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最霸道的小城，一個李白都唏噓的地方

提起劍閣，大多數人會下意識地想到劍門關。的確，李白一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蜀道難感嘆，讓劍閣這個平平無名的西南小城廣為世人所知。

在劍門關的聲名掩映之下，劍閣看似普通的小城，卻藏著隱秘的絕美風景：從人文濃郁的小眾古蜀道，到國內頂級的石窟造像，再到集各色美學藝術的冷門古剎……一點一線，一石一木間，東方美學的脈絡與靈魂在眼前一一呈現。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李白的感嘆仍在耳畔。古蜀道中，最出名的當屬金牛古道。它南起成都金牛區天回鎮，經廣漢、德陽、梓潼、廣元等地出川，穿越秦嶺至陜西斜谷。傳說中，秦惠王以石牛詐稱能產金，誘使蜀王命五丁力士開道。“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勾連”，描寫的便是金牛古道。

而在金牛道中，相比熱門的翠云廊段，劍閣段更為原始小眾。共有三條經典徒步路線：攔馬墻到清涼橋段、漢陽到抄手鋪段，以及南線劍閬龍源段。

▌尋跡金牛道

我選擇的攔馬墻路段。這里路程最短，來回僅6公里，而且整體平緩、沒有岔路，適合沒有徒步經驗的新手。來到涼山鄉，我從108國道旁踏入，眼前的景色瞬間切換成了90年代電視劇《三國演義》一般的老式濾鏡。而作為最大看點之一的古柏，更加重了這種年代感。當年秦始皇命人遍植柏樹，使這條線路成為世界上現存人工種植柏樹最古老的古道。“三百里程十萬樹”，古柏虬枝盤曲，層疊交錯，平均樹齡高達800至1300年。它們或橫臥中空，或聳入云霄，幽深古樸，給人一種隔世之感。

▌攔馬墻的青石板道

其中，懷胎柏頗具特色。它因根部碩大、樹瘤形似懷胎而得名，這種超越時間、不斷煥發的新生之美，實在迷人。另一棵惹眼的古柏已有1700年歷史，因為年齡最大，享有樹中“狀元”的美譽。據說，這棵樹需要八人才能合抱。

古道上的每棵柏樹都有編號。當我擁抱編號00358時，竟有種莫名的激動。千年前某人將樹苗埋下時，是否曾想過它的命運呢？置身詩意之地，遙想當年，同樣的樹下走過李白、杜甫、王勃等數不盡的人文墨客。悠悠長河中，不變的竟是這些不言語的樹。我靠在樹下休息，人與樹相互觀照，三十歲與兩千年仿佛在剎那間交疊。

▌與千年古柏的相遇

以青石為引，一路上能看到各種罕見的陸地交通實物古跡：為防止跌落懸崖而建的攔馬墻（又稱護險碥），高約一米；腳下防止打滑的鏨痕線，至今仍在為文明作注；上下坡時，往往能看到石板石條，那是用來加固路面的門檻石。古人的審美與智慧，隨處可見。

古道雖藏于山野，卻并非單調乏味的山路。行于其中，前一眼還是豁然開朗的小徑，下一刻便切換為灰磚綠瓦、古橋流水。含蓄曲折之美，就這樣在“一步一景”中徐徐展開。柏樹、綠蔭、石板與飲馬槽、拴馬樁、驛站互相映襯，光影之下，構造出遠近、濃淡、疏密各異的景致，也成就了一條絕佳的攝影線路。

▌金牛古道昭化古城到劍門關段

往前走，棱角分明的青石路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意十足的泥巴路。再往后，石板路上的車轍印也變得模糊難辨，這說明路程已經過半了。我也在走走停停的虛實中進入了一場精神遠游：千年前的將士、詩人、商旅行走之時，是否也會遙想千年后，有人與他們同此涼熱？

暮色四合，三國時的落日再次隱去。我戀戀不舍地踏上返程。遠處的風貌如同一幅山水寫意，一股厚重的歷史氣息將我席卷。

中國石窟造像濃墨重彩，但晚唐之后唯獨巴蜀繁榮。古蜀道北邊的劍門關下，以女皇武則天聞名的千佛崖便是最好的證明。然而甚少有人知曉，劍閣鶴鳴山一處道觀背后，藏著我國最大最好的道教摩崖造像。這里有唐代三絕、號稱國粹的三圖之雕、罕見的護法神、女性戎裝陰神……時間跨度從北魏到民國，內容宏富，造型優美，價值極高。

▌鶴鳴山古亭

從攔馬墻出來，可自駕二十多公里或打車到鶴鳴山道教石窟寺山門，穿過“博物苑”，來到摩崖碑長廊，映入眼簾的是“唐代三絕”第一絕——《劍州重陽亭銘》碑。這是唐代詩人李商隱受知州蔣有之邀寫下的傳世之作，精刻鐫深。我不禁想起《夜雨寄北》，他在詩中感嘆“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不知彼時政治失意的他，是如何度過那綿綿雨夜的。旁邊有一座主雕天尊像。歲月侵蝕留下了明顯的沙礫感，但神情儀態卻不失沉靜儒雅的東方氣度。

▌道源圣城鶴鳴石雕

《大唐中興頌》并序摩崖碑為“二絕”，是書法家顏真卿的晚年代表作。名義上頌揚肅宗平定安史之亂、開創中興局面，實則暗諷王朝斗爭。石碑為南宋時翻刻，明代重修，又在汶川地震中幸存。幾經風雨但保存完整，是國內保存較好的宋代翻刻之一。全篇布局緊密，高3.13米，寬3.84米，序頌共263字，字徑達15厘米，是顏書傳世作品中字跡最大的一件。字體雄渾寬博、氣格雄奇，極具顏體風格，堪稱爐火純青的極品。這處石刻我曾在美術史課本上見過，但當時無法體會。直到雙腳真真實實地站在此地，才能從那些力透紙背的字里行間感受到一位家國之士的拳拳報國之志。

▌淶灘古鎮二佛寺石刻

道教造像遺世甚少，但這里卻有足足21龕窟、88尊造像，這便是最不能錯過的“三絕”。一號龕內的長生保命天尊，身著雙領闊袖道袍，左手舉于胸前，右手彎于腰際，頭頂有圓形光輪，頭戴蓮花冠，立于蓮臺之上，是道佛合流的范例，更屬全國孤例。雅致的傳統色彩讓神姿更顯柔和，這在我之后的游覽中都不曾見到。

二號龕內為護法八部像，均飾花蔓、桃髻。中間兩尊護法持蓮枝，其余作禪指或作揖狀，身披天衣鎧甲。值得注意的是，這座雕像是淺浮雕。不同于深浮雕有明顯凹凸、造型立體的特點，淺浮雕更像在平面上作畫，線條注重韻律和意境，讓人不自覺地去想象內在的神韻。

▌古觀青階

巖壁兩側被分為三層，分別鑿著十二神將，即六丁六甲神，雕像手持象笏，披甲戴盔，腰束戰裙，動作各異，但都遒勁有力，姿態雄偉，是中國道教造像中的絕品。尤其是丁神那雙逼真的怒目，更有一種直擊心底的叩問感。而丁甲神手中所持的器物“陰陽魚蟲”，便是無極演法圖，寓意著太極形成前的無極之象。

人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行走，一邊是青山綠木，一邊是遺世古跡；一邊是滾滾江水，一邊是漸行漸停的步伐。一動一靜之間，人竟似在畫中游，連石刻也多了幾分動態美。

▌鶴鳴山玉皇殿

走到第三、四龕，兩尊長生保命天尊頭頂背后的圓盤上，均有舉世罕見的五顆星斗紋飾，寓意“地之五行，天之五星”，即道家“陰陽五行德運”的理論。看著那靜默淡然的面容，我心里涌起一股平靜，甚至有想流淚的沖動。我想，這便是美的治愈力。

細細對比兩龕，第三龕線條飄逸流暢。多一分則笨拙、少一分則僵硬。即便不了解石窟藝術的人，也能輕易感受到那份靈動。而這恰到好處的分寸，正源于手與心之間的欲念、天與人之間的尺度。

第四龕，有著油畫般的朦朧美，為857年所制。相比第三龕雖略顯凝重豐腴，但作為唯一有紀年的造像，本身已彌足珍貴。第四龕外，蔣有、李商隱兩位供養人的刻像，與門口重陽亭旁的石碑兩兩相望、互為守護，令人莫名感動。

▌一位道姑靜坐于鶴鳴山崖畔

到了下午時分，由于崖壁高度的原因，不少造像的上半身位于長廊梁下，相對昏暗，而下半身卻被陽光照拂。造像上的光影被拉長、柔化，形成一種時空模糊的虛空之美。

再往前走，更多珍貴的造像讓人眼花繚亂：唐代道教造像中絕無僅有的道士女冠像、雙龍交合圖、持缽持扇神像、道教內丹修煉術分解圖……數百米的崖壁上，群星璀璨，深邃厚重，美到令人幾乎目眩神迷。

▌云漫鶴鳴 無量壽福

游覽過程中，我發現這里沒有出家人，也不設香火，整個下午，我也沒有碰到其他游客。當地人告訴我，西城高鐵建成后，直達劍門關山腳，那里總是人潮洶涌，但因為距離過遠，鶴鳴山中的石刻反而更加寂寂無名了。

劍閣西邊的小鎮武連，是比普安鎮更為低調的存在。明代巨剎覺苑寺便隱匿于此，人煙罕至，卻藏有國內僅存的體系完整的佛傳故事壁畫，集佛教、建筑、壁畫、彩塑、木雕及石刻藝術于一體，堪稱隱世瑰寶。

從普安鎮的鶴鳴山看完石窟下山后，第二天我便前往新橋村。同車的幾乎是當地居民，聽說我要去覺苑寺，都很驚訝。

▌普安鎮夜景

覺苑寺傍著金牛險道，佇立于崖壁與劍門峽谷之間。遠遠望去，仿佛身處時間的夾層——被時間遺忘，或者說被時間溫柔以待。

寺廟始建于唐貞觀年間，呈現出四川境內不多見的四合院布局，有一種中和對稱之美。到達后需要給文保員打電話開門，從僅開的一扇門進出。

正門天王殿旁邊的逍遙樓，能觀賞到顏真卿所書的“逍遙樓”拓片石刻。雄渾壯美，氣勢磅礴，似乎在向我發問：何為逍遙？何以得自在？

▌四川廣元覺苑寺大雄寶殿

明代大雄寶殿是整個寺廟的重頭戲，大殿內存有47尊明代彩塑。其中，三身佛辨識度極高，從漢式衣紋能發現這是典型的明代佛像風格。阿難、迦葉伺立兩側，祥和靜謐，姿態端莊。走到阿難、迦葉旁邊，向正前方看去，遠處的法身佛在這個視角下，會呈現出一種俯瞰眾生的溫柔意味。

佛龕前的鏤空石刻香爐不容小覷，體積不大，卻藏著一個雕琢繁復的微縮世界。爐頂蓋下，佛法三寶、賽棋賞畫、力士像等造像巧奪天工。很難想象，在如此堅硬易碎的石頭上呈現出的輕盈剔透質感，竟然是人類雙手所能創造。

▌大雄寶殿“三寶如來”

參觀完建筑，我用余光掃到四周那昏暗又泛著光的墻壁。佛教壁畫雕塑數不勝數，但像覺苑寺這樣規模達到二百格的實屬罕見。而且建筑的木質結構如時間膠囊般將其妥善保存，使它成為國內最具系統性、豐富性和完整性的佛傳壁畫。

壁畫沒有玻璃隔開，僅用欄桿保護。我走上前去，在一片金燦燦的光芒中，闖入了這個“盛唐畫院”：137平方米的佛國秘境徐徐展開，209個故事在光束中閃耀如星河，1694個人物在工筆重彩間凝望對視，震撼到我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又從何處結束。

▌釋迦摩尼佛弟子：阿難尊者

文保員告訴我，壁畫從《兜率降世》到《雙林入滅》，從妖魔仙佛道到鰥寡孤疾，講述了釋迦牟尼的一生。每鋪有三到四層，每層十五個故事，我從東壁右側開始觀賞，發現這本“連環畫”的不同篇章，僅以山水、云樹、屋宇等景致分隔，既不打斷興致，也能讓人在風景流轉中感受古人含蓄的浪漫。壁畫筆觸幽微，細膩得如同在紙絹本繪畫，連人物裙上的蜀地芙蓉都清晰可見，足見當時手作之精細。

褐色石壁上，色彩明暗有致，紅消綠冷，五色雜陳。古人用線描技藝勾勒出流云如煙的輕盈，又用復雜的瀝粉貼金手法形成視覺上的立體感，仿佛可嗅到人物的吐納呼吸。恍惚中，滿壁風動，釋迦牟尼所乘之馬似有凌空之勢。那個瞬間，畫中的神性仿佛真正進入了我，使我也成為這幅作品的一部分。

▌摩耶托夢

繞殿一周看完壁畫，我又將視野收回近處。宋代繞柱蟠龍從天而降，神色逼真。龍頭被工匠以獨特的想象力轉到正面視角，與我四目相對，極具沖擊力和壓迫感。旁邊額枋處的二十四諸天木雕懸塑，不同于簡約含蓄的美學追求，懸塑石色粉繪，華美璀璨，這也展現了中國審美的另一面：在極致繁復的精巧中，構建一種撲面而來的震撼。

▌宋代繞柱蟠龍

美，是東方底蘊的最佳注腳。中國人把對美的至高理解，以劍閣之名，溫柔地投射在這片土地的目光所及之處。以一點一線為始，然后在無盡虛空中得以永恒。千年后的我們，在與劍閣對視的那一刻，依然能以美為引，與先祖的目光瞬間相認。

編輯/Lili、Tasia

文/阿茗

實習生/曉宇

圖/視覺中國、圖蟲

設計/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