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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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編者按
王選的兩篇鄉土紀實散文《去拔蕎》《院中果樹記》均以麥村為書寫基底,身為城鄉往返的“候鳥式”中年人的王選,借田間農活、院內果樹兩件細碎小事,寫出當代西北鄉村的留守困境、土地倫理、城鄉割裂與鄉愁宿命。散文樸素無華,以莊稼草木喻人,小事里裝著一代人的奔波、孤獨、無奈與溫柔眷戀。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3期“散文”欄目的王選的散文《大地上的小事情》(兩題),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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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小事情(兩題)
王選
去拔蕎
大霧生,寒露落。
霧若浮云,裹了山頭,亦裹了山路。母親伸腰歇緩,一起身,看見不遠處細路上有人影,淹在白霧中,朦朦朧朧,難辨面目,蹣跚而行,輕飄飄,孤零零,如枯葉被風吹動。
起初,母親疑心是鬼,畢竟是秋日清早六點,又是霧天,四野寥落,鮮有人跡,不是鬼又是何物?母親不由心頭一緊,頭皮發麻。她是怕鬼的。
人影漸近,母親鎖眉細瞅,才發現并不是鬼。那人從霧中脫身,母親方看清是永貴父親,穿一身藏藍色衣裳,戴一頂灰舊鴨舌帽,拄著拐棍,緩慢走著。母親心定下來,隔著三個地埂,問他這么早干啥去?永貴父親站定,喊著說,去地里看看連翹。母親說,霧這么大,也不是急事,你遲點出門。永貴父親說,睡不著,人老三件寶,愛錢、怕死、瞌睡少。他們還閑說了幾句,跟天氣、連翹有關。霧把對話打濕,話帶著水汽,顯得虛幻、恍惚、遙遠。霧也讓兩個人顯得虛幻、恍惚、遙遠。
說完,永貴父親又鉆進霧中,蹣跚而去。七十歲的人,患有腿疾。兩個孫子在南方打工。兒媳婦去幫著帶娃,已有兩年。兒子去摘蘋果掙錢,一走月余。家中留守他一人,吃喝犯難,推天度日,消磨光景。
一些霧在群山之間沉浮,另一些霧,落在草尖、樹葉、路面,落在一群野雞的脊背上,落在村莊的眉骨上,亦落在早起之人的頭頂,生成白露,生成白發,生成白茫茫的人世間。
母親弓下腰,繼續拔蕎。此刻,父親在另一塊地里。地里栽著連翹,久不打理,長滿野草。黃蒿、艾蒿、狗尾草、牛筋草、蒼耳、蒲公英、薺菜、灰灰菜、飛蓬、薊……無數野草,蓬勃生發,其勢洶涌,很快便淹沒了春日栽種的連翹苗木。連翹與野草爭陽光、雨露,也爭腳下方寸之地,但在野草的洪水猛獸中,很快敗下陣來。若不清除野草,連翹苗自然難以長大,更別說掛果。趁著回村,父親忙去連翹地里,要把野草齊齊割掉。
連翹是春天栽的,共兩畝,大灣溝一畝,窯背后一畝。
前些年,村里大量土地流轉給一老板,種了連翹,這幾年陸續掛果,一斤干連翹三十元左右,一斤濕連翹十四五元。鎮上要把麥村一帶打造成連翹基地,村里反復動員宣傳,村里人見連翹收益尚可,加之提供免費苗木和化肥,便把閑置土地利用了起來,栽了連翹。連翹管理簡單,不用像傳統作物那般四季纏人,難以消停。連翹栽上,春秋除草,秋末施化肥,盛夏采摘、晾曬,間或打農藥、防鼠害等,于我們這種候鳥一般的家庭來說,比較適合。收益多少倒是其次,主要地莫讓荒著,村里也有個牽絆,不似脫韁野獸一般,浪跡人間。
父母商量著,父親先去連翹地里割草,忙完再趕來幫母親。
夏末,逢暑假,我們回家時,父母抽空種了兩畝半油菜,分上下兩臺地,上臺半分,下臺兩畝,連在一起,都在水灣陰山。上臺地是三祖父家的,下臺地其中一畝是大爸家的,都撂荒了。那兩畝半地連在一起,平坦、肥沃,路又好走。父親攬過來,種上了。我家六口人,一來做飯費油(母親做飯油重,油少嫌飯不香),二來要買到好油實在不易,即便是油坊的,也有摻假,超市桶裝油,毫無油香,加之有兩個孩子,要以放心為主。油乃每日必用食品,所以我們決定還是自己種點油菜。
按農時,秋末油菜已如菠菜那般大,不需除草,也不必打藥。我家那兩畝半油菜,站在山梁遠眺,頗為蔥蘢。父親平日在寧遠縣城幫我們帶孩子,不能回麥村,于是托人瞅瞅長勢,那人站在路口,拍了照片,用微信發來,說,長得歡得很。照片放大,有些虛,一看確實長得旺盛,綠油油一大片,和四周撂荒地形成明顯對比。父親既欣慰,也略帶得意,常跟母親絮叨,沒咋管,還能長出一料好油菜,真是沒想到,到明年端午,兩畝半油菜,少說撣個七八袋,明年后年的油都有了……自己榨的油,做飯香,還放心……在父親言語中,我們仿佛聞到了菜油從鍋里飄出的清香……
這次一回來,父親便匆忙去看油菜。這是我家唯一現種的莊稼。
我家有二十畝山地,一半被老板流轉去種了連翹,有幾畝道路不便或路途遙遠,撂荒了,僅留著四五畝,種了油菜和連翹。因是僅有的莊稼,父親很是操心,甚至憐惜。他走了一遭,回來了,面色難堪,唉聲嘆氣,問后才知,油菜地里長滿了蕎,那綠油油的,大半是蕎的顏色。我們皆驚詫。
此前,那兩畝半地一直荒著。去年、前年,村委會連著種了兩茬蕎。播種、收割、打碾等皆由村里“八大員”干,蕎面由村委會售賣,每斤七元,收入作為集體經費。因是公家的蕎,收割拖拖拉拉,蕎熟過了頭,蕎籽落了滿地。加之收割也大大咧咧,不比自家的小心翼翼,蕎籽更是碰落了不少。滿地蕎籽,待我家今春種下油菜后,一道發芽,長了出來。蕎不是越冬作物,冬天可能會凍死,但現在蕎罩住油菜,秋天正是油菜生長期,被蕎壓制著,難以生長,明年要想收獲,自是癡心妄想。此外,萬一明年有些蕎凍不死,又生出來,還得拔掉。人不可哄地,也不可帶著僥幸之心對待莊稼。人哄地一時,地哄人一年。于是,為了保險起見,父母決定拔蕎。
他們連著拔了兩天。麥村山高陰濕,秋來多霧、多雨,加之降溫,已頗有寒意。毛衣外,得套件厚衣裳。父母早早起來,換上舊鞋,塑料袋中裝上從城里帶回的饃饃,匆匆去了地里。兩人從地頭拔起,弓著腰,拔一大把,丟到地埂上。蕎長得茂盛,高者已齊了膝蓋,矮者能苫住腳面。蕎中間,夾雜著油菜。蕎苗稀疏處,油菜倒是壯實。蕎苗歡實處,油菜羸弱,甚至難覓蹤影。父母兩個人淹在綠汪汪一大片地里,如陷池塘,腳踩泥濘,挪動困難。腰弓久了,會酸脹,人不由得就會蹲下。蕎幾欲淹沒了人,僅留頭頂,浮在上面。就像這日子,如河流,一天天的,淹沒了我們,僅留著腦袋,用來呼吸。
三片瓦,蓋爺廟,爺廟里面蹴個白老道。
這是麥村關于蕎麥的謎語,自幼從父母處聽來。蕎葉嫩,稈兒脆,綠中帶紅。蕎開花,白的白、粉的粉,一嘟嚕一嘟嚕,實是好看。蕎面可做涼粉,亦可搟面條。蕎面涼粉,爽口、筋道,好吃。漿水蕎面,清熱解暑,別有清香,也好吃。
但我們不得不將這些蕎拔掉,我們要的是油菜。它們只是生錯了地方。生錯了地方,便和野草無異,需要拔除。這和活人,有何區別?
臨近中午,父母回家。父親先用壓面機壓好面條,母親燒水下面條。妻子已提前炒好臊子。飯熟,先給兩個孩子喂。追著喂,哄著喂,嚇唬著喂,喂完,父母才吃。下午三點,父母又去地里。孩子尚且年幼,一個三歲多,一個一歲多。村里冷,放了熱炕,孩子在屋里玩。玩膩了,他們又跑到院子里,拿起木锨、麻繩、棍子玩,追逐打鬧,刨土挖沙。玩膩了,他們又跑到門口。我家門口有個三米高土崖,崖邊沒有攔擋之物。我和妹妹自小在崖邊玩耍,早已習慣,未曾失足。兩個孩子一來尚小,二來不大熟悉老家,所以我和媳婦就得時刻看著,以防跌落。孩子們對老家好奇,東跑西跑,不得消停。
回村后的第三天,天陰著,涂滿灰云。寒意灌滿村落、四野。父母已早早下地。我和媳婦給孩子做好早飯,喂畢,套上今年春節回家時穿過的舊棉衣。雖已舊了,但能保暖,也耐臟。我從廂房翻出嬰兒車(城里家中無處安置,孩子也都不坐了,完好無損,丟棄了可惜,父親便帶回了老家),把兩個孩子塞進去,姐姐抱著弟弟,像兩只兔子,擠在窩里。
我們沿著山路,朝油菜地走去。出了村,沿著大路,遠遠可見油菜地中,兩個黑點,像兩只黑烏鴉。孩子看到爺爺奶奶,迫不及待地叫著,風把他們的叫聲吹跑,爺爺奶奶并未聽見。薄霧如紗,白蒙蒙一層,迎面掠來,罩在臉上,如掛著雨絲的蛛網一般。
路已水泥硬化,走到一半,要走小路,才能進地。以前,這條小路上,人和牲口絡繹不絕,路面被踩得寸草不生,塵土蓋腳。現在,路面生滿雜草,如織上去一般厚實,僅有兩道車轍上,野草生得稀疏一些。若不辨認,都不知這曾是一條路。草葉上,掛滿露珠,一顆顆,晶瑩剔透,珠玉一般。沒行多遠,鞋面褲腿,已被露珠打濕了。嬰兒車走在小路上,輪子亂轉,上下顛簸,行走困難。女兒下來步行,我推著車上的兒子,輕松了些許。
下臺二畝地里的蕎,已被父母拔去大半。沒有蕎,地里僅留有油菜,不再綠得深沉。油菜稀稀疏疏,因缺少陽光,顯得脆弱、單薄。地埂上,堆著成捆成捆的蕎苗,看著實是可惜。如它們生在其他地里,又在秋天成熟,定是一料好莊稼,可惜了。父母蹲在地里,一條胳膊攬抱著一捆蕎,一手不停在拔,還得留心以防拔掉油菜。好在蕎稈脆,一折就斷,根須也少,扎得淺,容易拔出來,不大帶起泥土。
孩子在地里,很是興奮,跑來跑去,鞋子褲子都濕了。兩個小臉蛋,因冷,凍得有些發青。我抱他們到地埂里邊,折了樹枝,讓他們挖土玩。霧收了,灰云如氈,裂了縫隙,隱約可見亮光,似要日出,可一會,又陰下來,云更灰了,灰到發黑,沉沉的,搖搖欲墜。
我和媳婦幫父母一道拔了起來。一人一塊地,齊頭并進。媳婦干農活少,手下慢。我倒好些,挽起袖子,齊齊拔去,只是彎得腰酸,蹲下拔,油膩之肚撐著,又覺得不舒服,腿也酸。很快,袖子濕了,挽到胳膊處,手指上,粘了土,混著露水,成了泥。父母手下利索,很快,便將我們甩到了后面。
天落了一陣小雨,又停了。十二點多,二畝地里的蕎總算潦潦草草拔完了,我們伸直腰,歇緩著,回頭看地里,油菜都露了出來,像剛剛解放了一般,帶著幾分舒展、欣喜和膽怯。明年的油就指望它們了。也有漏掉的蕎,要拔得一根不留是不可能的,漏下的,就讓它們隨意生長吧。
這二畝地,共拔了兩天半。
下午,父母一道去打理連翹。
因有事,要進城,第二天得趕著把另外半畝蕎拔完。
天摸亮,父親去連翹地接著割草,母親去拔剩下的半畝蕎。我們還睡著,只聽見鐵大門咣當開了,咣當關上。我看窗外,夜色尚未退去,顯得昏暗,天定然陰著,不知是否下雨,但霧自然是有的。每至秋天,天陰,麥村總有小雨,也總有霧,纏著山頭,纏著村莊,久久不肯散去。
孩子昨天玩耍一天,乏了,還未醒來。我洗了洋芋(回麥村時,順路去看望舅爺舅婆,洋芋是從他們家拉的),放入電飯鍋,倒入水,開了電,煮著。這幾年回家,為圖省事,灶很少用,母親嫌麻煩。大多時候,都是用電飯鍋炒菜、煮面等,方便一些。過年時,要熬菜煮肉,母親才會用灶。臨出門時,我叮囑媳婦一會洋芋煮熟了,記得拔掉插頭,又換了舊布鞋,弓著腰去往地里。
雨絲細細落著,也斜斜落著,村莊枯寂,枯寂如同遍野葉子,發黃、焦黑,天再寒一分,便要凋零了。巷道空空,悄無聲息。村莊像一只丟棄在群山皺褶中的布袋,空空如也,又被人遺忘。我在巷道中走過,那些多年前的人事、聲響、氣味翻騰在腦海中,如濁浪一般,難以平息,可我卻孤身一人,兩手空空,就像這巷道,曾握著太多東西,如今,卻點滴不留,讓人恍惚,讓人唏噓,讓人淚水盈眶。
我到地里時,母親已拔了一小半。這畝地,蕎比下面一塊略少。我從另一頭往中間拔。昨天拔過半天,腰酸,有些僵硬,蹲下后,就不想起身。霧漸漸扯去,像罩在大地頭上的白布,一點點扯去。四野清晰起來,因有露,又顯得像磨砂玻璃一般。草木已失去蓬勃之力,蒼翠也淡了,有些焦黃,有些疲憊。偶爾有野雞,從草堆里騰空而起,呱啦啦叫著,撲棱翅膀,擺動長尾,劃過半空,一頭扎進了另一片樹林。
因怕中午拔不完這半畝地,我又揪又扯,母親看到,嫌棄我干活不仔細,我說這是蕎里面找油菜,油菜影子也沒幾根。母親又說起前陣看到永貴父親,霧里面走著,以為是鬼呢。我笑道,現在村里看到個人難,看到個鬼倒是容易。我和母親絮叨著閑話,手里不停忙著,拔一捆,起身,拋到地埂,又蹲下,接著拔,如此反復。
年幼時,我跟著母親拔過很多次草。特別是麥地中的草。每到三月,母親帶我去地里,麥苗已返青,長到小腿處。我們進地,在麥苗稀疏處落腳,開始拔草。麥地里大多生天蘿卜、薺薺菜、白蒿、麥瓶、苦苣、牛攪團、綿刺根、火燕麥……野草的氣味,彌漫在鼻孔,難以言說。那種叫麥瓶的草,上面開五瓣粉花,花萼呈圓錐形,綠色,萼筒在結果時基部膨大,呈卵形,上部狹縮如瓶狀。萼筒、葉片有絨毛,許是分泌了某種汁液,摸上去,粘手。我常把萼筒掐開,里面便有白如蟻卵的籽,嫩生生的,放進嘴一咬,略有甜味。拔累了,伸腰,一抬頭,滿眼藍天,深邃,遼闊,纖塵不染,在我們頭頂流淌。那么藍的天,在明亮的陽光里,起著波瀾,有著嗡嗡之聲。我們像天空飄浮的兩朵云,一大一小……
我已多年不曾拔草,也很少再見到那些曾熟稔于心的野草,更沒有再看到過那么藍的藍天了……
多年以后,母親已蒼老,我也人到中年。我們把一種叫蕎的糧食當作草拔掉。我們背負著生活的灰云、雨霧和奔波。
地埂上那兩棵白楊,從我童年里生長而來,此刻,寒風把葉子吹動,它們反復亮明手心手背,給即將襲來的寒冬交代著什么。它們和我們一樣,都要給生活交代點什么。可又能交代什么呢。
臨近中午時,終于拔完了。我和母親走在回村的路上,荒草萋萋,群山寡言。我們像從二十多年前走來的母子,身后是時光洶涌的河流,永不停息。
此刻,云漸漸升起,寒露已干,大地以素面朝天,天似穹廬。
院中果樹記
我家院中曾有兩棵梨樹,一大一小。
大梨樹,我記事起,就一直長在東邊廈房前,約碗口粗,略高過屋脊。春天,開了梨花,滿樹皆白,如一簇簇雪,掛滿枝頭。花開三五天后,葉子才探出,爾后,微微展開,葉面油亮。站在梨樹下,仰頭望,繁花綴滿藍天,陽光躍動,夢幻一般。到秋天,梨子已熟,陽光常照的一邊,紅若胭脂,很是喜人;另一邊,呈藤黃色。可梨子等不到中秋,已被我和妹妹摘掉。僅有樹尖上懸著一些,鈴鐺一般,風吹,似有叮當聲。因太高,夠不著摘,笤帚打,推耙倒,都無濟于事。梨子就那般長著,一日日愈發紅艷。饞嘴鳥,偷著吃,幾天時間,梨子被掏成了罐,空殼掛著,招惹細腰蜂。母親見狀,搭了梯子,摘下來,分與我們吃。葉子黃了、紅了,落了滿地,總是掃不完。紅葉上覆了白霜,寒意逼人。
小梨樹是父親移栽而來,在大門口。種下時,有锨把粗細。這棵梨樹跟白楊一般,躥個,長得筆直,主干沒有岔枝,或許有,只是被父親鋸掉,或生了新芽,被我掰掉了。樹有屋檐高時,開枝散葉,像個瘦身子頂著一個大波浪頭,有些好笑。每年春天,葉子頗為濃密,且墨綠,花呢,稀稀疏疏,藏于其間,似有羞澀之意。梨結得不多,八九顆,摘一顆,咬一口,有些柴,不好吃。于是,梨子便在樹上安安穩穩度過了夏天,度過了秋天。立冬前后,經三兩場霜,才熟。梨子長得倒大,跟小拳頭似的,表皮土黃,粘滿芝麻點。吃起來,水分少,不是很脆,甜度倒還可以。
兩棵樹就這么長著,一年翻過,又是一年。后來,院子水泥硬化,父親便把大梨樹貼地皮鋸掉了。另一棵,后來也枯死了。父親也鋸掉,推刨推光,做了锨把。
我們家便再沒有梨樹了。
某年,記不清了,父親從別處討來一株葡萄苗,栽在花園東南角。苗小,去了頭。栽下后,父親便出門打工去了。那葡萄苗發了芽,生了枝,長了起來。夏天,父親回家,在廈房南邊屋檐下,橫著掛了一根鐵管。鐵管茶杯口粗,約三米長,生了紅銹。印象中,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村里準備拉自來水,鐵管也運來了。后來不知何故,這事不了了之,村里便將鐵管分了,每家兩三根。有段時間,村里人統一豎起鐵管,再別半截木棍,上面安了電視天線。后來,有了衛星鍋,電視天線用不著了,父親放倒鐵管,棄在一邊。種了葡萄,倒用起來,做了架。父親把葡萄苗扯到鐵管上,用線綁著,束住它們的手腳。
到秋天,父親再回家,到院角一瞅,嘿,葡萄結了不少,一串一串,但因在陰面,光照不足,全都綠著,顆粒呢,也小,小如花生米。摘下一嘗,實在是酸,能倒牙。于是,父親便放棄了采摘,也順便放棄了這株葡萄。麥村鮮有人栽葡萄,大家也不懂品種,更不懂管理,父親亦然。于是,見了葡萄苗,不分好歹,也便栽下了。
后來,我們便不再搭理那株葡萄了。它自個兒發芽、自個兒把細瘦的葉蔓探出去,沿著鐵管蜿蜒前行,順便翻上瓦片,攀滿了屋檐。它自個兒開細碎的花,自個兒結小小的果,那圓溜溜、綠如漆過一般的果實,把孤獨的日子,釀成了滿肚子的酸。它自個兒落葉,自個兒把果子捧給秋天,捧給鳥雀、蜜蜂和雨水,捧給零落、腐朽。最后,它自個兒沉沉睡去。
也不知哪年,父親嫌葡萄枝葉覆滿屋頂,不利水。我家那久經風雨的青瓦土屋,若流水不暢,會有坍塌風險。于是,父親便連根挖掉了葡萄,曬干后,當柴燒了。
我們家又沒有葡萄了。
花園大多時候空著,只有韭菜,獨自生長。父親又不知從何處移來兩棵櫻桃。櫻桃苗有搟面杖粗,父親栽在花園靠院墻處。父親說櫻桃得栽兩棵,互相傳粉。櫻桃開花早,白中帶碧,且小,混在已舒展開來的葉片中,不大顯眼。櫻桃花落,果子如豆,綠得可愛。端午前,櫻桃熟。麥村陰冷,果子晚熟一月。
我們端午回家,兩棵櫻桃樹并肩而立,葉稠蔭濃。一些葉子挨著葉子,像好姊妹,牽著手。父親在樹下盤旋良久。他想著櫻桃樹已栽下三兩年,該是滿樹琳瑯,可東瞅西瞧,不見果子。撥開樹葉,尋覓一番,才發現稀稀疏疏幾顆,屈指可數,和葉子一色,實難分辨。父親納悶,咋就不大結果呢?他打開手機,查詢了一番原因,眾說紛紜。父親懂得作務莊稼,但不懂作務果樹,查詢一番后,更加云里霧里,也便放棄了。
是麥村高寒陰濕,不利于櫻桃樹生長?是平日無人施肥、打藥、梳花,作務不到位?是櫻桃樹學了麥村山野林木的樣子,反正無人在意,心里憋屈,懶得結果呢?還是沾染了我們一家人的脾氣,散漫隨意,不爭不搶,愛結不結呢?
端午假期三天,我們滿心歡喜而來,又匆匆離去。櫻桃樹還是并肩而立,風躍過墻頭,把葉片搖動,那窸窣聲,如嘆息一般,淌滿了院子。稀稀拉拉的櫻桃呢,定然會紅,會熟,只是它們紅了,熟了,無人采摘,或落入地下,腐爛成泥,或被山鳥抓走,或掛在枝頭,枯干了,成了另一聲黑色的嘆息。
櫻桃樹就這般年年長著,長在言說里,長在夢境中,長在奔波之途上。但大多時候,被我們遺忘了,如同不曾生長著一般。
某一年,院子西邊,小菜園西北角中,靠主房前,竟長出了一棵蘋果苗。那塊菜園,此前也是院子,堆放麥草,停架子車、摩托車等。院邊圍墻是黃土夯筑,天長日久,風雨侵蝕,墻頭多有坍塌,再經幾番風雨,會有倒塌的可能。父親買了磚,砌了墻,辟出那塊地,做了菜園。說是菜園,家里大多時候沒人,也沒有精心作務,僅種了黃花(萱草)、韭菜、蔥等。黃花、韭菜多年生,蔥生了籽,落入泥土,第二年,又長了新蔥。
某一年,菜地莫名長出蘋果苗,誰也沒有栽種,一家人很是驚奇,平日閑論,覺得可能是誰在菜地吐了蘋果籽,或隨手丟棄了蘋果核,生了根,發了芽。會是誰呢?我們一家人互相瞅著,笑了起來。平日老家無人,待我們發現那蘋果苗時,它已齊腰高了,生著八九片葉子。因是冬天,葉子幾近枯萎,但沒有凋零,很是倔強的樣子。
一年年的,蘋果樹就那般長大了。先是長到院墻,后到了屋檐,最后便跟屋頂一般高了。春節回家,父親拿著樹剪,端詳一會,東一剪刀,拉拉枝條,西一剪刀,壓壓主干,又遠觀片刻,三兩剪刀,像個老果農,有模有樣,很是用心,如打理盆景一般。但父親畢竟不是果農,不懂修剪,也不知“剪口方向要朝天,來年果品惹人羨”“春季抹芽夏摘心,秋季戴帽冬剪疏”“疏大疏旺砍膀子,削下壯上是上策”“過密地方要疏除,千萬不要剪短枝”這樣的口訣。待端午回去,蘋果樹枝條已長得旁逸斜出,很是凌亂。果子倒結了不少,核桃大小,鈴鐺一般,掛滿枝頭,壓彎枝條,一碰,枝條晃來蕩去。
我們沒有看到蘋果花開。蘋果花給自己開了,給無人的院落開了,給枯寂的村落開了,給一場春風開了,給日月星辰和生死疲勞開了,然后落了滿院。
母親看著果子繁密,說,這長不大,長大了也跟楸子一樣。便順手摘掉一些,丟棄在地上,孩子們撿起來,拿著玩耍。我們也知道果子過密,不易長大,但我們舍不得摘掉,覺得可惜。父親嘮叨了幾句,母親便不再摘了。葉子上生了病,許是銹病,也許不是。葉面起了紅斑,如鐵銹,手摸,有顆粒感。還有些結成小包,可能里面有寄生蟲吧。我們不知是啥病,也沒有農藥,絮叨了幾句,也便作罷了。
蘋果就這樣一天天長著,它們在西秦嶺,平凡到隱入了塵土,唯一的價值就是還被我們念想著。念想著,秋天了,等它們長大、成熟,摘下來給孩子們吃。
國慶了,我們回到家,蘋果樹葉子落了大半,蘋果掛著,顯得分外繁密。蘋果大小不一,大的如拳頭,小的如雞蛋,密密實實,掛滿枝頭。一些搭在瓦檐上,一些出了墻頭,一些耷拉在地上,還有一些,零落在菜地,或腐爛,或被螞蟻、黃蜂、夾夾蟲、麻鞋底等蟲子當作美食,掏吃著,成了殼,它們在殼里過著小日子。
蘋果品種可能是黃元帥,也可能不是。麥村人沒種過果子,對果樹品種也是不甚了解。果子朝著陽光的一面,染了紅色,紅暈一般。另一面,綠著,倒是綠得可愛,綠得樸實,綠得毫無修飾。果面并不光滑,有一些斑點。我和媳婦開玩笑說,這跟你臉上的雀斑一樣。媳婦笑著,臉上亦生了紅暈,蘋果一般。
我們迫不及待地摘了一些,徒手一擦,吃了起來。皮厚,汁少,但甜,是真甜,那種從童年瞬間蘇醒而來的甜,讓人剎那被幸福淋濕的甜,久違后突然重逢的甜。也香,是那種反復打農藥、打拉長劑、打蠟后大如碗、味如柴的新品種蘋果無法比擬的。摘了蘋果,即便不吃,握在手里,聞一聞,都讓人陶醉,讓人想起故園、想起原野、想起落日和野花,讓人心生溫暖,讓人有了片刻寧靜和歸宿。
接下來的幾天,蘋果成了我們的家常便飯。
沒有打一滴藥,正好給孩子們吃。皮厚,削掉,一人拿一顆,啃了起來。啃相可愛,又帶著幾分滑稽。
臨進城前一天,我和孩子們邊玩邊摘了一些。我上樹,提著拌籠,站穩后,把拌籠掛在樹枝上。久不上樹,四肢僵硬,膽戰心驚,生怕失足落地。記得年少時,爬樹如猴,攀援自如,上躥下跳,膽子忒大。孩子們在樹下,妻子照看著,或戲耍,或摘低處的果子。我一手抓樹枝,一手就近摘一些,放入拌籠,攢多了,送下去,妻子接住,提到院子,孩子們往化肥袋中放。能摘的已摘得差不多了,稍遠點的就得夠,身子一傾,樹枝一動,兩股打顫,心里發抖,便作罷了。
父親回來,上樹將剩余的齊齊摘了下來。父親快六十了,身手倒是比我敏捷,讓人汗顏。
蘋果樹上,稀稀拉拉,留了幾顆,算是給鳥雀、天空和冬天的吧。
沒有了蘋果累贅,果樹枝條彈起,一一上揚,整棵樹輕松了很多,似乎要躍起來,飛到天空。
一棵蘋果樹,飛在了麥村上空。它開花,整個麥村開花。它結果,整個麥村結果。大雪來了,蘋果樹是一把傘,蓋住了世間所有的憂愁。
蘋果摘了滿滿一化肥袋、一酒箱、一布袋。走的時候,我們塞進了車,帶回了城。
在這棵蘋果樹邊,后來又多了一棵蘋果樹,不知是父親移栽的,還是跟另一棵一樣,自個兒長出來的,我沒有問父親。它長得不高,枝條也稀少。端午時,它結了三五顆青蘋果。國慶回去,發現僅剩一顆,孤零零懸著,紅皮,大如拳頭,像一座院落的心跳。品種應是花牛,也可能是紅元帥。
它是另一棵蘋果樹的姊妹吧。它們和那兩棵櫻桃一樣吧,為了不太孤獨,它們一起生長,一起開花,一起把一家人的念想掛滿了枝頭。
此刻,在遙遠之地,我們總是念及那些果樹。故去的,尚在的,它們總是那般枝繁葉茂,搖曳在高原的陽光里。只是此刻,它們落盡葉子,一根根枝條橫在冬日的西北,肋骨一般,稍有風吹草動,肋骨便被戳得生疼,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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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選,作家,現居蘭州。主要著作有《南城根》《青山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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