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國忠(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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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老虎口
北京平谷,距新疆天山,萬里之遙。但那里,有一批老戰士割舍不斷的情緣。一九六九年三月一日六百多名平谷青年,奔赴新疆戍邊,并參與了貫通南北疆、跨越天山的獨庫公路的修筑。五十多年,歲月如梭,天山施工的往事,依然深深地刻在骨子里,歷歷在目。故每談及或從微信中接觸獨庫公路事,總會勾起我們對那段戰斗生活的回憶。印象最深的是奎屯河谷的風,凜冽固執,把唯一的出行小徑吹得歪歪扭扭,現在是否依然在吹?
挺進將軍廟
一九七一年六月,天山陰坡的雪,還連片地堆積在云杉密林中。已經進入夏季的天山北麓,風還是冷嗖嗖的。各種植被,除貼著地皮的針葉小草已然泛青,其余還都未從冬眠中蘇醒。此時8011部隊,已完成毛溜溝獨庫公路便道修筑任務。各施工連隊接到轉戰將軍廟的命令。十五日凌晨三點,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各連隊拔營起寨,分別向第二施工場地將軍廟挺進。一個半小時跋涉,部隊登上了海拔近2000米,用作物資轉運地的山埡口。各施工連隊分別對物資裝備分類整理后,即從埡口向落差700多米的將軍廟進發。埡口到將軍廟距離不遠,僅四公里多,但路況異常復雜。
界山啞口到將軍廟的半山腰,遍布成片坡積砂石。俗稱砂石窖。這段路,先是跋涉高山砂石窖。砂石窖是高七、八百米,寬二三百米的流動沙石灘。它浮在山體上,呈灰白色,顆粒2至3公分,沙層厚度1至數米不等。碎石泥沙混雜,結構松散。在沙窖負重行軍,一踏進去,整片砂坡便向下滑動,伴著轟隆隆的巨響,驚心動魄。為保持平衡,不跌倒滾坡,戰士們手腳并用,滑過沙窖。一路走下來,人人都已經大汗淋漓。接著便是翻越四十多度的山巖陡坡,穿行高低不平的山脊山谷,大家深一腳淺一腳,蹣跚爬滾向前。克服重重困難后,抵達奎屯河畔懸崖邊的羊腸小道。
小道下面是近百米的懸崖峽谷,奎屯河洶涌澎湃,以每秒2-3米的流速,在山谷里翻著浪花,轉瞬遠去。轟鳴聲震蕩整個峽谷,令人生畏。負重而行的戰士們謹慎小心,有時側身挪步,有時伏地爬行,彼此相互提醒著越過這條險徑,才算到達目的地將軍廟。將軍廟地處在奎屯河東岸的臺地上,這里的地形是一水由天山流出奔騰北去,兩岸高山矗立連綿不斷。
所謂將軍廟,只剩下一堆坍塌的石塊,傾倒在奎屯河畔的荒灘上,早已沒有廟宇的模樣。戰士們在這塊標注地名的荒灘上,把軍事裝備、生活用品和施工工具一一安置妥當。此刻已是太陽落山,十幾個小時的緊張搬運,設備和物資用品基本到位。
重返埡口,已是深夜。用盡渾身力氣爬上埡口路面,人軟得像一堆泥癱躺在地。肚子空癟,前腔緊貼后腔,渾身被汗水濕透,呼吸上氣不接下氣,意識近乎模糊。靜靜地躺了一陣兒,閉目養養精神,耳畔呼嘯的山風。漸漸的喚醒了麻木的意識。抬手抹去臉上的汗水,睜開雙眼,朦朧間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罩在眼前。定睛細看,原來是夜幕的天空,還有數不清的星光不停閃動。人近虛脫,急需補充水分。我掙扎著撐起了身體,借著星光沿路尋找希望。
老天不負苦心人。一處物資存放點的石板上邊,堆放著一堆吃剩的西瓜皮。我如獲至寶,拿起來大口啃食,綠翠衣,白皮和殘留的部分紅瓤香甜脆爽。連皮帶瓤吃個精光,既解渴又充饑。這堆瓜皮真是救命的稻草。新疆人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在戈壁沙漠或山野吃西瓜,瓜皮都不丟棄,原地堆放,為陷入困境急需接濟的人留一線生機。我得益于這個規矩,感恩新疆風情。
臺地扎營
安營扎寨,是野戰軍士兵的拿手活。第一步先將炸藥、雷管、導火索這類易爆危險品,放置在安全隱蔽的位置。第二步在奎屯河邊臨水搭起行軍鍋灶與菜面案板,然后各班排按照劃定區域,在臺地上修整出營區輪廓,規劃好帳篷擺放方位,清除駱駝刺 ,岌岌和咸麻等雜草。再按秩序以排為單位動手扎營。營房,由一頂頂65式班用帳篷組成。
依照排班的順序圍成四合院落。院落中間是全連集合出操、唱歌活動的場地。這種帳篷結構簡單,沒有外界干擾很容易搭建。正中立一根高2.5米的支撐鋼管,底部4X4米直立布圍墻,自然垂落,用土掩埋,四角用繩索拉緊鋼釘固定,帳篷便能穩穩支起來。可奎屯峽谷的風,從雪峰方向吹來,吹在人的臉上鉆心刺痛,狂風猛烈,整個山谷對被這般狂暴的力量攪擾的動蕩不安,好像要撕碎山巖,沙塵與碎石隨之天旋地暗。張口睜眼都十分困難。搭帳篷更是難上加難。
每當帳篷四角撐開,帳身就像吹鼓的氣球,整個帳篷隨風飄蕩,翻來滾去,根本無法就位,甚至連人一同被摔打扭動。“集中力量打殲滅戰!”連長命令。全連一起行動,以排為單位,協力配合,一頂一頂逐個搭建。人多力量大,兩三個人扶撐立桿,三五人固定繩索鋼釘;七八個人壓埋四邊。同心協力,威力大效率高,一番激戰,帳篷終于豎立起來了。在舉目不見頂的絕壁和咆哮的奎屯河之間,在峽谷狂風呼嘯中,一排排整齊有序的營房落成了。遠遠望去,在這殘酷的環境里,生長出現代文明的花朵。為天山峽谷平添了許多生機和溫馨。
有家了!戰士們的臉上都露出燦爛笑容。營房落成,整理內務。正對著帳篷門,迎門是槍架,整齊排列著武器和彈藥。分列在門口兩邊的,是簡約的床鋪。席地而設,在地上鋪上厚厚的一層干松針,做為床墊。既有彈性,又松軟,還防潮,更難得的是持續散發著淡淡的松香,沁人心脾。真是賽過席夢絲!雪白的床單上,疊成的“豆腐塊”的軍被,排成行,整潔劃一。這是內務條例的標準和要求,也是連隊形象,和精神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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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掘沙窖
清晨,軍號吹響,一隊穿著豎條紋棉襖的戰士,列隊奔赴施工現場。我排的施工現場,是奎屯河東岸高山半坡的一片砂窖和50米高的懸崖峭壁。我們的任務是在這段近70度的砂窖和絕壁上挖出一條可供汽車雙向行駛的公路。
任務分工:一班爆破絕壁:二班、三班鏟除砂窖渣土。隨著“開始施工”命令,二班,三班分別占據沙窖南北邊緣,開始掘沙。沙窖,是山嶺高峰巖石風化形成的巨型碎石堆。它自上而下貼伏在山坡坡面上。其面積大小不等。大者,上千平米;小者四五十平米。其厚度一般在一至五米左右。砂窖結構有2-3公分的粗砂和細砂及粘土構成。因其結構松散,踩上去就形成整體滑動,三五米的下墜幅度,轟轟作響,甚是恐怖。然而,欲想清除路基上的沙礫,就要承擔大面積滑落沙石的工作量。步兵施工全憑園鍬鐵鎬,出渣工作,又無技術含量全賴苦干。一鍬鏟沙走,一堆流沙來。盡管戰士們揮汗如雨,滿手血泡,輪番奮力揮鍬,但收效甚微。兩小時的拼搏,沙窖依然如故。如何解決苦干低效的現狀,如何調動大家的工作熱情?班排長及時召開會議,分析情況,研究對策。
面對如瀑布下滑的流沙,看著精疲力盡的戰友,和簡陋原始的工具,現場想辦法,群策出主意。會議決定,單兵土工作業設為小組通力合作施工。給鐵鍬播上“翅膀”增加馬力。分批投入戰斗緩解體力支出。三人一把鍬,一人掌舵,二人拉繩。站立成后三角陣容,三人配合,負責掌鍬的只管收鍬下鏟;拉繩的二人負責協力拉繩送沙。這種組合式的戰斗小組,拉送配合,省力又給力,好像一個個小型推土機,有效解決了掘進速度慢。人員易疲勞的問題。出沙組大大提高了揮鍬速度幅度,出沙量大大提高。人員也得到輪流休息,保存了體力。一招妙棋,切中了施工規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戰斗精神,把凜烈的河谷風,化做乘涼揩汗的幫手。沙窖在若干,“掘進機”面前漸漸退去。風吹沙垢,涂滿面頰,盡管戰士們只剩白色的牙齒和眼睛,但欣慰的笑聲久久回響在山谷中。
虎口拔牙
奎屯河兩岸群峰疊嶂,高聳入云,山勢險峻。我們的施工現場是奎屯河東岸峭壁。崖石突兀。交錯,鋸齒獠牙,稱“老虎口”。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在這巖面上開鑿一條汽車通行的公路。
經過現場勘查,我們攀爬到絕壁30米上方一處半米寬石立臺兒,選作固定保險繩的鋼釬的立足點。定位下釬,一排1.5米長的鋼釬深深楔進山體。又在每根鋼釬上拴牢尼龍繩,確認捆扎結實之后,將保險繩垂落到施工點,保險繩牢牢系在施工戰士的腰上,穩住身形、保障全程安全作業。
人工開鑿炮眼,全程依靠大錘和鋼釬配合。兩人一組,一人掌穩鋼釬,一人掄動大錘,砸一錘轉動一次鋼釬,一次只能往巖壁里掘進半厘米,就這樣一寸一寸慢慢深挖。炮眼鑿到30公分時,填入半管硝銨炸藥,接好0.5米長導火索與雷管,輕輕送進炮眼,點燃引線之后炮手立刻躲到炮口兩側巖石后方避險。炮響結束,炮手回到炮位,拿長柄鋼勺一點點掏凈炮眼里的碎石渣。這樣反復操作三五次,炮眼挖到兩米多深,再把炮眼內膛旋挖成圓窟,一處合格炮眼才算完工。成型炮眼大約可以裝填200公斤左右炸藥,這個用藥量檔量剛好。既能松動山體巖石結構,又不會破壞路基基礎。
下一步便是裝填炮藥。先把炸藥一包一包推送進炮眼,逐層夯實一直填到炮口,再接續導火索和雷管。接續雷管是萬分兇險的細活,炮手用鋒利刀具把導火索切開,保持平整順滑,再小心翼翼插進雷管孔洞,然后用老虎鉗夾緊雷管口,防止導火索脫落。接續穩妥之后,用鋼筋在夯實的炸藥中間扎一個細孔,輕手輕腳地把接好雷管的導火索送到炮眼最深處,最后用泥土封死炮口并砸緊夯實。一炮裝填工序全部收尾。
裝炮、點炮一律由專業炮手負責。當好炮手,必須認真負責、膽大心細、頭腦清醒、手腳麻利。一次安放多少炮、每炮裝填多少藥量、點炮先后次序、躲避炮火的距離、人員撤離路線,全都要心里清清楚楚。炮響全程還要精準清點炮響數目,萬萬不能漏聽、錯數。每次放炮,山谷轟鳴如同炸雷巨響,整片山川跟著震動,沖天碎石與滾滾硝煙彌漫整個奎屯河谷,兩側山峰盡數隱進濃煙之中。爆炸過后,崩落山石砸在崖壁、墜入河水,噼里啪啦叮咚作響,靜心聽去,聲勢壯闊激昂,不輸琵琶古曲《十面埋伏》。所有炮位全部順利起爆后,山谷里滿是歡呼吶喊的喧鬧,久久不息 。
夕陽西垂,峽谷里未散盡的硝煙裹在晚霞里,化作一縷縷金黃色的絲帶,忽隱忽現,一道壯麗的風景線......奎屯河谷的風依舊不停吹拂,此時山谷展開一幅清朗蒼山畫卷,奎屯河水奔騰歡快,一路翻涌浪花向戈壁方向流淌遠去。
絕地脫險
步兵修筑簡易便道,是為后續機械工程兵鋪筑正式主干公路打通運輸通道,運送工程機械與施工設備。所以那段日子施工,口糧全靠人力肩背運送,工具自行安裝修補,清渣放炮從頭到尾全憑雙手勞作。山地施工暗藏無數預料不到的兇險。最棘手的兩件事便是排查啞炮、絕壁排險石。放炮順利自然人人歡喜,一旦出現啞炮,麻煩接踵而至。一是爆炸會炸碎施工坡面,啞炮點位很難找準;二是啞炮成因復雜,分不清是導火索斷裂,還是雷管炸藥銜接不穩,抑或是別的意外因素,狀況錯綜復雜。當年修筑獨庫公路犧牲的戰友,很大一部分都是遭遇炮炸意外。
排查啞炮,必須等放炮過后足夠安全的時段再動手,先判定啞炮位置、炮口朝向,從相對安全的方位靠近處置。常用兩種穩妥方法:一,側邊打輔助炮,引爆啞炮。二,或是小心掏挖,拆解啞炮。這兩種方式成功率高,安全系數相對大。排啞炮的人選格外嚴苛,優先挑選正副班長、經驗豐富的共產黨。膽大心細、甘于奉獻、不怕犧牲更是必不可少的條件。每一次排啞炮,都如同踏過一次鬼門關。
排除啞炮是修筑獨庫公路,施工中最危險的差事。有一支兄弟連隊,連長帶著一名班長、一名炮手,清晨去排查前一晚八點遺留的啞炮,剛走到炮口跟前,啞炮驟然起爆,飛石濃煙直沖天際。連長雙眼被飛起沙石掃盲雙目。班長和炮手當場犧牲。事后細細追查爆炸緣由:前一輪放炮崩落的碎石砸斷并掩埋了啞炮的導火索,導火索外層棉線并未徹底斷裂。在峽谷山風長久吹拂下,埋在沙石下的導火索慢慢引燃,隔開整整十二個小時,終究引爆炸藥釀成慘禍。
為杜絕啞炮險情,連隊召開多次專題研討會。大伙集思廣益分析研究,定下“一炮多引線、一炮多雷管、同步點火放炮”等整改方案。舉措落實之后,啞炮險情大幅減少,工程進度與施工質量同步提升。
每輪放炮結束,絕壁已經炸出C形路面,上方都要把松動的石塊撬下來,排除 石風險。為出渣人員掃清障礙。體力充沛。腰間拴緊保險繩,手握鋼釬,雙腳時而蹬住石壁,時而整個人懸在空中。撬動坡面松動浮石時,全程要反應靈活、躲閃迅速,才能護住自身安全。
一次清險作業,山頂幾頓重的大塊風化巨石,毫無征兆地猛然從山頂沖下來,聲勢好似萬馬狂奔,險情迫在眉睫。在下方觀察險情的排長高聲大喊:“扔掉鋼釬,雙手攥緊繩索、身體貼緊崖壁!”兩名排險員立刻雙手各抓一根保險繩,死死貼在絕壁斷面。山上滾落的大石塊沖進奎屯河,濺起一丈多高的水花,順著水流遠去。小的也有幾十公斤,擦著鼻尖飛速墜落;沙土碎石跟著順坡傾瀉,好似一場狂風砂石暴雨。萬幸,雙手攥牢繩索、身體緊貼石壁,頭頂恰好有一處斜坡夾角。大塊巨石順著坡面墜落,沒有傷及人身。細碎沙石順著領口灌進衣裳,沿著脊背往下滑,后背被碎石擦破,滲出津津血珠。 一場巨石飛落過后,在場所有人無不膽戰心驚,一片驚恗。
伴著一次次驚心動魄的險情,獨庫公路一尺一丈的穩步推進。轉瞬寒冬到來,當年施任務結束,我們奉命收拾行囊下山。地震中躲避滾石、放炮時閃防躲飛石、保險繩斷裂,臨時應急避險, 斷水缺糧,心里 時充饑等等 ,一樁樁難事險事,憑著戰士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信念一一扛了下來,所有艱辛兇險,全都記在了施工日記、寫進了寄往家鄉的書信里。
返回營房的軍車,在峽谷長風里轟轟暢響,歡快的秋風好似動聽的贊歌,歡送著在將軍廟激戰了數月的英雄,伴著一步步向前退去的天山景物,緩緩遠去,飄向遠方。
2026.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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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邸章鎖 | 編輯:牛義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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