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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6月7日,北京解放軍總醫院。
85歲的孔從洲將軍走了。
消息傳到軍委大樓,時任中央軍委秘書長秦基偉正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
他放下筆,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
“先不要發。”
他讓秘書壓下來的是一份即將下發的紅頭文件。
文件的內容,是中央決定今后高級干部逝世,組織上不再出面主持追悼會。
秦基偉把這份文件扣住了。
他把孔從洲的女兒孔淑靜叫過來,說中央已經決定了,把你父親的追悼會辦完,這份文件再往下發。
說完又補了一句——“你父親的追悼會,要體面。”
孔從洲1955年授的銜是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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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級別在開國將帥中并不算最高,但中央為他兩次破例。
追悼會規格比大軍區正職還高半格,又為了他把一項即將落定的制度硬生生往后推了幾天。
秦基偉說的那句“體面”,讓孔從洲的兒子孔令華當場掉了眼淚。
這個能讓中央專門為他按下暫停鍵的人,最初走進楊虎城的軍營,是徒步走了上千里走進去的。
他1906年出生在西安灞橋一個書香門第,家道中落,15歲輟學。
18歲那年聽說楊虎城在陜北安邊開了個軍事教導隊,他決定去投軍。
從西安出發,腳上只有一雙草鞋,走到半路草鞋爛了,剩下半只掛在腳脖子上,膝蓋磨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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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安邊的時候衣服已經磨得透亮,隊務長看了看他的腳,又看了看他寫的字,把他收了。
那個從城里來的青年,在一群陜北學生兵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8個月訓練下來,表現異常突出,畢業即被分配到炮兵部隊。
從此他一生都和炮綁在了一起。
1925年他在安邊第一次接觸到馬列主義,結識了陜西黨組織的創始人之一魏野疇。
他找到魏野疇,說我能不能入黨。
組織上研究以后告訴他,你留在黨外,對革命的作用更大。
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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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他明面是楊虎城手下的炮兵軍官,暗地里一直給共產黨做事,這一留就是整整十九年。
1936年12月,蔣介石飛到西安逼張學良、楊虎城“剿共”。
楊虎城下定決心發動兵諫,第一個告知的人就是孔從洲。
那天晚上楊虎城問他,中央軍在西安有多少部隊,都駐在什么地方,交通要道的警戒需要多少兵力。
孔從洲聽完后背全是汗,但他沒有多問,回到城防司令部連夜召集連以上軍官開會,用“夜間演習”的名義,只花了不到兩天就把蔣系武裝在城內的所有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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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0多人,哪個連駐在哪條街,哪個憲兵隊守哪個路口,全部精確到人。
12月12日凌晨,他站在指揮部門口,撥通了楊虎城的電話。
楊虎城在電話那頭說:“時間已到,開始行動!”
孔從洲放下電話,命令信號兵向夜空打出紅綠兩發信號彈。
這是西安事變的第一槍。
他指揮警備旅在兩個多小時里把西安城內所有國民黨軍、政、憲、警、特的武裝全部解除,蔣介石從華清池被活捉,隨行56名軍政大員全部扣押。
周恩來后來當面跟他說:“你在西安事變中立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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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變和平解決后,蔣介石把張學良扣在南京,逼楊虎城出國,又用盡辦法瓦解十七路軍。
楊虎城臨走前對孔從洲說了一句臨別的話:“北邊是朋友,南邊是冤家;北邊是光明,南邊是陷阱。”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抗戰一爆發,他就帶著部隊上了前線。
1938年6月,他率警備二旅東渡黃河守在山西永濟。
8月,日軍出動3000多人,飛機坦克重炮輪番往上壓。
他孤軍守了八天八夜,傷亡不到400人,斃傷日軍1000多,硬是把日本人擋在了黃河東岸。
此后數年他轉戰山西、河南,在中條山駐守了整整三年半,跟日軍反復拉鋸,幾乎沒下過火線。
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他跟共產黨的聯系也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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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照黨的指示在部隊里大量任用共產黨員擔任各級指揮官,毛澤東后來評價三十八軍是“我們黨統一戰線工作的典范”。
1946年,蔣介石開始清洗這支“赤化”的部隊。
任命嫡系張耀明當軍長,把孔從洲明升暗降為副軍長調離原部,三十八軍被整編后調往國民黨軍隊的包圍圈。
危急關頭,遵照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他于1946年5月15日在河南鞏縣率部起義,帶部隊進入晉冀魯豫解放區。
劉伯承、鄧小平親自接見了他,中央發來嘉獎電。
同年10月,毛主席親自批準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他盼這份入黨通知盼了整整十九年。
建國以后他干了一輩子炮兵。
西南軍區炮兵司令、沈陽高級炮兵學校校長、炮兵工程學院院長、解放軍炮兵副司令,每一個崗位都踩得扎扎實實。
1955年授銜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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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8月29日,他的兒子孔令華跟李敏結婚,李敏是毛主席和賀子珍的女兒。
婚禮結束以后毛主席單獨把他留下來,兩個人在書房聊了很久。
他匯報說自己在沈陽炮兵學校經常旁聽蘇聯顧問的課,主席聽了很高興,說這很好,“先當學生,后當先生”。
那天主席還夸了他一句,說孔從洲“是個老實人”。
我翻孔從洲的資料時一直在想,中央為什么愿意為他一個人把那份即將出臺的制度往后推遲。
后來我明白了,一個人的分量不是靠軍銜稱出來的,是靠一輩子走的每一步印出來的。
他18歲從西安走去安邊,走了上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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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西安事變的凌晨打出那兩發信號彈,扣響了一個時代的扳機;
他在永濟帶著孤旅死守八晝夜,把日本人擋在黃河對面;
他盼了十九年才等來入黨通知,嘴上不說,腿沒停。
他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做事”上,從來沒有停下來唱自己的歌。
秦基偉說中央等他開完追悼會再發文件,既是對這位共和國功勛最后的告別,也是對他整整一生的認可。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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