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4月的北京夜色微涼,懷仁堂外卻燈火映紅了湖面,春柳在微風(fēng)里輕顫。那晚的中南海,迎來了一群遠道而來的電影人,其中年齡最小的,是24歲的夏夢。
從香港輾轉(zhuǎn)而至首都,她帶著一抹淺笑步入會場。周恩來剛與幾位導(dǎo)演交談完,看到她,立刻停下腳步,伸出手:“跳支舞好嗎?”夏夢微欠身,“總理,能得到您的邀請,我榮幸之至。”一句標準的普通話出口,引來周恩來爽朗一笑,“你不要講北京話嘛,還是說說你們香港的腔調(diào)好聽。”一句半玩笑的話,讓周圍人都放松了。
這場聯(lián)歡會,是文化部在第一屆優(yōu)秀影片表彰大會之后的慶祝活動。放眼會場,北影熟面孔、長影新秀、八一廠老前輩,再加上海峽兩岸與香港代表,一如百花齊放的縮影。彼時“三年百部”的口號剛剛喊出,大陸影壇急需新氣象,內(nèi)地人對香港明星充滿好奇,夏夢成了鎂光燈追逐的中心。
她卻不顯怯場。自幼隨父母聽戲、學(xué)琴,一路從上海到香港,再由舞臺劇走向銀幕,夏夢最不缺的便是那份從容。金庸早在《新晚報》專欄里寫過:“她一站出來,連背景都褪了色。”此刻的她,淺色旗袍隨舞步輕曳,那句“不用北京話”的詼諧提醒,后來竟成影壇佳話。
聯(lián)歡會之前的5天,第一屆優(yōu)秀影片表彰大會在懷仁堂舉行。《絕代佳人》因藝術(shù)風(fēng)格獨特,摘得“優(yōu)秀影片”殊榮。影片編劇金庸初到長城影業(yè)不過三年,卻已憑這部作品贏得文化部編劇金獎。值得一提的是,他為劇本反復(fù)易稿七次,只為將如姬的悲愴與堅韌寫得更貼近現(xiàn)實,而女主角,正是夏夢。
官方倡導(dǎo)“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才一年,影人們意識到,香港與內(nèi)地的交流難得暢通。中南海邀請電影代表出席,既是表彰也是聯(lián)絡(luò)。毛澤東在草坪上與大家合影時,特意讓身量不高的夏夢站在身旁。她后來回憶說:“主席握著我的手,夸我名字好聽,還問我拍戲累不累。”短短幾句寒暄,卻成了她此生最珍貴的記憶。
再往前追溯,夏夢出生于1933年的上海,原名楊濛。父母都是典型的“新派紳士”,收藏書畫、熱愛戲曲。6歲時小小年紀便能粉墨登場,在《武松打店》里扮了個小茶童,博得滿堂彩。1947年隨家人移居香港的她,還只是瑪利諾修院學(xué)校里愛寫詩、愛朗誦的學(xué)生,卻已經(jīng)能用英文背誦《羅密歐與朱麗葉》。
這一點,1950年被長城影業(yè)制片人袁仰安發(fā)現(xiàn)后,立刻成為她踏入影壇的敲門磚。她給自己取名“夏夢”,意在“仲夏夜之夢”,也寄望把舞臺的夢做到極致。初登銀幕的《禁婚記》,票房反響亮眼,影評人贊她“會用眼神敘事”;緊接著《孽海花》遠征愛丁堡,讓香港中文片第一次出現(xiàn)在國際影展。夏夢一舉成“長城三公主”之一,與石慧、陳思思并駕齊驅(qū)。
然而光環(huán)之外,她在感情上早已心有所屬。1955年,夏夢與溫文爾雅的林葆誠登記結(jié)婚。林家經(jīng)營印刷,學(xué)的是英文文史,對戲劇尤有心得。婚禮那天,她依舊一襲白紗,只給圈中友人寄去薄帖,連金庸也是后來才聽說。
金庸那時剛辭去《大公報》編輯,進長城公司只為靠近女神。自認“效法唐伯虎”的他,每天在燈下伏案修改劇本,到深夜仍舊不肯合眼。《絕代佳人》里如姬的笑、淚與決絕,全是他望著剪輯室里夏夢的影像一幀幀寫出的。影片完成,金庸在日記里感嘆:“她的影子將長伴我隨風(fēng)而行。”
可電影散場,人生須繼續(xù)。1959年,金庸離開長城,自辦《明報》,從此筆鋒轉(zhuǎn)向刀光劍影。讓人意外的是,站在江湖之巔的很多女主角形象——王語嫣的冷艷、黃蓉的機智、小龍女的清絕,都能找到夏夢的輪廓,這已經(jīng)成為金庸研究者們的共同認定。
時間進入1967年,香港局勢漸趨復(fù)雜。夏夢與丈夫舉家前往加拿大,暫別影壇。當年9月,她登機那天,長城公司十余位職員到啟德機場送行。有人回憶:“她戴著墨鏡,笑著說‘再見’,卻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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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歲月,她既是賢內(nèi)助,也未忘藝術(shù)。業(yè)余時間,她和林葆誠去多倫多華埠戲院看舊片,不時還給遠在香港的老朋友寄去劇本意見。1979年,應(yīng)鄧穎超之邀,她返京參加中國文聯(lián)大會,再度與老朋友相聚。那張與鄧大姐手握手的合影,如今仍被影迷視作佳話。
80年代香港影壇風(fēng)起云涌,夏夢回港創(chuàng)辦青鳥影業(yè)。外界不乏質(zhì)疑——“她已淡出多年,還能玩轉(zhuǎn)市場嗎?”結(jié)果證明,老派人的審美未必過時。《投奔怒海》《似水流年》先后贏得金像獎,讓許鞍華、嚴浩、張婉婷等新銳導(dǎo)演有了試翼的平臺。
劉德華在回憶錄里寫道,第一次見到夏夢是在試鏡現(xiàn)場,“她穿著淺灰長裙,舉手投足都是戲,叫人忘了緊張。” 彼時的華仔還是新人,卻被這位電影皇后的耐心指點所感動。對夏夢而言,扶持后輩,是對電影最好的回贈。
1990年代香港影業(yè)風(fēng)云變幻,商業(yè)大片崛起,青鳥影業(yè)資金鏈一度緊張。朋友勸她出售公司,她卻堅持:“電影是夢工廠,夢碎了就什么都沒了。” 于是傾其家底保住品牌,繼續(xù)以投資合拍片的方式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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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后,她鮮少露面,定居港島南區(qū)。偶而深夜,近鄰還能聽見她練聲的鋼琴伴奏。據(jù)說,她堅持用滬語背誦莎士比亞臺詞,以免荒廢當年的功底。有人問她為何不再復(fù)出,她輕聲回應(yīng):“鏡頭屬于年輕人,我已經(jīng)過足了戲癮。”
2014年11月16日,上海電影博物館為她舉辦從影65周年座談。她戴著酒紅色鏡框,步伐雖緩,眼神依舊清澈。主持人請她說幾句,她只叮囑大家“多看中國電影”。言罷,掌聲起,閃光燈亮,她再次像銀幕里的人物那樣,輕輕一笑。
兩年后,2016年10月30日,上海的梧桐葉正黃。消息傳來:夏夢在香港離世,享年83歲。她帶走了半個世紀前的燈火闌珊,也留給影迷一個永恒的剪影——那個在中南海草坪上,被春風(fēng)拂動裙角的倩影。
回到1957年的舞池,音樂停止前,周恩來與她旋轉(zhuǎn)到歌曲終章。總理松開手,輕聲道:“將來回香港,多拍好戲。”她點頭。那顆心,自此把光影與家國緊緊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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