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蘇鹽城大豐,有一片占地3.63平方公里的荷蘭花海,每年春天,300多個品種、3000多萬株郁金香在此競相綻放。這片花海的名字,源于一段跨越百年的中荷友誼。1919年,民族實業家張謇在此廢灶興墾、開辦大豐公司,聘請荷蘭水利專家特萊克規劃農田水利工程,帶來了郁金香種球。2012年,當地為弘揚張謇實業報國的大愛情懷、紀念特萊克的國際友愛,啟動建設了“以情傳花、以花生愛、以愛鑄魂”的荷蘭花海景區。從此,這片鹽堿地上綻放出了“中國郁金香第一花海”。
在這片花海之中,有一個同樣扎根于此的文化坐標——荷蘭花海文學社。文學社的社址就設在郁金香花海旅游區內。而文學社的發起人韋江荷,是一位用生命書寫文學、用文學回報家鄉的殘疾人作家。他的故事,如同他所深愛的郁金香一般——博愛、高貴,也象征著一種歷經磨難后的勝利。
![]()
輪椅上的文學守望者——韋江荷
我與韋江荷相識緣起于今年四月荷蘭花海文學社要舉辦一個全國作家采風活動,主辦方讓我在這次活動中做一個文學講座。為了便于溝通,我與韋江荷先生加了微信。在微信一來一往的交流中,我被他的人生經歷和對文學的赤誠之心深深感動了。
這次大豐之行最有意義的事不是我完成了一個受邀講座的任務,而是我認識了很多殘疾人作家朋友,他們克服常人無法想象的各種困難,懷抱對文學的一腔熱愛,以微笑面對不幸和苦難,負重前行,追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而韋江荷就是他們中的一位。
輪椅上的不屈靈魂
韋江荷1963年出生于大豐區新豐鎮太興村。三歲那年,小兒麻痹癥讓他雙下肢癱瘓,從此只能以爬行移動。他回憶說, “童年記憶中,除了上床睡覺外,其余的吃喝拉撒全癱爬在地上。
直到十一歲那年,韋江荷才勉強上學。當時家里的生活條件十分艱苦,他雖然殘疾,仍盡力減輕家庭負擔:下河淘米,挪著凳子、用嘴叼著淘籮爬到河邊;到河邊拎水,一小桶水用嘴拎上岸只剩小半桶。四年級時,一連串新的打擊接踵而來,父親病故、母親改嫁,他被迫輟學。
就在跌入人生最低俗之時,他想到堂哥曾對他說過一句話:“知識改變命運。”他將這句話牢記于心,開始發奮自學,經常爬行十幾里路向老師求教,寒冬酷暑,膝蓋常常磨出血來,甚至幾次暈倒在路邊,他仍堅持不懈。憑著這股常人難以想象的毅力,他自學完小學到高中的全部課程,參加漢語言文學專業自學考試,先后拿到七門單科結業證書。1988年,他被鹽城師范專科學校(現鹽城師范學院)中文系破格錄取進修。1989年,韋江荷在鎮江接受兒麻矯治手術11次,住院長達22個月,才能勉強站起來拄拐行走。
韋江荷的從文之路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先是從小廣播稿寫起,寫好了爬到郵局寄給縣廣播站。后來擔任鄉里的業余報道員,全鄉16個村、1個養殖場,他都爬著去采訪過,先后有七條凳子被他用壞了。他的事跡感動了無數人,人們稱他為“輪椅作家”“輪椅拐杖詩人”。
數十年來,他在《詩刊》《雨花》《揚子江詩刊》《綠風》《星星詩刊》等報刊發表作品400多萬字。先后出版《愛的雨季》《美麗逆光》《飛越一道彩虹》《痛蝶》《平原之魂》等詩集七部,散文集《清荷幽香》一部,電影劇本和文學評論集各一部。其中《美麗逆光》獲2015年度鹽城市政府文藝獎。他的作品被譯為日文、英文,他也因此成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殘疾人作家協會副秘書長。2014年被評為“紅寶石”鄉愁詩人,2016年入選全國百名優秀殘疾人藝術家。
不為名利,只為回報
韋江荷的情懷不單是追求個人的文學夢想,他更有一顆回報故土、回報社會的赤子之心。他要向更多的人推介自己的家鄉,為更多的文學愛好者、特別是殘疾人作家搭建相互交流學習的平臺。
2022年,韋江荷開始申報荷蘭花海文學社。2023年5月17日,文學總社正式獲批。一個民間文學社團,辦公室連同他在內僅三名工作人員,他卻憑著一腔孤勇,先后成功舉辦了10次全國性作家主題采風活動。
“我為什么這么執著而默默地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文學工作?”韋江荷說,“這是我的內心始終有一顆感恩這個社會、感恩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的心。因為殘疾,我不能像身體健全的人那樣為這個國家做出更大貢獻,老都老矣,我為何不能利用我這點文學天賦、文學才能為家鄉回饋點什么呢?我的初心就是這么簡單質樸。我一不圖名二不圖利,只圖死而無憾。”
然而,這條路上布滿荊棘。不被人理解,包括自己的愛人、女兒們,認為他“在作”;為了文學甚至累成一場重病,“真的就差一點,我或許火化了都有一年了”。每次活動缺錢缺物,他不得不“為五斗米而折腰,處處碰壁”。但他沒有退縮。韋江荷常年致力推動殘疾人文學事業繁榮發展,關心扶持基層文學平臺,鼓勵提攜青年作家。他深知殘疾人作家的不容易,“需要走出來,需要交流學習,進而敞開心扉,開闊視野”。
以生命托舉文學盛會
2026年春天,文學社以“開啟'十五五' 奮進新征程”為主題,再次舉辦全國作家春季采風活動。報名者60余人,其中殘疾人作家30多人。由于財力不足、接待能力有限,最終只能批準17名殘疾人參加。風險之大,連當地殘聯負責人都連聲說“不敢”。但韋江荷頂著巨大的壓力——“安全出問題可能被問責追責,我愿意承擔全部責任”——他堅持將活動辦了下去。
活動最終取得了圓滿成功。秘訣是什么?是韋江荷和他的團隊的周密考慮、精心安排——采風車隊每車配備對講機,重要作家安排志愿者一對一陪伴服務,醫療隊全程隨行。而坐在輪椅上的韋江荷在活動中克服自己的行動不便,事無巨細,親力親為。最終,這場春季采風活動圓滿落下帷幕。
其實,這樣的春季全國性作家主題采風活動迄今已舉辦了4次,秋季舉辦了6次,總共有10次,每次活動,都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作家詩人踴躍參與。文學社還組織作家走進鄉村、工廠、學校,以采風、授課、座談、朗誦等多種形式走進基層,在省內外文壇引發廣泛影響,也因此形成了備受關注的“荷蘭花海文學現象”。江蘇省作協領導起初不相信一個民間社團能做成這樣的“大事”,派人實地考察確認后,充分肯定他們靠自己的力量、默默無聞舉辦的系列公益性文學活動是了不起的“壯舉”。
花海中最特別的“那一株”
郁金香的花語,是愛、高貴和勝利。在荷蘭花海這片土地上,韋江荷用他的一生詮釋了這三個詞——
他心懷博愛——不僅要自己寫,更要讓更多殘疾人作家“走出來,相互交流學習,進而敞開心扉,開闊視野。他的詩句“殘疾人在物質上可以不富足,但在精神上一定要富足”,正是這份博愛最樸素的表達。他的詩歌“洋溢著精神偉力,同時也向全社會殘障人士傳出一條信息:只要有夢想和努力拼搏,就一定能獲得成功”。
他秉持高貴——不是身份的高貴,而是靈魂的高貴。三歲癱瘓、爬行求學、十一次手術、四百多萬字的創作、九次全國性文學活動……每一次堅持,都是對命運最優雅的反擊。他的作品“情真意切,特立獨行;靈動風華、收放自如;大愛無痕、行穩致遠”。他的文學成就向社會證明:一個人的思想有多深刻,人生就有多精彩。
他贏得勝利——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而是一個殘疾人在輪椅上、在拐杖間,為文學、為家鄉、為更多像他一樣的殘疾人,開辟出了一片精神的郁金香花海。
有詩人在參觀荷蘭花海后寫道:“除了郁金香,石竹,百合,藍香芥,還有一株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植物,他的名字叫韋江荷。”
是的,在這片三千畝的花海中,韋江荷就是那一株最特殊的郁金香——扎根于鹽堿地,卻綻放出最絢爛的生命之花。他用文學告訴世界:大豐不僅有中國郁金香第一花海,還有一個讓文學之花同樣盛放的荷蘭花海文學社;而在這片花海與文海之間,有一個叫韋江荷的人,用他殘缺的身體,托舉起了一個完整的文學夢。
【本文作者簡介】高翔,筆名野村、高瞻遠,資深媒體人、詩人、影視編導,現任長三角城市網、文藝觀察家網及《北斗詩苑》公眾號平臺、《北門橋》文學網刊總編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