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有個問題,曾困擾過我很長一段時間。
每到夏季,日本各地就會舉辦各種活動,日語統稱為“まつり”,用漢字表示叫“祭”,就單純字面意思。你可以理解為從古代延續至今的祭祀活動,可以用現代思維理解成節日慶典,總歸兩個字那叫一個--熱鬧。
每當“まつり”舉行的時候,鑼鼓喧天,人山人海,而且這種慶典非常之多,以各種名義舉辦次數的密度之大超乎想象。
我就想不明白了,日本各地政府該有多強大的號召力,能輕而易舉把這些人召集起來,讓他們自愿推開工作如數參與進來, 再不厭其煩地多次舉辦這類全民參與的大型活動,在他們人手有限的情況下,該不會其他工作都完全停滯,單純著手布置這類活動都明顯捉襟見肘,這一切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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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まつり)
又正如我對日本的理解,這是一個高度現代化的社會,高樓、地鐵、新干線、自動售貨機、便利店、電子設備……
一個標準的現代化國家,卻為何每年都耗費掉巨大的人力財力,投入到這些看似毫無意義的傳統,甚至可稱之“古老”的活動中去,我同樣是百思不得其解。
等我如今明白過來才察覺到,之所以日本能以獨特文化吸引全世界游客趨之若鶩而來,恰恰不是它有多現代,而是它身上保留著許多已經被現代化浪潮沖散的古老組織形態。這些東西平時不顯眼,卻像地下的樹根一樣,支撐著整個社會,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日本的“町內會”。
日本各地舉行的這些傳統祭祀慶典,其實完全不是由政府主導和組織的,其背后的整體運營機構是純民間散裝組織,其中“町內會”就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町內會”不是什么宗教組織,而是日本幾乎每個社區都存在的居民自治組織,相當于我國的“居委會”或“街道辦”,但又不完全一樣。區別在于中國的居民委員會是政府延伸出來的基層管理機構,那么日本的“町內會”更像是一群鄰居自發組成的共同體。
“町內會”負責垃圾管理、防災演練、祭典活動、社區巡邏、老人關懷、兒童安全、環境維護等等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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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又奇怪了,一個社區幾十戶、幾百戶人家,為什么還要專門組織這些東西?政府不是應該負責嗎?
后來我慢慢發現,這背后其實藏著一種非常東亞的治理邏輯,而這種邏輯,曾經在中國存在了上千年,只是今天已經很少有人注意到了。
中國古代社會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皇權不下縣。朝廷能夠直接管理的,通常只到縣一級,再往下怎么辦?靠鄉紳,靠宗族,靠鄉約,靠地方自治。
宋代大儒朱熹曾經制定《呂氏鄉約》,內容非常簡單: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大意是:大家互相幫助,互相監督,保持禮貌,有困難一起解決。
是不是聽起來特別像今天日本町內會干的事情?
很多時候,我甚至懷疑,日本保留的這些基層組織,可能比今天的中國更接近古代東亞社會的原貌,因為它們本質上解決的是一個問題:陌生人如何重新變成熟人。
我認為,這一點特別重要。現代社會最大的特點,就是原子化。大家住在同一棟樓里,可能十年都不知道鄰居叫什么,電梯里低頭看手機,下班回家關上門,人與人之間越來越遠。
而町內會做的事情,恰恰相反,它拼命把人重新拉回共同體。每年夏天,日本各個地方都會舉辦夏祭,搭舞臺,掛燈籠,擺攤位,孩子們穿浴衣,老人們準備活動,年輕人負責搬桌椅…很多游客以為這只是傳統文化表演,其實背后幾乎都是町內會組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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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社區的人一起參與,很多鄰居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卻會因為祭典重新認識彼此,大家共同配合,順利完成一場場規模盛大的慶典。
這種感覺非常像過去中國農村的廟會、趕集、社火。大家借著一個公共活動,把原本分散的家庭重新連接起來,這其實是一種古老的社會粘合劑。
更有意思的是垃圾分類,很多中國游客來到日本,都會驚訝于這里的垃圾分類為什么執行得這么嚴格。很多人以為是法律嚴,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真正可怕的,不是法律,而是鄰居。如果你把垃圾丟錯了,第二天可能就會被原封不動地放回來。上面貼著紙條,請重新分類,沒人罰你錢,沒人抓你,但整個社區都知道是你干的。如果你是外國人,初來乍到扔錯了垃圾,鄰居通常都會幫助你,甚至會把垃圾分類的明細整理成圖案,以及翻譯成你能看懂的文字,打印出來送給你。
這種無形壓力,比罰款還有效。因為日本社會很多時候靠的不是強制管理,而是共同體監督。這種治理方式,其實和中國古代鄉約文化極其相似,很多事情不需要衙門出面,鄉里自己就解決了。
今天我們總說日本人守規矩,其實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守規矩,而是因為共同體仍然存在。
當你知道周圍的人都認識你,你自然會收斂自己的行為。這是一種軟約束,也是東亞文明延續幾千年的治理智慧。
當然,町內會也不是完美的,年輕日本人其實越來越不喜歡它。原因也很簡單,麻煩、開會、輪值、交會費、參加活動。
對于習慣自由生活的年輕人來說,這些東西確實有點煩,甚至有人搬家專門挑沒有町內會活動的小區。
這一點我也能理解,現代社會強調個人自由,共同體強調責任義務,兩者天然存在矛盾。
但有趣的是,每當發生災害的時候,大家又會突然發現共同體的重要性。日本是一個自然災害極多的國家,地震、海嘯、臺風、暴雨…每次災害來臨,最先行動的往往不是中央政府,也不是東京的官員,而是社區。
誰家有老人,誰家有殘疾人,誰家需要幫助,誰家缺物資,町內會的人往往比政府更清楚。因為他們平時就在一起生活,這一點讓我想到中國古代的一句話:遠親不如近鄰。
小時候我家做飯沒醬油了,就直接去隔壁借,誰家老人病了,鄰居完全可以幫忙照看孩子。夏天晚上,大家端著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涼,誰家發生什么事情,整個胡同都知道。
那時候的人并不富裕,但人與人之間很近,后來城市越來越大,樓越來越高,大家生活越來越方便,可鄰居卻越來越陌生。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來到日本以后,我經常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仿佛不是來到了外國,而是來到了另一個平行時空里的中國,這里保留著許多中國曾經擁有過的東西,有些是建筑,有些是禮儀,有些是飲食,還有一些,是社會組織本身,町內會就是其中之一。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土氣,卻像一塊活化石,把千百年前東亞社會的運轉方式,保留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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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喜歡研究日本的新干線,研究豐田汽車,研究動漫游戲,這些當然重要,但我越來越覺得,真正值得觀察的,往往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東西。
因為一個國家最深層的密碼,從來不藏在高樓大廈里,而藏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藏在一個老人敲開新鄰居家門的那一刻,藏在祭典結束后大家一起收拾垃圾的背影里,藏在臺風來臨前互相確認平安的電話里,也藏在那些看似過時,卻仍然頑強存在的共同體之中。
站在大阪的街頭,看著公告欄里貼滿的町內會通知,我忽然想起中國古書里的那句理想:“鄉里相親,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
原來有些東西,并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在海的另一邊,繼續活著。
而我來到日本之后,尋找的或許正是這些東西,是在異國他鄉,看見那些曾經屬于整個東亞文明的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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