鐵蹄踏碎華北大地，全面抗戰正式打響；次月，八一三淞滬會戰硝煙四起，華東門戶上海陷入戰火。短短數月，江南富庶之地接連失守，蘇州、無錫等重鎮相繼淪陷，滿目瘡痍、生靈涂炭。

為保存民族文脈與抗戰實力，東部沿海的工廠、學校、學子紛紛開啟悲壯的西遷之路，無數仁人志士背井離鄉，奔赴西南腹地，堅守文脈、蓄力報國。

彼時的戴榮鉅，跟隨家族踏上西遷之路，輾轉漂泊，歷經湘黔兩地顛沛流離的流亡歲月。

親眼目睹國土淪喪、百姓流離、山河破碎的慘狀，昔日江南故土的繁華與當下亂世的蒼涼形成刺眼對比，深深刺痛了這位鎮江青年的心。

亂世的苦難淬煉了他的風骨，讓他徹底褪去公子嬌氣，立下以身許國、殺敵報國的畢生誓言。

西遷途中，戴榮鉅堅守學業、勤學不輟，最終考入貴州銅仁國立第三中學。

在戰亂紛飛、物資匱乏的艱苦環境中，他始終篤學篤行，憑借過人天賦與刻苦努力，夯實學識根基，為后續考入頂尖學府、奔赴報國之路筑牢基礎。

1939年，戴榮鉅成功考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地質地理氣象學系，開啟了人生全新的求學篇章。

西南聯大，是中國近代教育史上的不朽豐碑，是抗戰烽火中淬煉出的教育奇跡。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北平、天津淪陷，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被迫南遷，先組建長沙臨時大學，后因長沙屢遭日軍轟炸，1938年全員西遷云南昆明，定名國立西南聯合大學。

烽火聯大，名師云集，這時的戴榮鉅，本可深耕氣象地質專業，潛心學術、深耕科研，未來必能成為學界棟梁，擁有安穩光明的人生。

但山河破碎的家國危局，讓他無心安坐書齋。

求學聯大期間，一位同鄉英雄的事跡深深震撼著他的心靈，成為他棄文從武的精神燈塔——鎮江籍空軍英雄陳懷民。

武漢空戰中，陳懷民在戰機受損、絕境無援之際，拒絕跳傘逃生，駕機直沖日軍戰機，以機毀人亡的決絕姿態，與敵同歸于盡。

同為鎮江子弟，同為熱血青年，陳懷民的沖天壯舉，讓戴榮鉅深受感召。他深知，山河飄搖之際，筆墨無法御敵，學識唯有報國方能彰顯價值。

彼時的中國空軍力量薄弱，戰機落后、人才稀缺，在對日空戰中節節承壓，無數飛行員孤軍奮戰、血染長空，卻依舊死守祖國空域。目睹空軍將士前赴后繼、以身殉國，戴榮鉅報國之心愈發堅定。

1941年，國民政府發起“全國知識青年從軍報國”號召，號召青年學子投筆從戎、共赴國難。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戴榮鉅毅然放下書本、告別書香，與20名聯大同窗并肩報名，成功考入空軍軍官學校第十五期驅逐科，立志成為一名戰斗機飛行員，駕機升空、痛擊日寇、守護長空。

從聯大書齋到航校訓練場，從文人學子到空軍新兵，戴榮鉅完成了人生最決絕的轉身。

空軍報國之路，從來布滿荊棘、歷經千險。

考入航校只是起點，想要成為合格的戰斗機飛行員，必須經過嚴苛的訓練與層層篩選。

1943年，戴榮鉅憑借優異的訓練成績，脫穎而出，獲準遠赴美國亞利桑那州威廉斯航校深造，接受當時世界最頂尖的空軍飛行訓練。

當時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日軍封鎖滇緬公路、切斷中國所有對外海上交通線，國內對外通道近乎斷絕。

為奔赴美國受訓，戴榮鉅與一眾戰友踏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艱險航線，歷經萬里顛沛、九死一生。

他們先飛越平均海拔五千米、氣候極端惡劣、常年狂風暴雪的“駝峰航線”，抵達印度加爾各答，隨后橫穿整個印度大陸，抵達孟買港口，再橫渡浩瀚印度洋，繞行非洲南端，最終橫渡大西洋，輾轉抵達美國鳳凰城空軍訓練中心。

這條萬里求學路，是用生命鋪就的報國路。

駝峰航線被稱為“二戰最危險航線”，高寒缺氧、氣流紊亂、迷霧重重，每一次飛行都是與死神博弈；遠洋航行途中，時刻面臨日軍潛艇伏擊、海上風暴侵襲的致命危險。

無數赴美學飛的青年，永遠長眠于山海之間，未能抵達訓練場地。

歷經重重生死考驗，戴榮鉅終于抵達美國，開啟嚴苛的飛行訓練。

飛行員飛越麗江上空所攝

駝峰航線飛躍雪山

海外訓練期間，美國先進的工業水平、完善的軍事體系、優越的物質條件，與積貧積弱、飽受戰火的祖國形成巨大反差，讓戴榮鉅內心備受沖擊。

1943年10月10日，他在航校寫下一封家書，字字赤誠、句句痛心，道盡了一位愛國青年的自省與擔當，也留存下最珍貴的報國心聲。

他在家書中直言：“在美國雖然物質享受較佳，然精神終不愉也。”

異國的繁華富庶，從未讓他心生眷戀，反而讓他愈發愧疚、愈發奮進。

目睹中美國力的巨大差距，他痛心感慨：“來美國后真乃是‘觸目驚心’，中國落后何只二百年。”

他深知，祖國積貧積弱、工業凋敝，連基礎的民生用水都難以保障，更無完備的輕重工業，中國空軍更是在艱難中蹣跚成長，完全依托外援支撐。

他精準核算國家付出的代價，字字沉重：“我們在此受訓平均每人（不失事）之教育費，約美金十萬。如失事賠償照算。如此數萬萬美金的貸借，需要多少桶桐油、鎢砂、生絲、茶葉來抵還哪！”

每一位飛行員的成長，都是國家傾盡國力換來的，是萬千百姓血汗堆砌的成果。

彼時同期赴美受訓的學子，歷經殘酷淘汰，三分之一的學員因技術不達標、訓練失事被淘汰，最終僅63人順利結業。

戴榮鉅憑借剛毅堅韌的品性、刻苦鉆研的態度，日夜苦練飛行技術，熟練駕馭1200馬力的P-40戰機，從零基礎的新兵成長為技術精湛的戰斗機飛行員。

他在信中自豪寫道：“9日起開始飛P-40，1200馬力之大飛機，我也能飛行自如！”

縱然訓練順利、技藝精進，他依舊歸心似箭：“三月見習完了，我希望能盡快回國。”

異國繁華非吾鄉，臥薪嘗膽只為報國。他始終銘記：“發育在美國機翼底下的中國空軍，還能不臥薪嘗膽，聞雞起舞？”

他只想早日歸國，駕機衛國、血戰日寇。

學成歸國后，戴榮鉅被編入中國空軍第五大隊第十七中隊，授少尉三級飛行員軍銜，駐守湖南芷江機場，投身華中空戰前線。

歷經萬里礪航、千錘百煉，這位聯大才子、世家子弟，終于化身長空衛士，駕戰鷹翱翔天際，浴血殺敵。

戴榮鉅性情剛毅果敢、作戰勇猛無畏，兼具文人的沉穩與戰士的血性。

駐守芷江期間，正值華中抗戰白熱化階段，日軍頻繁出動戰機轟炸我方陣地、城池與軍民。

他屢次主動請纓出戰，作戰頻繁、不畏強敵，始終以同仇敵愾、誓死衛國的信念，馳騁長空、痛擊頑寇，在一次次空戰中積累實戰經驗，成為中隊得力骨干。

1944年5月27日，慘烈的長衡會戰正式爆發，華中戰場硝煙彌漫。

日軍集結精銳航空力量，投入第九、十、十六等多支戰隊，共計168架戰機參戰，憑借裝備與數量優勢，瘋狂轟炸長沙、衡陽前線陣地，掩護地面日軍進攻，妄圖快速打通華中戰線、擊潰我方守軍。

危局之下，中美空軍聯手迎敵，我方集結第四、第十一大隊、中美空軍混合團及美國第十四航空隊，出動68架轟炸機、113架戰斗機，與日軍展開殊死空戰，全力壓制敵方空中力量、支援地面守軍。

1944年6月15日，日軍重兵圍攻長沙，每日出動最高200架次戰機，對長沙城區及外圍陣地實施狂轟濫炸。

長沙守軍腹背受敵、戰況慘烈。

1944年6月17日，為瓦解日軍攻勢、支援地面守軍，芷江機場空軍第五大隊緊急出動12架P40N戰斗機，掩護4架B-25轟炸機，出擊長沙外圍日軍炮兵陣地，精準打擊敵方火力點。

戴榮鉅奉命駕機出征，隨編隊奔赴長沙上空。

戰機飛抵長沙空域后，編隊猝然遭遇日軍零式戰機編隊，慘烈空戰瞬間打響。

零式戰機機動性強、火力兇猛，是日軍主力戰機，敵我雙方在空中展開近距離廝殺，炮火交織、戰機穿梭、硝煙漫天。

日軍零式戰機

戴榮鉅毫無懼色、勇猛沖鋒，憑借精湛飛行技術與精準射擊技藝，與戰友協同作戰，浴血殲敵，此戰我方共擊落日軍戰機3架，重創敵方空中力量。

激戰之中，戴榮鉅的座機不幸被日軍炮火擊中，機身嚴重受損、操控失靈、多處破損，隨時可能空中解體、機毀人亡。

按照空戰規則，戰機重創、無法操控時，飛行員可即刻跳傘逃生、保全性命，這是戰場常態，也是合規選擇。

但戴榮鉅做出了最悲壯、最動人的抉擇。

歷經萬里求學、深知每一架戰機、每一份軍備都來之不易，皆是國家傾盡國力、百姓血汗換來的珍貴物資。

他不忍舍棄戰機、浪費國之重器，一心想要保全軍用器材，執意駕駛重傷戰機返航歸隊。

拖著殘破的戰機，他咬牙堅持、奮力操控，在空中艱難續航半小時之久，拼盡最后一絲力氣，試圖飛回芷江基地。

奈何戰機損毀過于嚴重，最終無力支撐，墜落于長沙以西安化縣的深山叢林之中。

26歲的熱血青年、長空雄鷹戴榮鉅，壯烈殉國，以身許國。

他也是空軍軍官學校十五期二班留美學生中，第一位為國捐軀的英烈。

總結

我們的

說城時間

這位放棄錦繡前程、遠赴萬里礪航、浴血長空報國的鎮江才子，用年輕的生命踐行了“臥薪嘗膽、以身許國”的錚錚誓言。

為表彰其忠勇報國、壯烈殉國的功績，國民政府追贈戴榮鉅為空軍中尉，予以隆重撫恤。

戰后，軍方整理烈士遺物、梳理殉國經過，空軍第五大隊專門出具甲芷字第一〇七號烈士家屬撫恤函，第六大隊大隊長向冠生親筆書寫慰問信，詳述戴榮鉅浴血奮戰、惜機殉國的壯烈事跡，慰藉烈士家屬，銘記英烈功績。

1946年初，經過多方輾轉、千里遷葬，戴榮鉅的忠骸從湖南安化轉運至重慶，安葬于南山空軍烈士公墓第128號墓穴，長眠于青山松柏之間，與百余位空軍英烈為伴，守望山河無恙。

如今，這片公墓修繕為重慶空軍抗戰紀念園，成為銘記長空英烈、傳承抗戰精神的重要陣地。

當年，西南聯大832名從軍學子，無數人奔赴疆場、浴血奮戰，戴榮鉅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英烈之一，用青春與生命詮釋了聯大人“中興業，須人杰”的使命擔當。

回望戴榮鉅短暫而璀璨的一生，他本是鎮江杏林世家的富貴公子，本可安居江南、深耕學術、安穩一生；卻在國難當頭之際，掙脫安逸、奔赴險途，棄書香、赴航校、渡重洋、戰長空，以26歲青春，換山河一寸安寧。

他是一代中國無數愛國青年的縮影，心懷家國，以小我赴大我，以生命護山河。

這，就是鎮江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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