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方成二十一歲,中等個頭,長得很壯實,圓乎乎的臉,說話會臉紅,完全還是個孩子。
第一次去找他,是因為他父親突然不知去向。有人舉報說,他是到外地搞投機倒把去了,因為他已經跑過一次,被生產隊找回來。
投機倒把,在七十年代初可是不小的問題,是資本主義尾巴的重要表現之一,階級斗爭的最大動向。而二十四歲的我,是負責一個生產大隊的工作組長,深感責任重大。
一
方成的母親去世多年,父親沒有續弦,這個家,便只有父子相伴。方成是個聽話的孩子,但學習成績一般,讀完初中就輟學了。事實上,那時上高中的本就不多。
方成父親性格有點懶散,耐不住日復一日地面朝黃土背朝天。生產隊放假,或是雨天不能下地,他就會跑出去。
他的家離縣城不到十公里路程,離地級市也只幾十公里,出了縣界不遠,又是一馬平川的江漢平原,發達的城市不少,有的還是全國布局的輕工業城市。
私下的買賣,雖被定性為投機倒把,但卻從未真正斷絕。為此,方成的父親沒少挨批判,但走出去的人,顯然很難回頭。
我和生產隊長去方成家的時候,方成顯得很苦惱也很無奈。他恨父親好逸惡勞,更對父親的投機倒把感到羞恥。幾乎全公社社員,只有他父親一犯再犯,被所有人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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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和工作同志,你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吧,我真的沒辦法……”方成蹲在地上,頭壓得很低,仿佛是他自己犯了錯。
我上去拉他,安慰道:“大家都曉得的,你不要背包袱。”他卻依然低著頭,額頭上一層密密的汗珠。
我在屋子里轉一圈,見廚屋,臥室,堂屋,火垅,都算齊全。隊長說,這是以前大地主的房子,他們家分的一個廂房,鄰居多,有人照應。
我心里更踏實一些,但還是對他父親只顧自己逍遙,把方成一個人丟在家里很難原諒。
二
轉眼到了冬季,方成的父親似乎人間蒸發,半年多沒有任何信息。在那個組織嚴密的時代,要在一個固定的地方藏下來,幾乎沒有可能。唯一的,就是在一些客棧之間輾轉,這讓找到他加倍困難。
冬季是農田基本建設高潮,這本沒有什么可質疑的。農家自己種田,也要趁農閑整地,或開墾新的農地,或修復垮塌的田坎,或整修水利設施。總之,南方的農家,如果想把地種好,幾乎沒有閑的時候。
但那時的農家,沒有完全意義上的自主權,尤其是農田基本建設。
如果遇上一個務實且善于聽取農民意見的領導,冬季的大會戰,確實做了很多好事,比如遍布全國的大小水庫水渠。但有些大會戰,卻純屬瞎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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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我們那一年就遇上了。雖然我多次據理力爭,并因此撂了縣領導的電話,但那個荒唐的決定依然如期執行。我們大隊分到的是砌一條河堤,逼河水改道。
開山炸石砌河坎,既是技術活,也是累活。全大隊挑選的都是精壯勞力和有技術有經驗的能人。方成雖然沒什么技術,但年輕力壯,毫無懸念的第一批上陣。
工地離大隊部不遠,因此就在大隊部開了食堂。食堂并不供餐,只是把每個人帶的飯菜蒸熱。每天是兩餐飯,因為要“挑燈夜戰”,晚飯后一直要到十點才收工。
我注意到方成的飯菜,幾乎每天都是紅薯,也沒有菜。隊里有心慈的婦人,從自己的飯菜中撥一些給他,但他從來只要一點菜,說是免得光吃紅薯燒心,飯是不會要的。
我問他是否沒糧食了,他說不是,是沒時間做。他家離工地五里多路,回去就只想睡覺,就這紅薯,也是蒸一大鍋,連吃幾天。
我默默點頭。他每天僅在工地就十六小時,還有路途。哪里還有時間做飯?
找隊長商量,給他放一天假吧,哪怕半天,讓他準備吃食。隊長很為難,說比他困難的還有,想請假的更多,實在照顧不過來。
我下鄉住的是婦女主任家,剛好在工地附近,每餐回家吃飯,就時不時跟婦女主任商量,給方成也帶一點。婦女主任是個極慈愛的人,很爽快的答應我。我們那時住農戶是每天交兩角錢,一斤糧票,我說我加倍,主任怎么也不要。
方成開始也是拒絕,我說是向主任讓我帶的,他最終還是接受了,向主任那時已經五十多歲,是我們尊重的長輩。
超負荷的勞動,簡單的食物,并沒有將我們打倒,每天挑燈夜戰的工地仍是熱火朝天。我那時二十四歲,雖然是女性,但從小在山里練就的體質,除了技術活,出力的事并不輸男兒。
然而,正是我的這種單純和熱情,至今讓我悔恨。
三
施工中的堤壩危機四伏,堤壩剛夠兩架板車錯車,稍有疏忽,車翻堤下,還可能傷人。地面也是坑坑洼洼,不時還有車上顛簸下的石塊。
出事那天,就是我跟一幫男青年比賽,滿車是下坡,返回是上坡,上坡吃力,下坡卻危險。
果然,快收工了,有人大喊,方成受傷了!
我大驚,放下板車就往出事地點跑。只見方成坐在地上揉肚子,痛苦的扭動著身體,嘴里不斷發出哎呀哎呀的呻吟。
趕緊問情況,大家七嘴八舌,大體知道了,方成推車下坡時,速度太快,板車撞到一塊石頭上,來不及避讓,板車車把就戳肚子上了。
大隊主任是工地總指揮,這時也趕了過來。問了情況,又把方成衣服解開查看。說沒有外傷,連淤青都沒有,只是表皮有點紅,應該沒大事。
老主任很有經驗,大家都相信他。便安排兩個年輕人陪方成回家,心想,過一夜就沒事了,收工后再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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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凌晨三點的樣子,我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只聽有人在窗口叫我:“覃同志,方成肚子疼了一夜,快不行了!”
“啊?!”我驚得大叫,跌跌撞撞的開門,來人說,我們已經把他抬出來了,您看怎么辦?
“那還能怎么辦?趕緊去醫院啊!”我邊說邊往外走。
一行人趕到區醫院,區醫院醫生說,這是傷到腹部里邊了,要做手術,趕緊送縣里吧!
到縣里也就十來里,一行人又趕緊走。這期間,方成時而昏迷,時而大聲呻吟,我心亂如麻,跟在隊伍后面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傷員。
縣人民醫院最好的外科大夫姓彭,是我閨蜜的爸爸,他是正宗的醫學院畢業,在我們縣救了多少人命,已經數不清了。他的夫人也是醫生,他們夫婦被全縣人民奉為神明。
很快收治,立即手術,手術需要親人簽字,可方成沒有親人。
“我來吧!”我毫不猶豫地說。
手術后,彭大夫憂慮的跟我說,“送過來遲了啊,腸子當時就破了,手一揉,糞便已經污染了整個腹腔,已經有了中毒的跡象。”
我急得眼淚就要掉下來,語無倫次的懇求說:“彭大夫,一定要救救他啊,他才二十一歲!還有,他是個孤兒!”
彭大夫這才明白我為什么簽字,安慰我說,“我會盡力的,你放心吧。但是,你們也要有思想準備……”
四
隊長安排了兩個細心的婦女在醫院照顧方成,我則到公社向工作隊長匯報,并再次提出對于改河造田的疑問。
工作隊長肯定了我對傷員的處理,又批評了我的小資產階級脆弱性,要求我調整好情緒,大干快上,不要拖全公社后腿。我當天上午就回到了工地上。
然而,無論怎樣牢記領導的教育,我的情緒還是一落千丈。大隊書記和大隊主任也都是頂厚道的農民,除了嘆氣,也別無它法。
工地上依然是日戰連夜戰,為了鼓舞士氣,可憐已經花甲之年的老書記也親自上陣,并且在會上表揚我,想讓我走出陰影。到如今,那個廋弱溫和,佝僂著背,叼著一個短煙袋的老書記,依然在我的記憶里栩栩如生。
我的心思再也不能在工地上,隔三差五,就到縣醫院去看方成。手術的頭幾天,他已經慢慢的恢復,雖然主要靠輸液維持營養,但一切還算正常。可沒幾天,竟然開始發燒,腹痛也在加劇。
彭大夫看過后,一臉愁容,什么也沒說,趕緊召集手術團隊,進行二次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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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手術的時間很長,彭大夫從手術室出來時,神情很沮喪。顯然,七十年代的一個縣醫院,他所能做的也很有限。他的無奈和傷感,讓我不敢與他交談。
是大隊主任去他辦公室溝通的,主任出來后說,方成因為第一次的糞便毒素危及內部各臟器,腸子大部分都爛了,縣醫院沒能力完全修補好。
我說,那趕快往更好的醫院送啊!主任說,彭大夫在全地區也是數得出的好醫生了,還能往哪里送呢?
大家都沒了主意,蹲在地上唉聲嘆氣。
多年后,再想到此事,不明白當時為什么就沒有想到送省城醫院呢?似乎,那時的省城,壓根沒進入我們的視野。
五
方成真是好樣的,一直很樂觀,從無怨氣。即使有時后悔,也只責怪自己沒注意安全,從不怨恨工作組,也不怨恨大隊和生產隊干部。這讓我內心更加愧疚,也對這種不計成本和后果的大會戰滿心懷疑,甚至憤怒。
期間,我們也更加努力的派人去尋找方成的父親,但仍然一無所獲。這也是讓我,日夜揪心的癥結。
讓我意外的是,方成卻從不提到父親。是他覺得父親是一個不光彩的存在,還是他們父子真的沒了感情?我無法知道,但在我心里,卻一直因他的父親不在身邊,為他流淚。
我無法想象,如果方成真的一個人走了,該何等孤獨,何等悲苦啊?
每及于此,悲痛和自責便讓我身心俱裂。
就這樣惶惶不安的熬著日子,千百遍的在心里為方成祈禱,盼望他父親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出現……
可是,這一切都沒盼到,卻接到了縣醫院的電話。一種不祥的預感幾乎將我擊倒。
六
心急火燎中,與大隊主任一路狂奔,趕到醫院時,天已黑透。
直奔方成的病房,看到方成平躺在病床上,醫生已然停止了努力,病床邊只有陪伴他的兩個老婦人,是隊長特意安排的他家親戚。
“醫生呢?怎么沒有醫生!”我大聲叫著。
那親戚哽咽著說,“救不好了,不行了……”
待在病床前,第一次目睹一個將要被死神拽走的人,腦子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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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那個漆黑的夜晚,你不是自己走回家去的么,怎么現在就如此無力地躺在了這里呢?像一棵被曬蔫的禾苗,干瘦枯萎,無聲無息!
你才二十一歲啊,難道就不再眷念人生?
我本能的直起身大叫:“他不會死,我要去找醫生!”
可就在這時,一直昏迷著的方成,突然上半身抬起,眼睛直直的盯著前方,一雙手也拼命往前伸出,仿佛在做最后的抗爭,又仿佛在無聲的憤怒的質問上蒼,為什么要奪走他的生命??
又或許,在這最后時刻,他想念他的父親,他那唯一的親人!
他多么想躺在父親懷里,他本該躺在父親懷里……
我傷心得忍不住渾身顫抖,責備自己,也責備他的父親。
“方成!方成——”大家急聲呼叫。
方成卻旁若無人,沒有應答,也沒有動作,片刻,便又直直的倒下去。
方成活著,方成有救——我固執的想,轉身要喊醫生。
老婦人拉住我,哭著說,這就是人要走了啊,他年輕,他不想走,不想走!
真的嗎?我再次回到病床邊,呆呆的盯著方成。只見他第二次掙扎著要抬起身子,但怎么也抬不起來。片刻,他奮力將雙臂伸向空中,雙手攥成拳頭,揮了兩揮,終于,十指一松,雙臂落下。
隨即,兩顆碩大的淚珠從雙眼奔出,順著臉頰,直滾落到耳根處……
我渾身霎時凝固了一般,感覺胸口堵得發漲,喘不過來氣。我知道我想哭,想喊,卻不能動彈。
老婦人來到床頭,把方成依然瞪著的眼睛幫他閉上。回過頭對我說,他走啦。
真的走了嗎?人就是這樣走的嗎?他揮著拳頭,他雙淚長流,他一再想抬起身子……
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死亡過程,一個孤兒的死亡過程!
不,他不是孤兒,只是投機倒把的罪名,把他父親逼得不知去向!
七
主任去叫了醫生,醫生進來后,檢查一下,便把被子往上拉,蓋住方成的臉。
下半夜,主任聯系了一輛卡車,用擔架把方成擱到車廂里。
主任見我呆傻的樣子,讓我留在縣城休息幾天,他回去處理方成后事。
“不,我要陪方成回家。”我哭著說。
我和主任坐進駕駛室,方成一個人躺在卡車的車廂里。那個漆黑的夜晚,黑得如密封的鐵罐。
卡車開得很慢,卻依然顛簸。公路只能到公社,一行人已經等在那里。見我們過來,有人把火把點亮,有人照著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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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有嚶嚶的哭泣聲遠遠傳來,立住了——
誰呢?
主任說,是他爹呢,你看那里。
順著手指方向看過去,公路那邊影影綽綽一個人蹲在地上,矮矮的蜷縮成一團黑影。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眼淚在這時候突然奔涌而出,真想放肆的不顧一切的大哭一場!
為方成,為他爹,為親人瞬間的陰陽兩隔,還是為我二十四歲的青春迷茫?我不知道,只有淚水如泉……
抬擔架的隊伍已經上路,路很窄,彎彎曲曲。兩邊的稻田里泡著水,火把的光在夜色和水色間晃動,一道道微弱的光弧,撥開濃墨般的黑夜。
———那是我無數個白天和夜晚走過的路,有時候歡欣,有時候疲憊,有時候郁悶。而那天,我只感到無法承受的沉重和悲傷!
作者:青禾,退休70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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