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姆·庫克的“最后一舞”

2011年10月4日，蒂姆·庫克第一次以CEO身份站上蘋果發布會的舞臺：藏青色襯衫束進褲腰，在臺上略顯拘謹，具體的產品演示交給其他高管，自己只負責開場和串場。

當天要發布的是iPhone 4S，核心賣點是一個叫Siri的語音助手。那一年亞馬遜的Alexa還不存在，谷歌的語音助手也尚未面世，蘋果是全球第一個在智能手機上內置語音助手的公司。

發布會次日，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去世，iPhone 4S成為喬布斯生前參與的最后一款蘋果產品，庫克自此開始獨自執掌蘋果。

15年后的2026年6月9日，庫克最后一次以CEO身份出現在蘋果全球開發者大會（WWDC）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Polo衫，站在Apple Park草坪上的彩虹拱門前，比15年前從容得多。在這次發布會上，他發布的核心產品還是Siri，但名字后面多了“AI”兩個字母，底層接入了谷歌的Gemini大模型。

這場發布會還發布了iOS 27、macOS“金門”（Golden Gate）等六個平臺的新系統，新增了照片AI編輯、自然語言創建快捷指令、Safari智能標簽管理等蘋果智能功能，以及與美國兒科學會合作開發的兒童屏幕時間管理工具。

當發布會臨近尾聲，庫克再次出現在鏡頭前說：“擔任CEO期間最美好的時刻之一，就是像今天這樣的活動，和大家分享全新的工具，然后看到你們使用它們創造出來的東西。能夠幫助推進這一使命，是我一生的榮幸。”

9月1日庫克將卸任CEO轉任執行董事長，把CEO位置交給現任硬件工程高級副總裁約翰·特努斯。“擔任CEO期間”和“一生的榮幸”這樣的措辭，加上已經公布的卸任時間表，讓這段發言成為蒂姆·庫克事實上的謝幕辭。

庫克2011年接手蘋果公司時，這家全球矚目的科技巨頭市值約3500億美元，年營收1080億美元，全球活躍設備約3億臺。現在，蘋果市值超過4萬億美元，2025財年營收超過4160億美元，活躍設備25億臺。

Siri AI

庫克在WWDC 2026開場就點明了這次發布會的重心：“蘋果智能和Siri的最新進展。”蘋果把新版Siri命名為Siri AI，在技術架構、產品能力和交互方式上做了全面改造。

Siri AI和之前的Siri差距有多大？發布會現場一個完整的演示場景可以說明。

用戶問2026年世界杯開幕周末的賽程，Siri返回比賽時間表。用戶接著說想為巴西對摩洛哥這場比賽辦一個觀賽派對，Siri推薦兩國各自的代表菜品并附上圖片。

用戶說女兒最近提過想做一種甜點，Siri從聊天記錄中找到她提過的椰子餅干，把菜單整合完成，一鍵發送到群聊。

聯網查賽程、從聊天記錄調取個人信息、跨應用整合菜單并發送，中間不需要退出或重新喚醒Siri，而此前版本的Siri一次只能處理單條指令，無法在同一段對話中串聯多個步驟。

在Mac端的演示中，用戶在聚焦搜索中直接向Siri提問：怎么在自家后院的棚屋里搭一個創客空間。Siri彈出一個可以拖動和調整大小的對話窗口，給出了一份參考方案。

此外，用戶手里有三家供應商發來的棚屋報價文件，格式各不相同，很難直接比較。他選中三份文件，右鍵打開菜單，在新增的Siri輸入框里輸入“幫我對比這三份報價”，Siri分析了三份文件的內容之后，生成了一張對比表格并給出推薦。

用戶又提到兒子之前在學校的棚屋里遇到過電氣問題，想選一個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案。

Siri從用戶和兒子的聊天記錄中找到那條提到電氣故障的消息，據此調整了推薦。用戶采納建議后，讓Siri直接起草一封郵件發給那家供應商，詢問能否加快交付。隨后，Siri從報價文件中提取了供應商的郵箱和聯系人，寫出了一封完整的郵件。

蘋果軟件工程高級副總裁費德里吉（Craig Federighi）在發布會上把Siri AI的核心能力概括為四項：個人上下文理解、廣域知識、應用操作（App Actions）和屏幕感知。

這四項能力拆開來看，ChatGPT和Gemini都已經具備，Siri AI和它們的區別在系統層面：Siri運行在操作系統內部，能直接讀取用戶的消息、照片、文件和日程，跨應用執行操作。ChatGPT和Gemini在iPhone上只是獨立的第三方App，拿不到這些系統級的數據權限。

蘋果還為Siri AI重新設計了交互方式。

在iPhone上，用戶從屏幕頂部靈動島的中央向下滑動，會彈出一個“搜索或詢問”（Search or Ask）的界面，可以打字也可以語音，替代了此前長按側鍵或說“嘿Siri”才能喚醒的方式。

Siri還有了獨立App，此前用戶和Siri的對話在結束后就會消失，現在所有對話記錄都保留在這個App中，通過iCloud加密同步，用戶可以在iPhone上開始一段對話，在Mac上接著聊。Mac上Siri整合進了聚焦搜索（Spotlight），用戶在搜索框里輸入問題，系統自動判斷是搜索本地文件還是交給Siri回答。

此外，iPhone相機App新增了一個Siri模式，和拍照、錄像并列，用戶按下快門，Siri識別鏡頭前的內容：對著一盤菜拍照能看營養信息，對著餐廳賬單則可以選擇各自點的菜用Apple Cash分賬。

蘋果還在系統鍵盤中內置了自動校對，用戶打字時自動標記和糾正語法錯誤，覆蓋大多數第三方應用。

此外蘋果開放了第三方AI的接入，用戶可以從App Store下載Claude、Gemini等服務，在特定場景下替代Siri處理請求。

費德里吉在發布會上確認，Siri AI的底層是新一代蘋果基礎模型（Apple Foundation Models），基于與谷歌的深度合作，使用Gemini系列模型的技術。

模型同時運行在設備端和蘋果的私有云計算（Private Cloud Compute）服務器上，蘋果強調用戶數據不會被存儲，不會分享給包括谷歌在內的任何第三方。

早在今年1月12日蘋果和谷歌就聯合宣布了這項合作，4月谷歌云CEO托馬斯·庫里安（Thomas Kurian）在Google Cloud Next大會上進一步確認蘋果為谷歌云客戶，表示Gemini將為“更個性化的Siri”提供技術支撐。

芯片說ICTIME首席分析師林美炳告訴記者，蘋果使用的是一個約1.2萬億參數的定制版Gemini模型，市場傳聞稱這筆合作每年約10億美元。而蘋果此前自研的云端模型約1500億參數，兩者規模相差約8倍。

這是蘋果歷史上第一次在核心消費級產品的基礎能力上依賴外部公司的AI模型。

蘋果2024年就說要讓Siri變聰明，自己做了兩年沒做出來，最后每年花10億美元讓谷歌來做。2024年6月，蘋果在WWDC上發布蘋果智能，Siri升級是其中最核心的承諾，時間表是當年底到次年初陸續上線，但此后多次延期。2025年3月，蘋果公開承認“需要更長的時間來交付”。隨后，蘋果調整了AI管理層，將Siri項目交給此前負責Vision Pro的高管，多位AI核心高管在2025年相繼離職。

費德里吉在發布會上回應了外界對蘋果AI進度的質疑：“有些人似乎在不顧這項技術最終要服務人的情況下一路向前沖。在蘋果，我們的使命始終是把先進技術的潛力轉化為對每個人都有幫助的、直覺化的產品。”

林美炳則如此概括蘋果在AI領域的核心選擇：走端側優先、隱私優先、與操作系統深度集成的路線，在手機AI助手這個場景上做差異化，放棄和谷歌、OpenAI在通用大模型層面比拼參數規模。

他同時表示，蘋果仍在推進自研AI模型的開發，代號Ferret-3，目標是在2027年前后逐步降低對Gemini的依賴。

值得一提的是，發布會期間蘋果股價一度漲超3%，盤中最高觸及317.40美元，創52周新高。但在蘋果公布部分AI功能設有每日使用限額后，股價開始掉頭向下，收盤報301.35美元，全天跌約2%。

Siri AI英語版今年晚些時候將以beta（公測版）形式上線。費德里吉表示，歐盟的iPhone和iPad用戶初期用不了Siri AI，蘋果還在解決隱私合規問題；中國市場由于監管審批原因也暫時用不了。

4萬億美元

庫克2011年接手蘋果時，iPhone貢獻了公司近一半的收入，15年間他圍繞iPhone建起了一整套生態。

由App Store、iCloud、Apple Music、Apple TV+和Apple Pay構成的服務業務在2025財年收入超過1000億美元，毛利率超過70%。這些業務的意義在于，蘋果25億臺活躍設備每個月都在為公司創造收入，即使用戶不買新硬件。在庫克掌舵下，蘋果還推出了Apple Watch和AirPods，2025財年可穿戴設備營收超過350億美元。

2020年，他決定讓Mac放棄用了14年的英特爾芯片、轉向自研芯片，蘋果當年發布的M1芯片讓Mac在性能和能效上大幅領先同行。

庫克任期內蘋果股價上漲約1900%，累計向股東返還約1萬億美元。庫克沒有像喬布斯一樣發明iPhone、iPad或Mac，但他把蘋果已有的每個產品類別的商業價值都做到了極限。

庫克卸任前的最后一個完整季度，蘋果也交出了創紀錄的業績：2026財年第二財季（截至2026年3月28日）營收1112億美元，同比增長約17%；其中，iPhone營收570億美元，同比增長22%；服務收入310億美元，再創歷史新高；大中華區營收205億美元，同比增長28%。

庫克還明確表示：“對上半年中國市場的表現非常滿意。”

林美炳認為，中國市場增長和iPhone 17標準版的產品策略直接相關：這款手機首次標配120Hz高刷屏，起步存儲從128GB翻倍至256GB，售價維持不變，上市半年中國市場激活量突破2700萬臺。也就是說，基礎款配置大幅提升但不漲價，比拉高旗艦售價更能帶動銷量。

庫克把蘋果已有的業務做到了極致，但他在任期內嘗試開辟的幾個新方向，結果卻完全不同：蘋果的造車計劃從啟動到2024年初終止前后約十年，據公開信息累計投入約100億美元，沒有產出一款量產車；2024年發布的空間計算頭顯Vision Pro定價3499美元，上市18個月，據行業估算累計銷量僅不到70萬臺；蘋果智能從2024年6月公布到這次WWDC正式推出Siri AI，中間兩年蘋果在AI產品上的進展遠慢于谷歌、微軟和OpenAI。

造車、Vision Pro、AI，這三個“不太順”的項目有一個共同點：都需要蘋果“從零開始”創造一個新品類或建立一個新能力。

或者說，庫克最擅長把已有的產品和服務做到極致，但“從零開始”造一個新東西，在他任期內沒有成功先例。

庫克2009年還在擔任首席運營官時說過一條被蘋果內部長期引用的原則：蘋果需要“擁有和控制產品背后的核心技術”。Siri AI基于谷歌Gemini運行，是庫克任期內對這條原則最大幅度的一次讓步。

這條原則能不能延續，要看接替庫克的人。

約翰·特努斯今年50歲，1997年畢業于賓夕法尼亞大學機械工程專業，2001年加入蘋果，在公司待了25年。他的第一個項目是Cinema Display顯示器，此后參與了iPad全系列、AirPods和iPhone的硬件工程，主導了Mac向自研芯片Apple Silicon的遷移工程。

今年4月30日的財報電話會是他首次以候任CEO身份公開發言，他說“這是我在蘋果25年職業生涯中打造產品最令人興奮的時刻”，但拒絕透露任何產品路線圖。他同時表示，會延續庫克時代“深思熟慮的、審慎的、有紀律的”財務決策風格。

在AI和軟件成為行業最大變量的時候，蘋果為什么會選一個硬件工程師當CEO？

對此，林美炳認為，特努斯上任后蘋果的戰略重心會從服務驅動和生態運營轉向硬件創新、AI驅動和核心技術自主。蘋果的判斷是AI的競爭最終要落到設備端，落到芯片和操作系統的整合上，云端大模型的能力可以外采，端側體驗只有自己做。

特努斯正式上任后面對的第一個產品周期已經有了輪廓。根據公開信息，iOS 27代碼中或許包含了折疊屏適配功能，包括類似iPad的分屏多任務和適配折疊屏展開后更寬屏幕比例的布局調整。也就是說，蘋果正在操作系統層面為折疊形態做準備。

盡管在6月9日的整場主題演講中沒有一句話提到折疊屏，但市場普遍預測，蘋果首款折疊屏iPhone大概率會在今年秋季隨iOS 27一同發布。

群智咨詢移動事業部研究總監王曉雅預計，蘋果折疊屏手機2026年銷量約為800萬至900萬部，全球折疊屏手機總銷量預計達到2700萬至2800萬部，同比增長超過40%。

林美炳亦認為，iPhone 18系列和折疊屏iPhone是下半年蘋果供應鏈最大的增量來源，隨著AI拍照和視頻功能持續增強，攝像頭模塊、光學元件、基板等組件的需求正在向高端轉移，蘋果核心零部件供應商下半年的業績提升幅度可能顯著超出市場預期。

庫克用15年時間把蘋果從一家年營收1080億美元的公司做到了營收超過4160億美元，也把一家靠iPhone打天下的硬件公司變成了橫跨硬件、服務和芯片的市值超4萬億美元的巨無霸。

可以說，庫克證明了蘋果不需要每年發明新品類也能持續增長，把iPhone生態做透、供應鏈效率做到極限、服務業務做到年入千億美元，這本身就是競爭力。

庫克給特努斯留了一個相當好的家底，但面對一個全新的AI時代，競爭規則在變，光靠優化已有的產品已經“不夠用”，蘋果需要重新證明自己定義下一代產品的能力。

這是特努斯的挑戰，也是特努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