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標太像，一家中國奶茶店要賠LV一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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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起國內新茶飲行業發展至今，首例由國際頂級奢侈品牌發起且一審判賠金額突破千萬元級的商標侵權訴訟。”

文 /巴九靈（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一家名叫茉莉奶白的中國奶茶品牌，和國際奢侈品巨頭LV，杠上了。

昨天（7月2日），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布一審判決，認定茉莉奶白使用的7件四葉花卉圖形注冊商標侵犯了LV相關商標權，判決書中寫道：

◎ 立即停止全部商標侵權行為；

◎ 向LV賠償經濟損失1000萬元及維權合理開支30萬元；

◎ 在官網、微博、公眾號、小程序、小紅書、抖音六大官方賬號首頁刊登致歉聲明、消除影響。

圖源：網絡

判決結果一經公布，茉莉奶白創始人張伯丞立刻在媒體上表示，將在15天內提起上訴。

關于這個國際奢侈品巨頭告中國奶茶店的現象級商標維權案，還未有最終定論。

茉莉奶白選擇上訴，原因并不難理解。一旦判決生效，其面臨的不僅是1030萬元的賠償，還包括對現有品牌視覺體系的全面調整，有業內人士表示，僅天價賠款和一口氣更換兩千多家門店的標識就是一筆巨額支出，與此同時，若侵權認定最終成立，相當于留下了“案底”，增加未來企業在擴張、融資及資本市場運作中的合規壓力。

一邊是擁有170多年歷史、年營收超過800億歐元的奢侈品巨頭，另一邊則是成立不到五年中國新消費品牌，再加上1030萬的天價賠償，消息一出，輿論嘩然。

前因后果

雖事發突然，但LV和茉莉奶白其實早有糾葛。

2021年，茉莉奶白在深圳開出了第一家門店。隨后幾年迅速擴張，如今在全國29個省份已經有超過2400家門店，還有50多家海外門店。

2022年起，茉莉奶白陸續開始申請注冊品牌標識。早期，它的核心視覺元素是一朵白色的茉莉花。2024年開始，茉莉奶白逐漸從早期的偏中式風格轉向簡約輕奢風，核心元素更換為一個四瓣對稱的四葉花卉圖形。

而這個黑色幾何花朵，“撞臉”了LV經典老花中的四葉花卉圖案。

圖源：網絡

對茉莉奶白來說，這是一次成功的“升級”。

隨著品牌影響力擴大，相關討論開始在社交媒體發酵：有人發帖問茉莉奶白是否和LV聯名；不少人將其作為“LV平替奶茶”拍照打卡；而印有粉色底色上平鋪四葉花卉LOGO的手提袋也被二創成各種“高定感”包袋和飾品，相關內容頗受歡迎。

但對于LV而言，或許正是這一類持續擴散的公眾聯想，令其認為茉莉奶白存在“搭便車”的嫌疑，并據此主張商標侵權與不正當競爭。

圖源：小紅書

于是，2025年5月，LV一紙訴狀，將茉莉奶白告上了法庭，一年后，后者一審敗訴。

誰對誰錯

事發后，圍繞“茉莉奶白是否真的侵權了LV”，輿論分化出兩類聲音。

一類是茉莉奶白支持者。

他們認為，LV的老花LOGO本身就借鑒了中國古代的寶相花紋元素，既然傳統文化屬于公共資源，那么企業基于傳統元素進行再創作，并不應被簡單等同于侵權。

如今反而在注冊商標后起訴國產品牌，簡直“倒反天罡”。

為此，他們開始考據LV老花圖案與中國傳統紋樣之間的關聯，試圖從歷史文物、傳統裝飾圖案中尋找相似案例，作為茉莉奶白的論據。

圖源：微博

還有觀點則認為LV格局太小，作為經營范圍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行業，即便圖形存在相似之處，也未必會對消費者造成實際混淆，在他們看來，1030萬元的賠償金額顯得過于嚴厲。

這些觀點背后，多少帶有一種樸素的情感投射：一邊是國際奢侈品巨頭，一邊是快速成長的國產新消費品牌。雙方體量懸殊，而后者堅持上訴，本身就具有某種蚍蜉撼樹般的戲劇性和感染力。

與此同時，也有不少聲音支持LV。

在他們看來，商標侵權首先是法律問題，是否構成侵權，應以商標法及相關司法認定為依據。

公開信息顯示，2023年以來，茉莉奶白陸續申請了多個四葉花卉標識，都被知識產權局駁回或宣告無效。有人認為，被駁回恰恰說明相關圖形與LV既有商標之間存在較高的近似性風險。

但在連續3年商標注冊申請未通過的情況下，茉莉奶白至今依然在使用這些標識，本身就是明知故犯的擦邊球。

圖源：網絡

與此同時，茉莉奶白并不是唯一一個品牌標識酷似奢侈品的新消費品牌。一旦這種擦邊借由輿論和情緒合法化，類似以東方美學之名、行商標侵權之實的現象或許會越來越多。

很大程度上，這些人真正支持的不是LV，而是捍衛我國在版權和商標方面的相關法規，進一步推演，也是對我國營商環境的合理維護。

大頭有話說

圍繞茉莉奶白與LV的這場侵權訴訟，還有幾大問題懸而待決：

一個品牌到底能不能借鑒另一個品牌的設計元素？

消費者覺得“像”，在法律上算不算侵權？

一場商標官司，又會給一家高速擴張中的消費品牌帶來多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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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傳敏

■ 高端品牌實驗室發起人

■ 知名財經作家

從金額來看，它可以說是近年來商標訴訟中判賠金額最高的案例之一。按照我國《商標法》的一般規定，懲罰性賠償通常最高不超過500萬元，而本案最終判賠超過1000萬元，大大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并且，由LV這樣一個國際知名品牌參與訴訟，也進一步放大了案件的社會影響力。

不過，相比于簡單討論判罰是否過重，我更關注的是，這個案例本身是否具有普適性，是否能夠體現統一大市場背景下法律適用的公平性和一致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 第一，本案涉及的并不是LV的主商標，而是保護性商標或者輔助圖形商標，在這種情況下，法院依然作出了如此高額的判罰，那么，法院高額判賠的具體依據究竟是什么，判罰標準究竟主要依據企業的行為，還是更多考慮了LV品牌本身的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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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對于商標近似的認定標準，我認為也需要進一步明確。我仔細比較過雙方圖形，雖然整體風格接近，但依然存在一些細微差異。

國內類似的商標侵權案件一直比較復雜，因為很多企業都會在原有圖形基礎上進行一定程度的修改或創新，希望借此形成新的設計。

從本次案件的具體圖形來看，我認為四葉花紋本身屬于比較常見的設計元素，并不具有排他性的保護。茉莉奶白所使用的圖形，與LV相比，在菱形結構、葉片比例等細節上確實存在一定調整。

那么，法院究竟如何界定“近似”、如何區分模仿與創新？

◎ 第三，企業是否具有明顯的主觀惡意。從目前公開信息來看，我認為很難直接認定茉莉奶白存在故意攀附LV品牌的主觀惡意。它沒有直接借助LV進行關聯宣傳，也沒有明確宣稱與LV存在聯系。它的問題在于，盡管商標注冊未獲通過，卻仍然繼續使用相關標識，這體現的是對商標法律風險的忽視，而不一定能夠直接等同于惡意侵權。

◎ 第四，如果一家國內企業注冊了類似中國傳統建筑紋樣、傳統紋飾等公共文化元素，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原創設計，即便最終成功完成注冊，未來是否仍可能被認定為惡意注冊？

我希望看到的是，無論國內企業還是國際企業，在商標注冊、商標保護和司法裁判中，都能夠適用同一套標準，而不是因為品牌影響力不同，就形成不同的保護力度。

此外，還有個觀點認為，能夠被LV起訴，本身就說明品牌已經獲得國際大牌的關注，甚至還能借此獲得流量和曝光。但我認為，這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占便宜、蹭熱度的短期思維。

無論從企業心態還是品牌建設角度來看，這種做法都不可取，也應當盡量避免。因為短期或許能夠獲得關注，但長期來看，公眾更容易因此質疑企業的誠信和商業道德。

朱璟

■ 上海思啟睿知識產權聯合創始人

法院認定茉莉奶白侵權的核心依據是商標法意義上的“實質性相似”，主要基于四點：

◎ 商標性使用：茉莉奶白將四葉花卉圖形大規模用于門店招牌、產品包裝等核心位置，構成“商標性使用”，已超出普通裝飾范疇。

◎ 視覺高度近似：判斷商標近似應以相關公眾的一般注意力為標準，其圖形整體呈四瓣對稱結構、中心帶圓點等設計，與LV的注冊商標構成“實質性相似”。

◎ 混淆可能性：考慮到LV商標的全球極高知名度，在茶飲場景中使用近似標識，易使消費者誤認為雙方存在關聯（如聯名、授權關系），構成商標侵權。

◎ LV商標的“馳名商標”保護：LV品牌及Monogram圖案在中國已被多次認定為馳名商標，享受跨類保護；即馳名商標的保護范圍不限于注冊類別，可延及不相同或不相類似商品。

而1030萬元高額賠償的法律依據主要來自：

??LV提交了充分的損失/獲利證據：包括茉莉奶白門店數量（超千家）、單店營收、侵權標識使用范圍（杯身、包裝、小程序、社交媒體等）等；

??懲罰性因素：值得注意的是，茉莉奶白的相關商標申請均被駁回或無效，其“明知”風險仍大規模使用的情節，可能成為法院確定高額賠償的重要考量；

??品牌商譽損害嚴重：LV強調其高端形象因被“平價茶飲”使用而稀釋，法院可能采納了這一主張。

對于這件事，輿論反應很激烈，兩派觀點分別代表了法理與情理的碰撞，都有其內在邏輯。但在法律上，“靈感來源”與“商標侵權”是兩個問題，只要商標合法注冊，司法就必須保護其專用權。

無論圖案文化淵源如何，LV已在全球注冊并長期使用，獲得極強的“第二含義”和顯著性。而茉莉奶白的商標申請屢次被駁回，說明官方審查員也認為其與在先商標構成近似，客觀上存在攀附商譽的意圖。

我個人認為，法院的判決在法律框架內是嚴謹的，輿論的“文化挪用”聲音，更多是呼吁制度層面關注傳統資源的保護，但在個案中，不能以此對抗一個合法有效的注冊商標專用權。

未來，在司法層面，審理涉及傳統元素的案件時，法院可能會更審慎地審查商標的顯著性，嚴格界定公共領域與私權保護的邊界；在立法和政策層面，亟需加強對優秀傳統紋樣等公共文化資源的保護與引導，并建立更清晰的確權規則，平衡文化傳承與商業創新。

葛賢通

■ 菁財資本創始人

■ 法律財務戰略管理三棲專家

一些網友認為，奢侈大牌其實借用了很多中國的古代元素，但是注冊商標之后來搞茉莉奶白，這種情緒非常真實，但這種情緒本質上是一種樸素的文化共情與公平感知，有其情感層面的合理性，但本質混淆了 “公共文化元素” 與 “注冊商標” 的法律邊界。

根據公開的品牌設計史料，LV Monogram 四葉花卉誕生于1896年，核心靈感源自歐洲新哥特裝飾風格與日本家紋美學，目前并無直接取材于中國古代紋樣的明確依據。

圖源：網絡

網友的情緒之所以能引發共鳴，核心在于大家普遍有一個認知：花卉、幾何這類基礎圖形元素屬于公共文化資源，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不應該被某家品牌“壟斷”。

但從法律和商業邏輯上而言，商標法保護的從來不是“四葉花”這個基礎元素本身，而是經過品牌設計、形成獨特識別性、并通過注冊獲得專用權的具體圖形表達。

就像沒有人能壟斷“月亮”這個元素，但特定設計的月亮圖形可以成為注冊商標。LV 的四葉花卉經過一百多年的持續使用和品牌投入，已經和品牌建立了唯一對應的強關聯，這才是法律保護的核心。

反過來講，中國品牌也完全可以從傳統文化中提取元素，注冊成自己的商標并獲得法律保護。事實上很多國潮品牌已經在這么做了。

因此商標侵權的核心判定標準不在于“能不能用傳統元素”“元素來自哪里”，而是“是否構成商標性使用+是否導致相關公眾混淆”。這就不能只看單朵茉莉花圖案是否源自傳統，而要看它的“商業性使用方式”。

從目前公開的信息看，茉莉奶白部分周邊產品和物料，確實將白花圖案以特定排列、重復平鋪的形式，應用在了杯套、紙袋等介質上，其整體視覺效果和LV經典Monogram鋪陳風格形成了較高的關聯聯想。

很多消費者在社交平臺自發將其稱為“LV平替奶茶”“花幾十塊拿捏老花”等，這本身其實就構成了市場混淆的初步證據。

因此，如果茉莉奶白的使用方式，讓普通消費者誤以為與LV存在聯名、授權等關系，那就進入了“擦邊”甚至侵權的范疇。

總體而言，這是一起國內新茶飲行業發展至今，首例由國際頂級奢侈品牌發起且一審判賠金額突破千萬元級的商標侵權訴訟。

它可能成為中國餐飲連鎖品牌“知識產權合規”的一個分水嶺事件。過去一級市場投資人看消費品牌，更看重門店數量、GMV增速等；我相信未來知識產權合規性會成為投前盡調的核心硬指標——一個存在重大商標侵權風險的品牌，哪怕門店跑得再快，也可能因為一單訴訟直接吞噬掉全年利潤，甚至影響后續融資、加盟擴張和整個資本化路徑。

董毅智

■ 上海正策律師事務所律師

從法律專業的角度來看，雖然這份判決還沒有完全生效，可能還有上訴有二審，但是，這個判決確實是嚴格遵循了現行商標法的保護框架，邏輯是相對清晰的，證據也是確鑿的，在法律上，構成侵權，是非常明確的，茉莉奶白的擦邊行為是其敗訴的根本原因。

總體而言，我認為這是好事，它讓社會開始更深入地討論一個長期存在卻缺乏共識的問題：在商業商標保護與中國傳統文化傳承之間，邊界究竟在哪里？

在現行商標法框架下，企業借鑒傳統文化元素，到底屬于合理傳承、創意借鑒，還是構成商標侵權或抄襲，目前仍缺乏更加清晰、統一的界定標準。此次案件，無疑為這一問題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司法樣本。

對企業而言，這個案例同樣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無論是中國企業出海，還是國內品牌經營，都應該更加重視商標這一核心資產，在品牌設計、文化元素使用以及知識產權布局上提前規避風險。

從更長遠來看，如何在知識產權保護、商業利益與傳統文化傳承之間找到平衡，將是立法和司法需要持續回答的重要課題。既要保護創新和商標權益，也要避免知識產權制度演變為壟斷傳統文化表達的工具，這是未來值得長期探索的方向。

作者 | 溫若梅 | 采訪整理 | 蔣紫涵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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