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園里，藝見初心

繪本《敦煌花開》（局部）

組圖《帕米爾的陽光》之《克木友》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范語晨文/攝

　　6月的熱烈，與畢業季的氛圍完美呼應。每年此時，各大美院的畢業展都會成為藝術界關注的焦點，年輕的學子們在幾年辛苦耕耘后，將創意的碩果分享給觀眾，也為求學生涯畫上階段性的句號。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走進清華園，看到這里亦不例外——清華大學美術學院2026屆碩士研究生畢業作品展在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展出，成為畢業季里最富藝術氣息的風景線。本屆畢業展共展出1200余件作品，涵蓋染織服裝藝術設計系、陶瓷藝術設計系、視覺傳達設計系、環境藝術設計系、工業設計系、工藝美術系、信息藝術設計系、繪畫系、雕塑系，以及科普創意與設計項目畢業生的作品。

　　文理兼修、藝術與科技密切融合，是清華美院的鮮明特點，也是此次畢業展帶給記者的直觀感受——琳瑯滿目的新材料與新科技被學子們運用自如，來完成他們的巧思。然而，當沉浸在每一個作品的表達中時，便會知曉，炫目的技術或極致的審美，遠非此次展覽的高光。

　　轉譯

　　一只青綠色的泥塑小鹿背后，屏幕上播放的動畫短片吸引不少觀眾駐足。片中，宣紙上的漢字變身為各種三維的泥塑角色，母鹿刻字創造小鹿，教習小鹿生存技能，還通過漢字召喚駿馬和猛虎前來教授小鹿如何奔跑，不料卻引發了更多危機……這是信息藝術設計系的三維敘事作品《篆生鹿鳴》。屏幕旁的文字介紹顯示，作品靈感來源于結構古樸、象形性極強的古文字大篆。現有的古文字動畫多為二維呈現，而創作者嘗試使用三維的定格動畫，增強了文字符號的敘事性。從一朵花、一棵樹，到馬、蛇、虎等自然界中的動物，文字本身直接扮演所指的角色，字形與角色在妙趣橫生的故事中絲滑轉換，令人驚嘆漢字的優美與靈動。而母鹿的舐犢之情，萬物的矛盾與共生，這些本就蘊藏在中國傳統文化里的情感與智慧，經由舞動的漢字再次喚起了觀眾的共鳴。

　　與《篆生鹿鳴》一樣，將中國傳統文化通過現代技術進行轉譯的作品在此次畢業展中還有許多。徜徉于展廳中，步步皆是美的震撼——作品《見微》將人工智能交互裝置運用于清代畫家金廷標的《采梅圖》，觀眾可以借助裝置漫游于原本僅高7厘米的微型手卷中，在感興趣的位置停下腳步放大細賞，陶醉在肉眼難以企及的風景中；作品《境中詩》則運用中國古典詩論中的重要評論方法“知人論世”，設計了古詩詞生成裝置，讓觀眾在裝置中穿越回千百年前，走近古代詩人的生命歷程，感受他們的處境變化，由此理解他們胸中的詩意從何而來；作品《御風積墨》以無人機為作畫工具，在適飛的室內空間通過精準的滴墨控制，完成大尺幅的水墨創作……

　　未曾料到，穿梭于大大小小極具科技感的裝置與顯示屏間，卻沉入了古典之美的世界。清華美院的學子們試圖通過作品告訴觀眾，新技術不會丟棄或破壞古人的詩意與畫境，而是幫助我們捕捉與放大這份美妙。

　　記錄

　　城市化與現代化的迅猛步伐，給我們帶來了便利的生活，但是否也讓我們逐漸忽略那些原本賴以生存的事物？當技術革新帶我們走了很遠的路，或許是時候停下腳步，感受當下，亦記錄一路走來的足印。

　　這份用心記錄的沖動，在此次畢業展中隨處可見。讓記者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展廳中一處“鋼鐵檔案室”——泛黃的老照片與合同單據、銹跡斑斑的廢鋼材、老式計算器和傳真機，配合展板上的時間軸、正在播放的紀錄片以及關鍵詞被著重標記的口述訪談稿，作品《鋼市春秋》講述了上海“周寧幫”的創業史。“周寧幫”是指從20世紀90年代起，福建省周寧縣籍商人從貧困山鄉來到上海闖蕩而形成的鋼鐵貿易群體。這一群體一度占據上海鋼貿市場極大份額，后因2012年爆發的鋼貿信貸危機而衰落。信息藝術設計系的張寧寧通過大量口述訪談和縣志等文獻，將這段不盡為人熟知的歷史一點點拼湊起來。從“年輕人就是應該出去闖”到“第一桶金基本都是在這個行業里賺到的”，再到“已經過了紅利期，不太好做了”，口述實錄與影像片段，映射出時代的浪潮之下，行業的更迭興衰與創業者的命運沉浮。

　　收藏那些容易被時間沖淡的記憶，似乎是清華美院各專業的學子們不約而同的選擇。科普創意與設計項目學生李子慕的《民國戲票數據科普可視化設計》將400多張民國京劇戲票的內容可視化，其中3659名演員、1234種劇目以及42個劇場之間的關系被呈現為相互關聯的景觀，觀眾在屏幕上輕點自己感興趣的演員、劇目等關鍵詞，便可以層層打開戲院、戲單、戲目、演員之間的關聯關系，仿佛被帶領著穿越到民國的戲曲文化空間中——梅蘭芳、荀慧生等名角成長過程中曾與哪些前輩同臺？又有哪些未曾大火的配角亦在戲臺上有過屬于自己的高光時刻？順著密密麻麻的時間線、關系網，我們能夠主動解鎖這些并不為人熟知的生動歷史細節。

　　值得記錄的，不只有歷史深處的悲歡，亦有我們足下的土地與身邊的笑容。作品《土壤筆跡》通過培育本土土壤微生物樣本，將我們腳下的土壤做成活態檔案，呈現在透明的柱狀盒子中，重現對我們的生存至關重要卻又在鋼筋水泥中隱而不見的土地印跡；肖像攝影組圖《帕米爾的陽光》里，是四季流轉中，塔吉克族女性堅韌、熱情與蓬勃的生命姿態。當我們望向穿著民族服飾的女孩與女人、溫柔注視貓咪的奶奶，邊做手工邊交談的閨蜜時，恰如創作者劉逸君所期待的，我們看到的是那縷“AI永遠無法模擬的光芒”……

　　關懷

　　藝術的靈感來源于生活，其產物也不應是美麗的空中樓閣。面對諸多日益凸顯的現實問題，清華美院的青年學子在作品中彰顯了強烈的責任感。

　　進入環境藝術設計系的畢業展廳，聽得一陣鳥鳴聲聲，流水潺潺，這是作品《相與還——基于親生命理論的臨終關懷空間設計》的展示區。配合建筑設計圖紙、模型以及精心制作的短片，《相與還》為觀眾呈現了創作者對于生命歸宿的美好愿景。設計靈感來自“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的詩句，創作者將死亡看作人類回歸的旅程，于是選址北京密云某處，設計了拆掉墻體的臨終關懷空間，讓晨霧、夕照與飛鳥的掠影滲透進來，讓遲暮之人仍能觸碰自然的草木與陽光。仔細觀看短片與模型，能夠看到內部的護士站、療愈間、圖書室、休閑娛樂間、水池等功能分區一應俱全，老人在其間接受治療，消遣娛樂，在繁花間、樹蔭下舒緩身心。正如作品創作手記中的一句話“用宏大的宇宙稀釋痛苦，用微小的事物感知幸福”，在這個臨終關懷空間，衰老與病痛，被大自然的懷抱穩穩托住。

　　詩意的棲居，有尊嚴的生活，這是人類在幾千年文明中始終追求的目標。然而快節奏的都市生活讓人們自顧不暇，也讓一些傳統的生活方式難以延續。清華美院的畢業生們將目光溫柔地投注在不同人群的身心需求上，嘗試面對當代人生活中的顧慮與痛點：作品《四時捺缽》設計了適應赫哲族漁獵文化的小型居住空間，將現代建筑材料與赫哲族生活的自然環境相結合，讓赫哲族居民得以延續古老的漁獵傳統；《微領地共居青年環境與家具設計》來自馬來西亞留學生的創意，主要面向都市年輕人在小空間共同居住的痛點，以明快的色調點亮心情，并最大限度兼顧居住與工作需要；視覺傳達設計系的作品《移島》則是針對當代人的血糖管理設計的一款游戲，嘗試讓玩家在沉浸式的游戲中實現科學控糖。

　　從聚焦非遺版畫的交互設置、潮汕粿文化的科普繪本設計，到可感知意識的積木、可穿戴聲樂訓練裝置、視覺節律助眠體驗設計……覆蓋清華藝術博物館四層樓的畢業展，作品觸達的邊界，遠遠超出觀眾的想象。他們關心當下，亦珍重過去，眼望宇宙，也體察內心深處的感受；他們成長于AI技術迅猛發展的時代，卻始終明白，新技術時代的藝術，更加考驗屬于人的溫度。

　　展覽結束語中回顧了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自創立之始便秉承的理念——“為民生而設計，為生活而藝術”，而從千禧一代的畢業答卷中，記者讀到，這份初心從未褪去，正在成長為堅實的新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