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七】
一場以水為墨的藝術繪制或禪修
——譚延桐散文《雨說到我的心里來了》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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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自畫像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雨說到我的心里來了
譚延桐
雨是昨天晚上來的,來的時候款款有姿,柔柔有態。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雨還沒走,依然是昨天晚上的深情、溫良的表情。可愛的雨,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和它的密友雷的歇斯底里大相徑庭。好久沒來了,雨,你的到來使這座亞熱帶綠城更像是一塊大翡翠了,到處都綠油油的,像是新生的夢想和希望。撐一把雅致的新傘走在街上,感覺就像是走在一首埃里蒂斯的詩里一樣。
滴滴答答的,像是在訴說……可能只有這座綠城的霸王椰和朱瑾花才聽得懂雨的訴說吧。要不,沒有一樣存在物會聽得懂,雨也不會這么長久地在訴說,說著說著就沒了任何興趣那也是肯定的。雨的興趣如此之繁茂,比我的興趣還要繁茂,這不由得使我欽佩了。我是寧愿欽佩這場雨也不愿佩服那場風的,那場風連商量都沒商量就把我的一種好心情給刮走了——不,是搶跑了,或劫持了——這場雨不這樣,這場雨只是靜靜地、悄悄地、唯恐打攪了我似的。我就不能不說,這是一場善良的、純真的、明凈的、動人的雨。即使再有江河泛濫,也不是雨的不是。雨是來添喜的,不是來添亂的;雨是來祝福的,不是來詛咒的。盲目的世人,再也不要說什么“陰雨”、“怪雨”、“冷雨”、“凍雨”、“酸雨”、“伏雨”、“殘雨”等等,把不該讓雨來擔當的罪名全都安到無辜的雨的頭上了。即使再次出現“水不可治” 、“苗青乾而不秀,穗腐黑而無收”、“黭黭汩汩,泥泥沒沒,萬民蹙額”的局面,那也不是雨的錯誤。干嗎不說“澤雨無偏,心田受潤”、“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呢?
讓人喜愛的雨說著說著,就說到我的心里來了。似乎我的心本來就是為雨準備的,時刻都在準備著承接雨的話語一樣。我當然要承接,這些晶晶亮亮、潤潤澤澤的話語。不為別的,只為,我的生命也像霸王椰那樣,心靈也像朱瑾花那樣,太需要雨的浸潤了。
雨的話語,可是比有些人的話語好多了,有些人的話語都是在往假里擠,而且是拼死命地擠,唯恐擠不進去似的,大有不變成一場集體運動決不罷休之勢。雨不這樣,雨的話語完全是自然的,真實的,流暢的,生動的,你喜歡它它也這樣說,你不喜歡它它也這樣說,完全地尊重著自己的內心,自己的內心里有什么它就盡力地掏出什么,無論是你欣賞還是厭惡,贊美還是詛咒。雨的話語,才是真正的藝術家的話語。你看,雨的話語多么真實,多么透明,多么綿密,多么親切,并且充滿了無邊的張力。飛來飛去的嘴上的話語沒有也沒什么,有這天地間的盛大的祝福也就夠了。寧愿聽雨在說話,也不愿聽有些人在說話,我早就是這樣一個人了。
浸潤經年,定會魚躍而出。我騰出我所有的時間來,接受著這雨的浸潤,眼看著,我就發光了,不一會兒也就變成了綠油油的一種盎然的存在了。只有我自己看得見,我的生命的王國里越來越葳蕤。這實在是一件太好的事。估計,又要結果子了,至少會開花,我。肯定的,那些一向善于阿諛奉承的人又要來吹捧我了,那些一向勢利的人又要來討好我了。可是,我心里只有雨,沒有他們。雨什么都是,他們什么都不是。
雨,還在下,下得有滋有味;還在說,說得有情有意……雨的情意“就像千萬傘兵,從空中跳了下來,安全地降落在了地上”,還有我的心里。我的內心的天地,有了它們做護衛,便再也不會遇到大旱之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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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賞析】
一場以水為墨的藝術繪制或禪修
——譚延桐散文《雨說到我的心里來了》賞析
對于景行禪師譚延桐來說,看見什么,聽見什么,嗅到什么,觸到什么,都關乎悟了什么。其散文,是禪悟散文,或般若散文,一再證明。如此散文,若是缺乏內在的景象,是無論如何也支撐不起來的。
譚延桐的散文《雨說到我的心里來了》以一場亞熱帶的雨為經緯,以一顆敏感而豐盈的心為緯線,編織出一幅關于生命浸潤、靈魂清潔與存在確證的精神圖譜。全文字字有重量,句句有光芒,讀罷如沐甘霖,通體通透。這是一篇以雨為喻體、以心為歸宿的生命哲學散文,其思想之深、藝術之精、情感之真,在當代散文寫作中獨樹一幟。
有心人總是在默默承接著雨的恩賜
"雨是昨天晚上來的,來的時候款款有姿,柔柔有態。"這里的雨不是氣象學意義上的降水,而是一位帶著表情、帶著溫度、帶著善意的訪客。它"依然是昨天晚上的深情、溫良的表情","一點兒脾氣也沒有"。譚延桐從一開始就賦予了雨以人格,而這種人格化不是修辭的需要,而是思想的需要。他要說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力量是不帶攻擊性的,有一種存在是純粹給予而不索取的,那就是雨。文章的核心命題在第三段得以確立:"讓人喜愛的雨說著說著,就說到我的心里來了。似乎我的心本來就是為雨準備的,時刻都在準備著承接雨的話語一樣。"這句話是全文的思想樞紐。它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存在論命題:人的心靈不是一塊封閉的石頭,而是一片等待灌溉的土地。雨之所以能"說到心里來",不是因為雨有多么雄辯,而是因為心本來就為它敞開著。這是一種雙向的奔赴,是天與人之間最本真的默契。
作者承接雨的理由擲地有聲:"不為別的,只為,我的生命也像霸王椰那樣,心靈也像朱瑾花那樣,太需要雨的浸潤了。"霸王椰是亞熱帶綠城的標志性植物,朱瑾花是南國常見的花卉,作者以這兩種具象的生命來比喻自己的肉身與心靈,說明他對雨的需要不是抽象的、概念的,而是切切實實的、血肉相連的。這種需要,既是物質層面的(滋潤萬物),更是精神層面的(洗滌靈魂)。由此,全文的主題便清晰地浮現出來:在一個充滿虛假話語、勢利人情的世界里,唯有雨的話語是真實的、透明的、充滿張力的。人應當選擇與雨對話,讓雨浸潤自己的生命,從而在內心建立起一座不會遭遇大旱之年的精神王國。這是一種對純粹性的信仰,對本真性的堅守,對生命本然狀態的深情回歸。
從雨的清白到人的自渡
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遠超一般寫景抒情之作,它至少在三個層面上展開了深刻的思辨。
第一層:為雨正名,實為為真誠正名。文章第二段是全文思想密度最高的段落。作者一口氣列舉了世人加諸雨身上的種種惡名:"陰雨"、"怪雨"、"冷雨"、"凍雨"、"酸雨"、"伏雨"、"殘雨",然后斷然否定:"盲目的世人,再也不要說什么……把不該讓雨來擔當的罪名全都安到無辜的雨的頭上了。"這段話的力量在于,它表面上是在替雨辯護,實際上是在替一切被誤解、被污名化的真誠事物辯護。雨是無辜的,正如真誠是無辜的。世人之所以給雨安上種種罪名,是因為他們習慣于用功利的、偏見的眼光去審視一切,卻忘了雨的本義是滋潤、是祝福、是添喜而非添亂。
緊接著,作者引用了三句古詩來為雨正名:"澤雨無偏,心田受潤"、"水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這三句詩的選擇極為精當,它們分別從公道、審美、抒情三個維度還原了雨的本來面目。尤其是"澤雨無偏"四個字,暗合了道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反面,即天地其實是有情的,而且這種情是無偏無私的。這是一種對自然公正性的深刻體認。而后面引用的"水不可治"、"苗青乾而不秀,穗腐黑而無收"、"黭黭汩汩,泥泥沒沒,萬民蹙額",則是對反面論據的預先封堵。作者的邏輯是:即使出現了災害,那也不是雨的錯誤,正如刀劍傷人不是刀劍的過錯。這種思辨方式,體現了作者極其清醒的價值判斷力。
第二層:以雨的真實反襯人的虛偽,構建一組深刻的對照。第四段是全文最鋒利的段落。作者將雨的話語與人的話語進行了直截了當的對比:"有些人的話語都是在往假里擠,而且是拼死命地擠,唯恐擠不進去似的,大有不變成一場集體運動絕不罷休之勢。雨不這樣,雨的話語完全是自然的,真實的,流暢的,生動的,你喜歡它它也這樣說,你不喜歡它它也這樣說,完全地尊重著自己的內心,自己的內心里有什么它就盡力地掏出什么,無論是你欣賞還是厭惡,贊美還是詛咒。"這段對比的深刻之處在于,它不是簡單的褒雨貶人,而是揭示了兩種存在方式的根本差異。人的話語之所以假,是因為人在說話時總是在算計,總是在迎合,總是在"擠"。而雨之所以真,是因為雨沒有目的,沒有算計,它只是"盡力地掏出什么"。這種"掏出"不是表演,不是策略,而是本能,是本性。
作者由此得出一個驚人的判斷:"雨的話語,才是真正的藝術家的話語。"這句話將雨提升到了藝術的最高標準。真正的藝術是什么?不是技巧的炫耀,不是情感的偽裝,而是像雨一樣,完全尊重自己的內心,有什么就說什么,真實、透明、綿密、親切,并且充滿了無邊的張力。這個判斷,與羅蘭·巴特"作者已死"的理論形成了有趣的對話,但譚延桐走得更遠,他不是要殺死作者,而是要讓作者像雨一樣活著。最后那句"寧愿聽雨在說話,也不愿聽有些人在說話,我早就是這樣一個人了",是一種決絕的人生選擇。這種選擇背后,是對本真生活方式的堅定捍衛,是一種近乎禪者的清醒:在一個充滿噪音的世界里,選擇沉默地聽雨,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第三層:從浸潤到發光,一條完整的生命成長之路。第五段是全文的升華段。"浸潤經年,定會魚躍而出。"這八個字是全文的哲學總結,也是全文最具道家意味的一句話。"浸潤經年"說的是過程。雨不是一下子把人澆透的,它是慢慢地、持續地、不知不覺地滲透。這正合了道家"上善若水"的精神。水的力量不在于猛烈,而在于持久。老子說"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說的正是這個道理。譚延桐用"浸潤經年"四個字,精準地概括了這種以柔克剛、以慢勝快的生命哲學。"魚躍而出"說的是結果。當浸潤達到一定的程度,生命便會發生質的飛躍,如同魚躍出水面,如同種子破土而出。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發生,不是外力的強加,而是內力的迸發。作者說"眼看著,我就發光了,不一會兒也就變成了綠油油的一種盎然的存在了",這里的"發光"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而是生命本然狀態的綻放。
"只有我自己看得見,我的生命的王國里越來越葳蕤"這句話透露出一種深深的自知與自足。這種成長不需要觀眾,不需要掌聲,甚至不需要他人的理解。"那些一向善于阿諛奉承的人又要來吹捧我了,那些一向勢利的人又要來討好我了。可是,我心里只有雨,沒有他們。雨什么都是,他們什么都不是。"這段話的決絕程度令人動容。它不是傲慢,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后的清醒取舍。在作者的價值序列里,雨代表著真實、自然、給予,而那些阿諛奉承之人代表著虛假、功利、索取。選擇雨而拒絕他們,就是選擇本真而拒絕異化。這里暗含著佛家"自渡"的思想。作者不是在等待別人來救度自己,而是通過與雨的對話、通過持續的自我浸潤來完成生命的升級。他不需要外界的認可,因為他的"生命的王國"已經足夠豐盛。"我心里只有雨,沒有他們",這句話既是對外部世界的拒絕,也是對內部世界的確認。
以詩為骨,以哲為魂,以情為血
譚延桐的語言向來以精練而富有張力著稱,這篇散文更是將這種特質發揮到了極致。開篇"雨是昨天晚上來的,來的時候款款有姿,柔柔有態",句式整齊,音韻和諧,"款款"與"柔柔"的疊用營造出一種舒緩的節奏,恰如雨聲的輕柔。而"依然是昨天晚上的深情、溫良的表情"一句,將雨完全人格化,讀者仿佛看到一位溫厚的長者正微笑著注視著這座城市。"撐一把雅致的新傘走在街上,感覺就像是走在一首埃里蒂斯的詩里一樣。"這句話的妙處在于,它將現實的行走與詩歌的意境無縫對接。埃里蒂斯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其詩歌以光明、自由、愛為主題,作者以他的詩來比喻雨中漫步的感受,說明這場雨給他帶來的不僅是感官的愉悅,更是精神的升華。這種跨文化的引用,既顯示了作者的學養,又為文章增添了一層詩性的光暈。"滴滴答答的,像是在訴說……"這一句用擬聲詞開頭,直接將讀者帶入雨聲的現場。而省略號的使用更是精妙,它暗示著雨的訴說是無盡的、綿延不絕的,正如作者的思緒也是無盡的、綿延不絕的。
全文的意象每一個都經過了精心的選擇與部署。雨,是核心意象,也是全文的靈魂。它不僅是自然現象,更是真善美的化身。霸王椰與朱瑾花,是亞熱帶綠城的標志,作者用它們來比喻自己的生命與心靈,既有地域特色,又有象征意義。霸王椰高大挺拔,象征生命的力量;朱瑾花熱烈綻放,象征心靈的開放。這兩個意象的選擇,說明作者對雨的需要是全方位的,肉身與靈魂都在渴望浸潤。傘,是一個過渡性意象。"撐一把雅致的新傘走在街上",傘是人與雨之間的媒介,它既是保護,也是連接。有了傘,人才能走進雨中,才能與雨對話。而"雅致的新傘"這個修飾語,則透露出作者對生活品質的講究,他不是在雨中狼狽奔逃,而是在雨中從容漫步。傘兵,是全文最出人意料的意象。"雨的情意'就像千萬傘兵,從空中跳了下來,安全地降落在了地上',還有我的心里。"這個比喻大膽而新奇。傘兵是帶著使命降落的,他們的降落是精準的、有力的、有目的的。作者用傘兵來比喻雨的降落,說明雨不是漫無目的的灑落,而是帶著祝福與恩澤精準地抵達每一個需要它的角落,包括"我的心里"。這個比喻將雨的形象從柔美瞬間轉為剛健,豐富了雨的人格內涵。
全文最突出的藝術手法是對比,而且這種對比是層層遞進的。第一層對比:雨與雷。"可愛的雨,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和它的密友雷的歇斯底里大相徑庭。"這是性格上的對比,雨的溫柔與雷的暴烈形成鮮明反差,突出了雨的善良本性。第二層對比:雨與風。"那場風連商量都沒商量就把我的一種好心情給刮走了……這場雨不這樣,這場雨只是靜靜地、悄悄地、唯恐打攪了我似的。"這是方式上的對比,風是掠奪式的,雨是給予式的。作者寧欽雨而不佩服風,這種選擇本身就說明了他的價值取向。第三層對比:雨與人。這是全文最核心的對比,也是最深刻的對比。雨的話語是真實的、透明的、自然的,人的話語是虛假的、渾濁的、拼死命往假里擠的。這種對比不是為了貶低人,而是為了彰顯雨所代表的那種本真狀態的可貴。當作者說"雨的話語,才是真正的藝術家的話語"時,他實際上是在說:人應當向雨學習,學習它的真實,學習它的透明,學習它的尊重內心。第四層對比:雨與阿諛奉承之人。"那些一向善于阿諛奉承的人又要來吹捧我了,那些一向勢利的人又要來討好我了。可是,我心里只有雨,沒有他們。雨什么都是,他們什么都不是。"這是價值序列上的終極對比。在作者心中,雨的分量遠超一切人間的贊譽與討好。這種對比將全文的思想推向了最高潮。
全文的結構精嚴。開篇寫雨的到來,是"入"。中間寫雨的訴說、雨與人的對比、雨的浸潤,是"深"。結尾寫雨還在下、還在說,我的心里有了護衛,是"化"。從"入"到"深"到"化",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精神旅程。而結尾"雨,還在下,下得有滋有味;還在說,說得有情有意……"與開篇"雨是昨天晚上來的,來的時候款款有姿,柔柔有態"形成了完美的回環。雨從昨天晚上來,到現在還沒走,它一直在說,一直在浸潤。這種時間上的延續性,暗示著雨的恩澤不是一時的,而是持續的、永恒的。而"我的內心的天地,有了它們做護衛,便再也不會遇到大旱之年了"這一收束,則將全篇的主題凝縮為一個堅定的信念:有雨在心,生命便永遠不會干涸。
幾處匠心獨運之筆
"雨的興趣如此之繁茂,比我的興趣還要繁茂,這不由得使我欽佩了。"這句話的妙處在于,作者用"興趣"這個通常用于人的詞語來形容雨,而且承認雨的興趣比自己的還繁茂。這不是擬人修辭那么簡單,而是一種深層的生命感悟。在作者看來,雨是有興趣的,有熱情的,有生命力的。它的訴說不是機械的,而是出于內在的驅動。這種對自然生命力的深度體認,使得全文的雨不再是一個客體,而是一個與作者平等對話的主體。
"我是寧愿欽佩這場雨也不愿佩服那場風的。""欽佩"與"佩服",一字之差,境界全出。"佩服"帶有服從、敬畏的意味,而"欽佩"則是一種平等的、發自內心的欣賞。作者對雨用"欽佩",對風用"佩服",說明在他的價值體系里,雨是可以與之平等對話的朋友,而風不過是需要警惕的力量。這種用詞的精確,體現了作者對語言的極度敏感。
"雨什么都是,他們什么都不是。"這是全文最凝練、最有力的一句話。八個字,將雨與人的價值高下判然分明。不是通過長篇大論的論證,而是通過一個斬釘截鐵的判斷。這種判斷背后,是作者對生命本質的深刻洞察: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是那些不求回報、不帶目的、只是純粹給予的東西,比如雨。而那些刻意討好、阿諛奉承的人,無論他們多么熱鬧,在本質上什么都不是。
"浸潤經年,定會魚躍而出。"這八個字是全文的文眼,也是全文哲學含量最高的一句話。它濃縮了道家"水滴石穿"的耐心、佛家"漸修頓悟"的路徑、儒家"厚積薄發"的智慧。浸潤是過程,魚躍是結果。沒有浸潤,就沒有魚躍。而浸潤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是持續的、不間斷的、不帶功利目的的。這正如雨本身,它不急不躁,只是下著,但正是這種持續的、無目的的給予,最終成就了生命的葳蕤與發光。
一場雨,一顆心,一個完整的內在宇宙
譚延桐的藝術世界,是一個博大的世界,我唯有真誠、熱切地去祝福。祝福和方式,便是不惜我的筆墨。
《雨說到我的心里來了》是一篇以極簡之筆寫極深之思的杰作。它沒有復雜的情節,沒有曲折的敘事,甚至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結構",但它有比這些都更重要的東西:一顆真誠的心,一雙清澈的眼,一種對生命本然狀態的深情守望。在這篇散文里,雨不是天氣,而是天啟;心不是器官,而是田野。雨落在心上,不是物理事件,而是精神事件。當作者說"我的心本來就是為雨準備的"時,他其實是在說: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應該為那些真實的、善良的、純粹的事物留一個位置。而當他說"我心里只有雨,沒有他們"時,他其實是在說:在這個充滿噪音的世界里,能夠安靜地聽一場雨說話,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能力,一種近乎神圣的幸福。
這篇散文讓我們想起老子的"上善若水",想起莊子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想起禪宗的"平常心是道"。譚延桐沒有引用任何一句哲學名言,但他的文字里處處都是哲學。他用一場雨,完成了一次對生命的深情灌注。讀完這篇文章,我們或許也會像作者一樣,在某個下雨的夜晚,撐一把傘,走到街上去,聽一聽雨在說什么。而那時候,我們也許會發現,雨說的,正是我們心里一直想說卻說不出的話。
正好,今晨,我看到了譚延桐新寫的一首詩,附錄于下,可做延伸——
又是這樣一個難言的雨天
雨,是那么地急,像是有什么
要向我們說,但,猜不透,它究竟是要說些什么
一刻鐘,又一刻鐘,就那么
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它依然那樣,就那樣,急急的
一副若是不拼了命堅決地就是不行的樣子
這樣子,讓我感動至深,說得樸素一點便是
它的樣子突然就讓我深深感動了,因此
我就什么也不干,只是,靜靜地
陪著它……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陪著風的,可是
風,如今已經不見了,眼見,都是一些替代品
并且,果真是替代了的
我數著,一樣,一樣,都是一些替代品
譚延桐的散文也好,小說也好,詩歌也好,繪畫也好,其實都是一致的:里面有般若。這般若,自然是貫通了一切的般若。如此般若,自然是只有景行禪師譚延桐才會有。
有的,譚延桐的般若散文,可以用“有的”兩個字來概括。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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