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兒沖得人發暈。我坐在長椅上,手里攥著那張繳費單,手心全是汗。3000塊的押金,要在六點前交上,不然老周的胃鏡檢查就得推到下周。
我撥了兒媳小雅的電話,響了七聲才接。
"媽,啥事啊?我這忙著呢。"她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背景里還有同事說笑的聲音。
"小雅,你爸今天住院了,急性胃出血,醫生讓先交3000押金做檢查。你看……能不能先打過來,回頭我讓你爸的退休金一發就還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我這月剛交了房貸,樂樂的早教班也要續費,手頭真沒錢。您不是有退休金嗎?"
我愣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頭發涼。
我和老周,一個月加起來七千塊退休金,整整三年,一分沒動,全打到了小雅的卡上。
事情得從三年前說起。那年兒子小軍跟小雅結婚,在城里按揭買了套房,首付掏空了我們老兩口大半積蓄。后來孫子樂樂出生,小雅辭了工作在家帶娃,小軍一個人扛房貸壓力大。我和老周一合計,咱倆在鎮上吃喝花不了幾個錢,地里種點菜夠吃,退休金留著也是留著,不如給孩子們減輕點負擔。
打那以后,每月一號,七千塊準時打過去。逢年過節,孫子的衣服、奶粉、玩具,我們大包小包往城里送。小雅嘴甜,每回見我都"媽、媽"地叫,我心里那個熨帖啊,逢人就夸:我們家兒媳婦好,知冷知熱。
去年小雅重新上班了,月薪聽說有八千多。我跟老周說,要不咱把退休金留點自己花?老周擺擺手:"孩子們剛買房,壓力大,咱身子骨硬朗,省著用就是了。"
可這身子骨,說不行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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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從上個月就喊胃疼,他老犟,說是老毛病,吃點胃藥就好。今天早上他蹲在廁所里,吐了一大攤黑血,嚇得我腿都軟了。鄰居老李頭幫忙叫了輛車,連人帶衣裳就送來了醫院。
我兜里只有八百多塊,是上禮拜趕集賣雞蛋攢下的零錢。老周的銀行卡,密碼我不記得,他人在搶救室里也問不了。
我又給小軍打電話,可小軍在工地,信號斷斷續續:"媽……我這邊……晚上才能回……您先跟小雅說……"
掛了電話,我又撥小雅。這回她干脆沒接。
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我坐在那張冰涼的鐵椅子上,聽見自己心跳咚咚響。窗外天色陰沉,要下雨的樣子。
我又撥過去。這次小雅接了,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媽,我跟您說了我沒錢。您找小軍啊,他是您親兒子。"
"小軍在工地回不來,卡也不在身上。小雅啊,媽跟你借,不是要,等你爸退休金一到賬,媽立馬轉給你……"
"媽!"她聲音突然拔高,"您每個月給我七千,那是您自愿的,我也沒逼您。可現在動不動就說讓我還,這算什么?我跟小軍結婚,又不是來當提款機的!"
我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走廊那頭,護士推著車走過,輪子吱呀吱呀響。我忽然覺得特別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掛了電話,我蹲在墻角哭了一會兒。哭完,擦擦眼淚,去找了護士長,求人家通融通融,先做檢查,押金我下午想辦法。護士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看了看我,嘆口氣,說讓我去找住院部主任寫個情況說明。
正沒轍的時候,老李頭打電話來了。他聽說情況,二話不說,騎著電動車從鎮上趕過來,從懷里掏出三千塊,皺皺巴巴的,有的還帶著泥土味兒。
"嫂子,這是我賣玉米的錢,你先用著。啥時候有啥時候還,不急。"
我接過那疊錢,眼淚又下來了。一個外人,比親兒媳還利索。
晚上小軍趕到醫院,聽我說了白天的事,蹲在病房外抽了半包煙。他紅著眼睛跟我說:"媽,對不起,是我沒管好家。"
我拍拍他的背:"不怪你。是媽跟你爸糊涂,把所有的好都一股腦兒端出去,反倒讓人覺得理所應當。"
老周做完檢查,是胃潰瘍出血,幸虧來得及時。住了一個禮拜院,花了一萬多。小軍把錢補上了,小雅自始至終沒露面,只在微信上發了句"爸保重身體"。
出院那天,老周坐在車上,望著窗外發了好一會兒呆,跟我說:"老婆子,從下個月起,退休金咱自己留著。"
我點點頭。人到了這個歲數才明白,錢給出去容易,情分卻不一定能換回來。手心朝下給慣了的人,有一天手心朝上,才知道那有多難。
往后的日子,還得自己給自己撐著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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