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中國朝鮮族勞動力首次出現下降趨勢

長期以來，中國朝鮮族一直是韓國外國勞動力市場的重要支柱。

他們語言相通、文化接近，能夠較快適應韓國社會，也長期活躍在建筑業、制造業、餐飲服務業、照護服務和地方勞動力市場中。對韓國來說，中國朝鮮族不僅是海外同胞群體，也是彌補勞動力不足的重要來源。

但這一結構正在發生變化。

韓國法務部向國會議員提交的最新數據顯示，截至今年1月，持海外同胞F-4簽證的中國籍人員為38.5771萬人。自2020年以來，這一人數曾持續增長，從35.0461萬人增至2024年的38.9544萬人。但自去年首次出現下降后，今年繼續呈減少趨勢。

這意味著，在韓國長期居留的中國籍海外同胞規模，已經開始進入拐點。

中國朝鮮族目前仍然是韓國最大的海外同胞群體。在韓國全部55.383萬名F-4簽證持有者中，中國朝鮮族約占70%。但問題在于，這個長期支撐韓國勞動力市場的群體，正在同時面臨新增流入減少和在韓群體老齡化加速的雙重壓力。

首先，新增流入人口正在明顯減少。

數據顯示，作為中國朝鮮族赴韓工作主要渠道之一的訪問就業H-2簽證持有者人數，已從2020年的15.2565萬人，銳減至今年1月的8.0288萬人，降幅高達47.4%。

H-2簽證曾經是很多中國朝鮮族進入韓國勞動力市場的重要入口。許多人先通過H-2簽證赴韓就業，之后再轉為F-4簽證，實現更穩定、長期的居留。但現在，這條傳統路徑正在明顯降溫。

從H-2簽證轉為長期居留F-4簽證的人數也在持續下降。2020年和2021年，相關轉簽人數均超過3.5萬人；但到2024年，已經降至1.5278萬人。

這說明，過去“先來韓國打工，再轉長期居留”的模式，正在逐漸失去吸引力。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變化？

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中國經濟發展和韓中收入差距縮小。

過去，對許多中國朝鮮族來說，韓國工資明顯高于中國東北地區，赴韓工作具有很強經濟吸引力。即使工作辛苦，只要能在韓國建筑、制造、餐飲或照護行業工作幾年，也能積累較多收入。

但現在，中國整體經濟和生活水平明顯提高，部分地區就業機會增加，韓中工資差距不再像過去那么大。再考慮韓國生活成本、住房費用、物價、語言身份限制和工作強度，赴韓工作的吸引力自然下降。

換句話說，當韓國工資優勢不再絕對明顯時，年輕一代中國朝鮮族就不一定愿意再選擇赴韓打工。

第二個原因，是中國朝鮮族群體本身正在老齡化。

數據顯示，韓國F-4簽證持有者平均年齡已從2020年的51歲上升至今年的53歲。其中，60歲以上人員數量從17.1019萬人增至23.952萬人，五年間增長約40%，占全部F-4簽證持有者的43.2%。

這說明，在韓國長期居留的海外同胞群體中，高齡人口比重正在快速上升。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年輕群體持續減少。20至29歲年齡段F-4簽證持有者從2020年的3.8349萬人下降至今年的2.9413萬人；30多歲群體也從9.6136萬人減少至7.5988萬人。

也就是說，年輕人進來的少，老年人留下來的多。

這對韓國勞動力市場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號。

過去，中國朝鮮族之所以能成為韓國穩定的勞動力來源，是因為他們能夠持續補充到勞動年齡人口中。但現在，新增年輕勞動力減少，在韓群體年齡上升，意味著這一勞動力來源的可持續性正在下降。

尤其是建筑業、制造業、餐飲服務業和照護領域，本來就高度依賴中高齡外籍勞動力和海外同胞勞動力。如果中國朝鮮族供應減少，這些行業可能面臨更大人手不足問題。

與此同時，韓國海外同胞勞動力來源結構正在發生變化。

數據顯示，持F-4簽證的烏茲別克斯坦籍同胞人數，已從2020年的1.2643萬人增至今年的2.9666萬人，增長超過一倍。哈薩克斯坦籍同胞則從5531人增至1.5349萬人，接近三倍增長。

這說明，以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為代表的中亞高麗人群體，正在成為韓國新的海外同胞勞動力來源。

高麗人是歷史上遷居到中亞地區的朝鮮族后裔。他們與韓國在民族身份上具有一定聯系，因此也屬于韓國海外同胞政策的重要對象。近年來，隨著韓國勞動力不足加劇，以及中國朝鮮族流入減少，中亞高麗人赴韓人數持續增加。

這一變化意味著，韓國海外同胞政策將不再只是“中國朝鮮族中心”，而會逐步擴展到中亞地區。

但這種轉變并不簡單。

中國朝鮮族通常具備較強韓語能力，很多人從小使用朝鮮語或接觸韓國文化，進入韓國社會后的語言和文化適應相對容易。相比之下，中亞高麗人雖然具有同胞身份，但許多人主要使用俄語或當地語言，韓語能力和韓國社會適應能力可能存在差異。

因此，如果韓國希望擴大中亞高麗人勞動力引進，就必須加強語言教育、職業培訓、生活適應支持和就業中介規范。

否則，雖然人數增加，但如果語言溝通不暢、勞動條件不穩定、社會適應困難，也可能引發新的勞動力管理問題。

從韓國勞動市場角度看，中國朝鮮族減少反映出一個更大的趨勢：韓國不能再假設周邊國家會源源不斷提供低成本勞動力。

過去，韓國依靠中國朝鮮族、東南亞勞動者、中亞高麗人等群體，緩解了制造業、建筑業、農業、漁業、餐飲和照護領域的人手不足。但隨著周邊國家經濟發展、人口結構變化和工資差距縮小，韓國吸引外國勞動力的難度會越來越大。

特別是韓國自身也進入低出生率和超高齡社會，國內青年人口減少，愿意進入體力勞動、地方制造、中小企業和照護行業的人越來越少。如果外部勞動力供應也減少，韓國基層產業和生活服務體系可能會承受更大壓力。

對中國朝鮮族群體來說，在韓人數下降也意味著身份和角色變化。

過去，他們常被視為韓國外國勞動力市場中的“穩定供給者”。但現在，隨著群體老齡化和年輕人減少，他們在韓國社會中的角色可能從勞動供給轉向長期居住、養老、家庭團聚和社區穩定。韓國也需要更多關注這部分高齡海外同胞的醫療、養老、福利和社會融入問題。

如果60歲以上F-4簽證持有者已經占到43.2%，那么這不僅是勞動力問題，也是老齡移民社區問題。

未來，這些高齡海外同胞是否能獲得穩定醫療服務、住房支持、養老照護、語言幫助和社區參與機會，將成為韓國社會需要面對的新課題。

從政策角度看，韓國未來可能需要做幾件事。

第一，重新設計海外同胞勞動力政策。過去以中國朝鮮族為核心的政策框架，已經難以適應新形勢，需要納入中亞高麗人等新群體。

第二，加強年輕海外同胞引進和定著支持。如果韓國仍需要海外同胞勞動力，就必須提高崗位吸引力，而不是只依靠過去的工資差距。

第三，改善中小企業和地方崗位待遇。外國勞動力減少，本質上也反映出韓國部分崗位工資低、工作辛苦、環境差。如果這些問題不改善，吸引力會繼續下降。

第四，建立中亞高麗人的韓語和職業培訓體系。不能只發簽證，還要幫助他們進入韓國勞動市場并穩定生活。

第五，關注在韓海外同胞老齡化。長期居留者的養老、醫療和社區支持，將成為韓國移民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六，拓寬外國勞動力來源。韓國未來可能需要在東南亞、中亞、蒙古、尼泊爾等地區建立更穩定的人才和勞動力引進機制。

從中國視角看，這一變化也很值得關注。

過去很多中國朝鮮族赴韓，是東北地區與韓國之間勞動力流動的重要現象。韓國工資高、語言相通、距離近，使赴韓工作成為許多家庭改善收入的重要選擇。但現在，隨著中國國內機會增加、年輕一代生活選擇變化，以及赴韓工作收益下降，傳統赴韓打工模式正在弱化。

這也說明，跨國勞動力流動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只要兩國經濟差距、人口結構和生活成本發生變化，勞動力流動方向也會隨之改變。

說得更直白一點，中國朝鮮族不再像過去那樣大量赴韓，說明韓國對他們的吸引力正在下降。

這對韓國是一個警訊。韓國過去依賴中國朝鮮族填補勞動力缺口，但未來這種供給可能越來越難維持。與此同時，中亞高麗人雖然增長很快，但能否完全替代中國朝鮮族，還需要時間和制度支持。

因此，韓國外國勞動力政策必須從“有勞動力自然會來”，轉向“如何讓勞動力愿意來、留得住、融得進”。

總體來看，中國朝鮮族F-4簽證持有者減少，不只是一個移民統計數字，而是韓國勞動力市場結構變化的信號。它反映出韓國正在失去一個長期穩定的海外同胞勞動力來源，也意味著中亞高麗人等新群體的重要性將繼續上升。

所以問題也很現實：隨著中國朝鮮族赴韓人數減少，韓國能否及時調整海外同胞和外國勞動力政策？再進一步，當韓國進入低出生率、超高齡社會后，如何吸引并穩定新的勞動力來源，將直接影響韓國建筑、制造、服務和照護產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