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閨女高考完那天下午，我從考場把她接回來，
她一句話沒說，進屋倒頭就睡。
我以為就是累的，畢竟這一年多，每天五點多起床，晚上十二點前沒合過眼，
可這一睡，整整一天一夜沒醒。
頭天晚上我去她房間看了好幾回，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呼吸勻勻的，就是怎么叫都不睜眼，
她媽說讓她睡吧，別打擾。
可到第二天中午還沒動靜，她媽坐不住了，趴她耳邊小聲喊，
她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又睡過去，
她媽伸手摸額頭，不燒，又湊近聽呼吸，穩穩的，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說實話，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我腦子里一遍一遍過這三年，
她打小就不愛說話，成績也不拔尖，初中畢業那會兒，
班主任專門找我們談話，說孩子底子一般，高中要是跟不上，不如早點考慮職校，
回家路上她一聲沒吭，我以為她受了打擊，
結果那天晚上，她走到我書房門口，靠著門框說：“爸，我想上高中，我想試試。”我說行，爸供你。
高一那年確實吃力，頭幾次月考排名都在中下游。她媽急得睡不著，我倒沒催過她，
當爹的心里明白，她自己比誰都急，
果然到了高二，她像突然開竅了一樣，知道使勁兒往哪兒使了，
每天早上鬧鐘一響，她騰地就起來，從不賴床，
冬天六點天還黑著，她裹著校服外套往學校跑，
我站在陽臺上看她背影消失在路燈底下，那滋味說不出來，
有一次我出差半夜到家，看見她屋里燈還亮著，輕輕推開門，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臉底下壓著一張數學卷子，旁邊草稿紙寫得密密麻麻，
我輕手輕腳把臺燈調到最暗，拿了件外套披她身上。
那天晚上我在客廳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煙，
她媽出來倒水看見我，說你別把孩子逼太緊，我說我不逼她，是她逼她自己，
那天她走后我坐在飯桌前半天沒動，她媽紅著眼睛收碗，我們倆誰也沒說話，
高三下學期，她把手機交給她媽，說拿著分心，
從那天起家里的電視就再沒開過，我跟她媽說話都壓著嗓門，
有回我給她送牛奶，從門縫看她對著錯題本發呆，鉛筆咬得坑坑洼洼的。
我在門口端著牛奶站了好一會兒，最后把杯子輕輕放在地上，敲了一下門就走了，
我怕多待一秒鐘，自己先繃不住。
第二天下午快三點，她終于醒了，
先是翻了個身，然后慢慢坐起來，頭發亂得跟鳥窩似的，
她媽跑過去問餓不餓，她搖搖頭，靠著床頭呆坐了幾秒，
我站在房門口沒進去，就遠遠看著她。
她啞著嗓子開口了，聲音又干又澀：“爸，媽，我覺得這覺睡得真舒坦。”
就這么一句。她說完抓了抓頭發，還沖我們咧嘴笑了一下。
可我扭頭就進了衛生間，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對著鏡子使勁揉眼睛，
她媽沒忍住，背過身去用袖子擦臉。
不是當爹的矯情，是這話太輕又太重了，
她高三這一年，天天凌晨睡、五點多起，發燒了也不請假，
有回咳得厲害讓她去醫院她死活不去，說耽誤一天就補不回來，
現在她輕描淡寫地說“舒坦”，可這一年多的苦哪兒是一覺能還完的。
高考那兩天我們在考場外頭等著，端茶遞水扇扇子，覺著自己最辛苦，
可回頭想想，孩子們才是那個咬著牙扛事兒的人。
他們悶頭熬過來了，不哭不鬧不抱怨，考完了安安靜靜睡一覺，
醒了只字不提苦，就一句“舒坦”，
我作為當爹的不會說漂亮話，但我知道，閨女這一輩子，有過這股勁兒，往后啥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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