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天的廣州,省委大院門口的木棉花還沒開,一輛從羅定開來的舊吉普車停在門崗前。車上下來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褲腿上還沾著幾點干了的紅泥巴。衛兵核對了半天證件,才把他放進去。這個看起來更像是來省城跑項目的基層干部,就是廣東省委新任命的省委書記郭榮昌。
幾天前他還是羅定縣委書記。從縣委書記到省委書記,中間隔著地委副書記、地委書記兩個實打實的臺階。在正常提拔節奏里,這兩級臺階夠一個干部走上十年八年。郭榮昌一步跨了過去,那年他四十二歲。
電話是省委組織部直接打到羅定縣委辦公室的。通知很簡短——中央決定,郭榮昌同志任廣東省委書記,分管文教工作,即日到廣州報到。郭榮昌拿著聽筒愣了好幾秒,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是追問是不是打錯了。
當時國內的政治形勢正在經歷一場深刻震蕩。1975年初,鄧小平在毛澤東支持下開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著手對工業、農業、交通、科技等各條戰線進行全面整頓。“要把國民經濟搞上去”成了那一年的核心口號。整頓的阻力巨大,各地“派性”嚴重,領導班子長期陷入無休止的路線斗爭,真正愿意干事、能干成事的干部并不多。鄧小平在多個場合反復強調要“敢”字當頭,要大膽起用那些有基層經驗、懂經濟、敢負責的干部,打破論資排輩的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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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榮昌被選中,正是因為他在羅定干出的那一攤子事,撞上了這個風口。
羅定在廣東西北部,是典型的丘陵山區,“九山半水半分田”說的就是這種地貌。1972年郭榮昌從云浮調到羅定當縣委書記時,全縣的工業基礎幾乎為零,農業靠天吃飯,一場旱災就能讓一個公社的收成減半。他到任頭三個月沒開過一次全縣大會,帶著一個技術員和一個本地干部,把全縣二十幾個公社跑了一遍。走到羅鏡公社的時候,看見農民挑著水桶走三四里山路去山溝里舀水澆地,一瓢水潑下去,地面哧啦一聲就干了。郭榮昌蹲在地頭看了很久,站起來說了一句話:水的問題不解決,羅定永遠翻不了身。
回到縣城他干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把縣水利局從檔案室里拉了出來,讓他們在三個月之內拿出全縣水利規劃的初步方案。第二件是自己帶隊去省里要錢。省水利廳的處長看著這個渾身是泥的縣委書記遞上來的報告,翻了幾頁,說你們縣的情況我們知道,排著吧。郭榮昌沒走,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下午,等到廳長下班出來,硬是攔著把羅定的旱情又說了一遍。廳長后來跟人提起這事,說干了二十年水利,沒見過這么纏人的縣委書記。
錢要回來了,工程鋪開了。羅定那幾年修的水庫、水渠、引水隧洞,大大小小加起來上百座。修金銀河水庫的時候,要打一條一千兩百米長的引水隧洞穿過山體,沒有盾構機,全靠人工。郭榮昌隔三差五往工地上跑,有一回正趕上塌方清理,他脫了鞋就跳進齊腰深的泥水里跟民工一起往外搬石頭。在場的人都嚇壞了,攔著不讓他干,他說你們能干我為什么不能干。那天收工的時候,他渾身是泥坐在洞口啃饅頭,幾個老民工蹲在旁邊抽煙,誰也沒覺得身邊這個人是個縣委書記。
水的問題解決之后,他盯上了工業。羅定石灰石儲量豐富,是燒水泥的天然原料。郭榮昌想建一個水泥廠,但縣財政窮得連買設備的錢都拿不出來。他跑到佛山去求援,對方答應賒一套年產五萬噸的小型回轉窯設備。設備有了,安裝調試又是大難題。他從省建材局請了兩位已經“靠邊站”的老工程師來羅定蹲點。這兩個人當時還頂著各種帽子,郭榮昌在縣委常委會上拍了板——出了問題我負責,先把事情干起來。1973年冬,羅定水泥廠建成投產。出第一批水泥那天,郭榮昌站在窯頭看著灰白色的粉末從出料口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旁邊有人看見他眼睛紅了一下。羅定水泥后來成了廣東建材行業的一塊招牌,八十年代廣東修高速公路用的水泥很大一部分就是羅定產的。
有了水電,有了水泥,化肥廠、煤礦、農機廠接二連三地起來了。到1975年,羅定的工業產值是1971年的四倍多,農民人均收入翻了一番。在廣東全省一百多個縣里,羅定從倒數十幾名擠進了中上游。
這些數字是怎么一層一層報到北京去的,外界不得而知。但1975年10月前后,一份關于郭榮昌的干部考察材料被擺到了中央領導面前。考察報告里寫得很具體:此人作風扎實,不搞派性,在羅定縣政績突出,群眾威信高,建議重用。后來據知情者回憶,領導看過材料后,用筆在郭榮昌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說這樣的干部要大膽用。
于是有了那個電話。
郭榮昌到廣州上任后,分管的第一個硬骨頭就是教育。1975年的教育領域情況復雜。高等院校的教學秩序在之前的沖擊下支離破碎,許多有經驗的教師被下放勞動,而“教育革命”的口號依然鋪天蓋地。就在這時候,一個讓郭榮昌始料未及的難題被推到了他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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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出要把華南農學院整體從廣州石牌搬到農村去。理由是農業大學辦在城里不像話,應該搬到田間地頭,讓師生和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這才是真正的教育革命。
今天的人聽到這個提議,大概會覺得荒唐得不必當真。但在當時,這不僅僅是一個提議,是一股不容置疑的思潮,誰反對誰就是“走回頭路”。
華南農學院的前身是1909年創辦的廣東全省農事試驗場附設農業講習所,后來幾經整合,到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時由中山大學農學院、嶺南大學農學院和廣西大學農學院畜牧獸醫系合并組建,是華南地區最大的農業高等學府。學校匯集了一批國內頂尖的農學家,丁穎、蒲蟄龍、趙善歡等人在各自領域都享有國際聲望。如果整體搬遷,圖書資料、實驗儀器、育種基地、溫室大棚全部要報廢,幾代人積累下來的科研體系會在一夜之間斷裂。這個損失,不是幾十萬塊錢能衡量的,是中國南方現代農業科研能力的一次系統清零。
省委討論搬遷方案的會議開了不止一次。主張搬遷的一方聲勢浩大,他們的邏輯在今天看來幾乎無法反駁,因為那不是學術爭論,是路線表態。郭榮昌在會上一直不怎么說話,悶頭抽煙,面前的筆記本上一個字沒記。
有人直接點他的名,問他什么態度。他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抬起頭說,我不同意。會議室安靜了那么幾秒,然后炸了鍋。質問他的人連珠炮似的追問——你是不是對教育革命有抵觸?是不是想把大學辦成脫離群眾的象牙塔?
郭榮昌沒反駁,也沒引用語錄。他從自己當過縣委書記的經歷說起,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講:第一,科研設備搬不走,精密儀器一拆一裝基本就廢了,有些進口設備拆了就再也裝不回去。第二,育種基地沒法搬,農學院的幾百個水稻品種、甘蔗品種、桑蠶品系是幾十年一代一代選育出來的,這些活體種質資源不是書架上的書,想搬就能搬,離開那片試驗田它們就死了。第三,師資隊伍要散,老教授們在廣州還有條件做一些研究,搬到窮鄉僻壤,缺資料缺設備缺交流,學術生命就等于被掐斷了。第四,真要服務農村,最好的辦法不是把學校變成農村,是讓學校研究出更好的技術、培養出更好的人才輸送到農村去。
他說,我在羅定搞了幾年農業,我知道農業技術有多重要。一個良種能讓一畝地多收兩百斤稻谷,一個栽培技術能讓甘蔗出糖率提高兩到三個點。這些東西哪里來的?是科學家在實驗室里、在試驗田里反復試驗搞出來的。把大學砸爛了,這些就全沒有了。
那天的會沒開出一個結果,但郭榮昌的態度已經擺在那里了。主張搬遷的人開始在各種場合給他扣帽子,說他立場有問題,思想沒轉過彎。省委大院里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有人傳他太年輕不懂規矩,有人說他這個省委書記的位置坐不長。
壓力最大的那段時間,郭榮昌的辦公室里每晚亮著燈。他不抽煙的時候就在屋里來回踱步,桌上攤著農學院的教授們寫給省委的信,十幾封信摞在一起,有的寫得痛心疾首,有的幾乎是哀求。他把這些信從頭到尾看了不止一遍。
事情最終出現轉機,跟省委第一書記韋國清的態度有直接關系。韋國清1955年授上將,是參加過百色起義的老紅軍,從廣西調任廣東,軍人出身,做事很看重實際效果。郭榮昌找了個機會單獨向他匯報了華南農學院搬遷的問題,把利害關系說得很直白。據說韋國清聽完以后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說了一句:那就先不動吧。
這四個字救了華南農學院。在之后的一次省委常委會上,韋國清明確表態,大學搬遷關系重大,要慎重,暫時擱置。主張搬遷的一方雖然心有不甘,但第一書記發了話,沒有人再公開推動這件事。
華南農學院留在了廣州。四十多年后,這所學校已經更名為華南農業大學,校園面積從當年的兩千多畝擴展到近五千畝,植物保護、獸醫學、農業工程等好幾個學科進入國家一流建設序列。每年有上萬名畢業生從這里走出去,其中相當一部分扎根在廣東、廣西、海南的農村基層。
保住了華農,郭榮昌在知識分子群體里收獲了很高的口碑,但他在官場內部承受的壓力也達到了頂點。“靠批條子提拔上來的”“政治暴發戶”“根本不夠格當省委書記”這類說法在各種場合私下流傳。有人甚至把他1975年那次火箭式提拔翻出來,影射他背后有人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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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榮昌在省委書記的位置上坐了將近三年。這三年他干的事不算少,恢復高考后他力主在廣東率先擴招,1977年冬天全省設立了幾十個臨時考點,把積壓了十年的考生全部容納進來。廣東的高校招生規模從1977年的幾千人一下子擴大到1978年的上萬人,比很多省份早走了好幾步。
但風言風語一直沒斷。郭榮昌自己聽得很清楚。1978年底,在一次組織談話中他主動說,我這個省委書記來得太快了,別人不服氣有道理。既然現在大局已定,我還是回基層去比較合適。組織上的同志反復勸他,說這是中央的任命,不存在資格夠不夠的問題。他態度很堅決,說你們要是真為我好,就讓我下去。
談話的結果很快傳遍了省委大院。很多人第一個反應是難以置信——省委書記主動要求降職,這種事放在什么年代都不多見。但郭榮昌是真的想走,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他算清楚了一筆賬:他留在省里,只會繼續被當靶子打,那些流言不會停,而他真正想做、擅長做的事——修水利、辦工廠、搞旅游——在省里反而施展不開。
1979年初,郭榮昌調任肇慶地委副書記,幾個月后任書記。從省委書記到地委書記,職級上至少降了兩級。通知下來的那天,他收拾了幾件衣服,把從羅定帶來的那幾箱書重新捆好,坐上來接他的那輛車,出了廣州往西走,頭也不回。
肇慶是個好地方,七星巖的喀斯特地貌和鼎湖山的亞熱帶森林在嶺南地區獨一無二。但七十年代末的肇慶,旅游業基本是零。七星巖景區連條像樣的游覽道路都沒有,鼎湖山上只有幾間破廟和一段清朝留下來的古道。郭榮昌到任后把旅游開發寫進了地區五年發展規劃,這在當時的地級行政區劃里是頭一份。
他盯上七星巖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羅定當縣委書記的時候,他就路過肇慶看過那片山水。他當時跟同行的干部說過一句話:這地方要是開發好了,不比桂林差。當了肇慶地委書記之后,他把這句話變成了行動。修路、通水、通電、建賓館,幾件事同步推進。沒錢就去省里爭取專項資金,省里給不夠就去香港找投資。有一回為了說服一個港商在七星巖附近投資建酒店,他在人家中環的寫字樓外頭等了將近三個小時。秘書勸他先回酒店等,他說不用,人家開會我就等著,開完會再說。那天最終談成了,那是肇慶第一家外資酒店。
鼎湖山的開發更費周折。山上的慶云寺是嶺南四大名剎之一,但年久失修,部分殿堂坍塌。郭榮昌拍板拿出一筆專項資金修繕寺廟,這在當時是有爭議的。有人提醒他,搞宗教場所怕授人以柄。他說文物總得修,放著讓它塌了才是失職。鼎湖山后來被列入中國第一批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與生物圈保護區網絡的成員,這些事的源頭都可以追溯到那幾年的規劃和投入。
在肇慶的七年,郭榮昌還干了一件事。他要求自己每年至少在農民家里住一個月。不是走馬觀花轉一圈的那種,是實打實住下來,早上跟農民一起下地,晚上在院子里聊天。他去的村子大多偏遠,有些連機耕道都沒通,吉普車進不去,他就步行進去。住的條件更不用說了,土坯房,竹板床,蚊帳補了又補。當地干部勸他住公社招待所,他說住招待所見不到真東西。
有一年他在高要一個村里住了幾天,發現農民交完公糧以后剩下的口糧不夠吃,很多人家青黃不接的時候要靠借糧度日。他當場讓隨行的糧食局干部把賬算清楚,回到地委以后馬上開協調會,調整了那個縣的公糧指標,又特批了一批返銷糧。那時候他已經在地委書記的位子上干了好幾年,做起事來雷厲風行,下面的人也都知道,這位老郭書記跟別人不一樣——他是真干事的人,而且他不怕事。
1985年,郭榮昌調回省里,任廣東省政協主席,官至正省級。這次調動和1975年那次完全不同。沒有人再質疑他的資歷,沒有人再在背后嚼舌根,因為十年時間已經把他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擺在了明面上。羅定的水利工程還在用,肇慶的旅游業還在增長,華南農學院的一代代畢業生已經遍布全國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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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郭榮昌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不接受采訪,不寫回憶錄。有人輾轉托關系找到他,想請他談談當年保華農的事,他擺擺手說,沒什么好談的,那個時候該做就做了。他去世后,追悼會上來了很多不請自到的人,有華農的老教授,有羅定的老農民,有肇慶當年跟著他一起修路的老工人。這些人大多已經頭發花白,站在人群里默默不說話,只是來送一送。
在廣東,被老百姓記住的干部,大多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是在辦公室里坐著想問題的人,是卷起褲腿走到田里面跟農民一起曬太陽的人。郭榮昌就是這樣的人。他從縣委書記干到省委書記,又從省委書記退回去當地委書記,不圖往上爬,圖的是把手里的事干踏實了。這種人在什么年代都不多見,也正因為不多見,所以走多久都會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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